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程这晚靠在KTV的沙发上，听人唱《吻别》。王肖在沙发另一头，锋利的目光投到他脸上，眼神的意思他懂，叫他开心点儿，给个笑模样。
他点点头，振作了一下腰背，顺便提起了嘴角。
上次来这样的地方，是几年前大表哥生日趴，他在那场派对上被人摸了大腿，男的。因此留了心理阴影，膈应得不行，发誓一辈子不再来。
今天，又来了！发誓赌咒这些仪式感，果然没什么用。
一夜鱼龙，到凌晨。致程提前起身悄悄去结账，王肖和他交换了一下眼色，他边走边微微点头。后面叫车送客户去休息，费用他们也包了，本着让客户吃好喝好玩好睡好的原则。
“肯定能睡好吧！”致程像是问句，又不是。他们两人走出来，走在清冷的街面上，海风吹进领口里，胸口一冷。
“那是，食色性，这三兄弟，老三最重要。这回算是招待得很全面。”王肖满意地抱起手臂，也觉出一点秋凉。
食色性也！不是两兄弟么！好吧，真是，博大精深。
致程抬头望见天边一点隐约的月牙，努力奋斗嘛，别管是努力什么，都算奋斗。
爱奋斗不算丢人的事。茹杉周六一大早跑回公司来，公司的电脑装有正版作图软件，她在工位上埋头苦干，自己动手为活动设计主视觉，指引牌、地贴、拍照板，当初铮姐问的没错，跨部门沟通行不行！她夸了海口，沟通是可以的，可人家没答应很快完成，跨部门相当于跨越山海。她等不了，只能自己动手。
也不用特别完美！她端详着做好的一套设计图稿，兀自说服自己，够用就行。其实主要是脖子太酸了，支棱了这么久，已经超负荷。
茹杉扭着脖颈，敲着后背从公司的玻璃门走出来时，致程正在关上自家公司大门，他是中午睡醒特地赶过来改合同的，没来及收拾自己，气色不好的脸上一圈胡茬。
“念念”的文旅组向来有周末加班的习俗，尽管已经下午四、五点钟，茹杉身后的办公区灯火通明。和致程公司一片漆黑的前台，截然不同。
“你也周六加班？”致程是被茹杉明晃晃的目光照着，想到自己今日形象不佳，气短地先开口。
“嗯，”茹杉仍旧盯着他看，她在想着另一桩事，和他的外表无关，“我们，加班是常态，血汗工厂！”她调侃说。
他真给逗笑了，笑点真低，跟着附和：“我们公司也是，血汗工厂。”
茹杉听了，又狠狠看他一眼，“你们公司就你一个人加班啊？”她故意问。
“是啊，我们规模小，没你们那么大团队。”他解释，“刚好我负责的业务事儿多。”
“你们老板可着你一个人压榨，真是够过分的！”
“.…..他，也不能这么说，他也很勤奋。”
电梯还没来，茹杉抬头看看到哪层了：“嗯，也许勤奋地在KTV点一排。”
“啊？你听谁说的，他，我们老板不是那样的人。”
“他可能没告诉你。”茹杉说。
大概因为没睡好的缘故，致程今天不大聪明，没听出人家话里有话，连连说：“不会，他不会，他没这种爱好。”
电梯来了，没人，只他们两个。致程的车在负一层，他看着茹杉按了“1”，他鬼使神差地没按“-1”。
“你也坐地铁回家么？”茹杉明知故问，她说着话时，心里有种异样的，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在哪里经历过这样的场景，说过类似的话，类似的情绪。
“奥，我，要找个地方吃点东西，中午没吃饭，一直到现在，要不要一起？”他发出邀请，“上次你说的糟心事儿，后来怎么样了？有解决么？”
说起糟心事儿，茹杉马上想起那天的人来，“你前女友后来怎么样？那天我配合得还行么？”她是有意这么说的，想看看撒谎的人，接着把谎言编下去会怎么样？
“没有，那天不是我前女友，只能算个普通朋友。”致程笑了，笑完如实说：“她总说要来找我学习，我也不知道我有什么可被学习的，那会儿忽然虚荣心一强，可能想显示一下公司实力，加上你又配合得特别好，就胡说了一通。”
他们并肩走出电梯，他扭脸来坦诚道：“让你看笑话了，我其实后来还有求于人呢，她引见朋友给我，业务上的帮助。”
茹杉停住了脚步，这人和她以为的不一样，居然说了实话。也许坦诚会传染：“难怪，那天我还在区政府大院里看见你们俩。”她也照实说。
“是么，你看见我们了？”致程回忆了一下，低头感慨：“她介绍同学给我，可惜我们公司太小了，上不了政府的白名单。”
他有点儿失意的神色。
“都是从小做大的，谁能一口吃个胖子，慢慢来。”茹杉不知何时，缓和了口气，鼓励人的话。
写字楼的一楼大厅朝西开门，一道浓浓的西沉的日光横在他们身上。
“路口新开了家莲香楼，你吃得惯粤菜么？”致程超前指了指。
茹杉摇头，她做好了计划的，不想被打乱，“我要去吃一家小店，卖肉粽和沙茶面的。”
“远么？”致程这么问，是想说，如果远的话他去开车。
“不远，后面泥社村里。”她抬手朝另一个方向指指，“步行十分钟的样子。”其实没有邀他一起的意思，再小的庙，他也是个总经理，吃不惯苍蝇馆子的吧。
不过他已经抬脚跟着了，还走的比她快半步。
城中村里的繁华和万象城里的繁华不一样，村里面是有声有色有味道的繁华，具体详实的，人挨着人人挤着人，不讲边界不讲距离，也不讲客套。
卖肉粽的小店，柜台前挤满了人，胖得流油的老板娘低头写小字条，致程没找到排队的地方，茹杉已经挤进去了，“要两个肉粽，两碗沙茶面……”
她点完单挤出人群，致程已经在人满为患的店堂里找到两个空座位，抬头示意她。
还挺有眼色。
陌生人越多的地方，天然有种人潮人海，我只有你相识的错觉；哪怕是不那么熟络的关系，此时也亲热起来。
致程把靠墙的里面位置让给茹杉坐，“没空座位了，只能拼桌。”他起身，让她从自己身前进去，一段发香拂过。
“你有忌口么？我点了两份一模一样的，来不及问你。”茹杉坐下来，同时偏头在他耳边说。
靠得太近，痒索索的感觉。“没有，我都可以吃。”他回答，“你怎么找到这家的，爱吃肉粽的话，我有家更好的，下次带你去。”
“你说的是在江头市场那家么？我知道，已经去过了。”茹杉皱了皱鼻子，“那家不好。”她更凑近他耳朵一些：“他家用的材料不新鲜，你们吃起来觉得好是因为加了浓缩调味料。”
“是么？”
“嗯，就是科技与狠活！”茹杉压低声音，行业秘密不能随便说，断人财路是罪过，悄悄地，你知我知。
“哦……”他点点头，她说秘密时眼瞳亮闪闪的，发着光，真好看，他多看了一眼。
但她很快坐回去，老板娘端了面和肉粽上来。
“你这算是调研厦门的小吃市场么？”他想着话题，说。
“你话说的真像我主管铮姐。”茹杉挑了挑面前热气腾腾的沙茶面，意有所指地转头：“你们做管理的都爱这样问人。”
可能是店里人多嘈杂，致程仿佛没听清，他接着上个话题：“这里没有你家做的好吃吧！”
提到家里，茹杉马上垂下了眼眸，“我们家生意没有这家好。”她低声说。
“城市就是人多，人多就显的生意好。其实论手艺，还是小地方的东西更好吃！”致程这么说，其实有点投其所好的意思。
不过茹杉沉默下来，隔了一会儿，她转头问他：“你结婚了么？”
“没有！”她这话问的唐突，可他接口回答，没来得及觉得她唐突。
“家里人会催你么？”
“不会，”他摇头，“我因为想先忙工作，所以未婚无女友，家人也都还比较理解。”
茹杉点点头，仿佛她也很理解：“可如果在小县城，你的情况就像个异类，周围所有人，都会特别关心你结婚成家的事，他们追问你，观察你、议论你，出手给你帮忙，势必要把你弄得和他们一样，结婚生子安家落户。”
致程专心听着，他从小在厦门长大，没有城市以外的生活经历。一直觉得乡村生活、田园牧歌、天高地阔，是诗和远方。
“特别是，来自你仅有的至亲的关注和关心……”茹杉扶着面碗，补充说。她还想说，会透不过气，因为时时承担着让他们失望的目光和压力。她抬头对上致程的眼神，觉得他应该不懂，临时停住了。
“你爸爸催你了！”他看她停顿下来，真诚问。
“不，是我阿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