区团委的办公地点在老城区，老榕树枝叶交叉掩映，简直大隐隐于市。铮姐“呱嗒呱嗒”地上楼，在某个办公室门前伸头进去满脸堆笑，轻声细语：“书记，方便么？”
里面马上响起挪椅子的声音。茹杉带着好奇心跟在铮姐身后，想想自己接待过的最大领导，某市副市长一行人，彼时彼刻和现在不同。
这里轮到她讲方案和活动内容时，倒是和她当时介绍民族服饰、饮食、年节习俗时差不多。领导听完蛮感兴趣，打开话题讲了团委的工作内容，这是有戏的意思。
她们出来时铮姐欢欣鼓舞的表情，这里领导帮忙引见了总工会职工服务中心的负责人，她们紧跟着去再去谈一轮，活动一下子有了名正言顺的指导单位和支持单位，变得有名有姓起来。“小蓝，总工会这位负责人我也不认识，头一回见，所以等会儿你来介绍你来讲，ok么？”她们走进电梯间，铮姐转头来说。
“好的。”茹杉仰着脸。
“如果谈合作和经费的部分，你不了解情况，还是我来，到时候咱俩见机行事。”电梯下到一楼，铮姐伸头神脑地找洗手间，“我去下卫生间，等我两分钟。”
茹杉伸手接过她的包，挺自然。厦门这时刚入秋，多云时也凉风习习，几枝三角梅隐隐风动。她顺势靠到走廊床边，正好看到区政府大院的小停车场，一男一女并肩走着，男的忽然抬头看了看天，是个熟人，柯致程，真巧！
还在她感叹的空儿，女的也跟着抬了抬头，嫣然一笑，倒也不眼生，真是怪了，是那个前女友！这……究竟是前女友还是现女友？！茹杉在心里打了个问号，别是当时自己的热心肠，给人家当了一回工具人吧！城里真是套路深……
“走吧，小蓝。”铮姐急兜兜的脚步。
“哎，来了。”茹杉马上跟着。
这天忙得很，连续跑了好几个地方，不过谈的很顺利，这种关注青年群体的喜闻乐见的活动很受欢迎，总工会不仅支持，还委婉地表示了在CP礼品等方面可以给予适当的帮助。
谈好细节和方案改动的地方，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她们走出办公楼，踩着一片浓浓的夕阳，铮姐边走边说：“行了，你晚上抓紧把方案改出来，几点发都行，我要看。然后明天一早拿去找王肖请他过目，活动现在的规模和内容绝对超出他们预期，他不会有意见。”铮姐吩咐这些时从来只关心项目进度，不关心项目负责人还要吃饭睡觉。
茹杉坐地铁，又换公交车回家，已经八点多钟，来不及喝口水，她坐在小客厅的四方桌前敲键盘，调整方案、修改费用测算表。
明星回来时拎着一手的打包盒。
“哇！你发工资了，买这么多吃的，正好我快饿死了，拿出来拿出来！”茹杉盘腿坐在椅子里，伸长了脖子正要流哈喇子。
“你真是懒出屁了，这都几点了还没做饭吃呢！”明星瞪着两眼，手上没松。
茹杉自己伸手把打包盒扯过来，“少废话，我加班到现在一口没吃，怎么了！”
“呃，我这是打包的剩菜……”明星道出色厉内荏的真相，垮着脸。
“聊胜于无吧，给我吃两口，不嫌弃！”
“你们啥血汗工厂，忙到没空吃饭，不怪你阿嫲让你找个有编制的工作……”明星嘴里还在说着，茹杉电话响了。
“哎，铮姐，马上好马上好！再十分钟吧，我十点前一定发给你。”茹杉何时学会的拱肩缩背，一副被驯化成的模样。“行了，”她挂断电话，抬头剜明星一眼，注意力挪活回电脑，“这口剩菜也等会儿吃吧。”
“啥工作这么着急，人命关天！”明星嘟囔着把打包盒拿进厨房，“交晚了要死人啊！”他医院的工作特性，不理解一份破方案争分夺秒的究竟为什么！
“你不懂，我们这种工作都你争我夺的，做不好交晚了像现世报一样，被人拿来对比。”
“然后呢？”
“然后你就比不过别人，技不如人生自卑，还会被主管贴上配合度差、效率低的标签！”茹杉手指飞快敲着字。
“这些评价真是……”“真是”什么，真是人有意为难人的变态行为，他没说出口。明星拉着脸站在灶台前开火煮面，这点剩菜不够人一顿饭的，只够面上的浇头。
茹杉潜心在电脑上，等终于点了发送键，仍旧盘着腿，吃明星端来的……鳗鱼、海蛎煎、小牛肉炒笋面，总之大杂烩，别说，还挺好吃。“哎，我约了景然视频，明天晚上七点钟，现在她很难约了，说特别忙！”茹杉能想到的，对明星这碗面最好的报答。
明星坐下来，在围裙上擦擦手，动作流畅得像做了一辈子饭的老阿嫲。“可明天我那会儿有班诶。”他耷拉着嘴角。
“你不是大夜班么？那会儿还在家啊！”
“护士长给我调了，今天刚说……”
茹杉捧着面碗，哼哼：“你这有编制的正式工作，也没比我好多少！”做人的身不由己，说到底都一样。
明星困惑：“你说，是不是出人头地、称王称霸了，就会不一样？”
“当了皇帝，不照样觉得“为君难”么？”茹杉抬眸想想，虽说君心难测，但雍正感叹这话时，应当是真心的。
转天是周五，茹杉提早到公司，被铮姐拉着改了方案上几个细节，“物料清单你再做详细一点，然后尽快确定需要其他组配合的事项，跨部门沟通你OK么？我可没把你当新人看，如果有问题提前说，别到了最后一刻抓瞎！”
“嗯，我可以的。”茹杉点头，有种被委以重任的荣誉感。
“那你就是这次联谊活动的总负责人，周一的管理周会我拿上去汇报，争取说动Leo列进公司本月重要项目里。多上心，别掉链子，小蓝同学！”
被上级肯定后的茹杉容光焕发，觉得加点儿班也没什么，况且心里堵着一口气，不能比隔壁春春负责的项目差。
她走出办公室，马不停蹄去对面公司找王总商讨活动进度。铮姐满意地点点头，她御下的手段愈加纯熟，正激励、负激励简直信手拈来！她为自己的优秀点头。
其实王肖真的很好沟通，茹杉这回才觉出来，她飞快地讲了整个方案的变化，王总点头称赞：“还得是你们专业的人，能把一个小活动，一点点越多越像模像样。我们当初牵头的初衷还是想解决解决自己公司兄弟们的单身问题，没想到能得到区里的支持，宣传媒体层面都上了台阶，是我们沾了“念念”的光，你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听你指挥。”
“王总太客气了，我刚刚走进来时还担心，和初版方案变化得太多，您会不会有意见！”茹杉坐在王肖对面，含笑客套两句。
“怎么会呢，我们虽然在文化活动上是外行，但是好坏还是分得清的，越办越好了这是。”王肖伸手拍拍桌面上的新方案，像是拍拍项目负责人的肩膀。他说完手机铃声响起来，“奥，那个，我接个电话，稍等。”
他特别有礼貌地起身往小阳台去。
真有修养！茹杉坐着想，对王总的印象大大改观。
实际上，王肖是因为接到致程电话，当着小蓝姑娘的面，他们合伙人之间的友情和默契，不拆台。“致程，你那边谈的怎么样？能合作么？”他开口问，“来考察可以啊，咱们欢迎，好好招待嘛，这回听我的，真的，吃吃喝喝商K加鼓浪屿一日游都安排上。柯总啊！柯老板，世道就是这么个世道，市场就是这么个市场，你还不明白么！致程，你听我劝，这上升不到节操的高度，这是一点儿人性。技术都大差不差，不就是看关系嘛，不然人家凭啥和咱们合作！”
致程又在电话里扯公司形象，市场影响力、职业操守，王肖毫不客气地高声：“柯总，柯大老板，柯致程！公司需要先活着，活下去才能有形象，明天咱们倒闭了，还要个屁形象！晚上你要是不能陪，你回家躺着，我去陪！不要那些个高雅的，什么南音北音，统统不要，就来大俗，漂亮小妹点一排！”他说完，赌气挂断了。他做主，就这样子，定了！
王肖办公室的小阳台，没关门，一阵凉风吹进来。茹杉垂头坐在王总的橡木办公桌前，鬓边发丝动了动，她安静得体，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