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阿嫲！”
“嗯，你没见过她，你来那两次，她已经睡了。她是个……”茹杉脑子里蹦出些形容词，蛮狠霸道、强悍固执、专横跋扈。
这些形容词里，她最后挑了个温和持中的，“她是个不讲道理的老太太，你见过不讲道理的老人么？”
致程马上想到了一个人，“当然，我外公就是！”他说完一笑，深有同感，“总得听他的，即使他不占理，他耍赖，也没法跟他掰扯是非对错！”
茹杉点头，“尤其，她还日日盯着你，那真是，你逃她追，你插翅难逃。”
“所以你是为了不被催婚，才出来的？”他这理工科的脑子属实灵光，这么长的因果关系链条，立刻得了结论。
她听了，抬头望望拉着电线的灰沉沉天花板，“算是吧，起码是主要原因。”
他算猜中了，跟着笑了笑。
茹杉也笑笑，但其实觉得没把自己说清楚。她低头吃面时宽慰自己，普通朋友嘛，不用个个推心置腹。
他们吃完出来时，城中村的小路上电动车来回穿梭，简直车水马龙。致程走在外侧，听茹杉边走边给她阿爸发语音，“沙茶里花生酱加的比别家多，所以稠稠的，但不粘人。”“得保温，一直加热着，不然很快卸了……”
快要走到路口，“你在帮你爸爸做新品开发啊！”他转头来问。
“嗯，”茹杉点点头，想想又纠正：“没法跟你们高科技公司比，我们只能做点小吃，针头线脑，称不上产品开发。”
“你这是嘲笑我不接地气呢！”他脑子挺好使。
茹杉听笑了，她原本最讨厌解释，这时却说：“我阿爸因为腿脚不好，所以哪儿也没去过，我既然出来，就帮他尝尝外地小吃。”
她说完，致程唯有点头沉默的份，这时要是说两句表示同情的话，怪让人觉得油腻，他不是这样的人，不说又显得冷漠。
好在茹杉也不爱看人表达感情，她接着：“我阿爸说，到了个新地方，就得去找当地的小吃，小门小户热锅热灶做出来的，才是这地方的真面目。”
“嗯，你阿爸简直是个哲学家。”致程想着这句话，不禁感叹。
“没有没有，谈不上。”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快走到地铁口，“哎，哪天你不忙，我推荐你去吃一家炸面包，在我以前的小学附近，非常有厦门特色的。”他想起来说。
“好啊，我不忙，肯定没有你忙啊！”她抬头来，后话几乎就是：怎么能有总经理忙呢，我一个小职员！
她咽下去没说。
致程只笑笑，没接话茬。
茹杉在回去的路上，靠着地铁银色冰凉的扶杆，一晃一晃，觉得奇怪，怎么就有人爱玩这套隐瞒身份的戏码呢！尤其是男人……《简爱》里罗切斯特扮成吉普赛老太太；《甄嬛传》里四大爷假装十七弟；春羽的故事里韦风说他是福州卖茶叶的小老板……
春羽那时还笑着调侃他，“是卖茶叶的，还是卖茶叶蛋的？”
茹杉地铁2号线转1号线，在换乘的路上看到一家小店里卖书，景然上次推荐她看桑德尔，她停下来在小店里站了站，买了本《精英的傲慢》。
周末天气不大好，茹杉大清早站在阳台上伸伸胳膊，伸伸腿，厚厚的云层里漏了一捧光下来，她顺势仰起头，接受一点光照，像棵雨后的春树。
明星下班回来，推开门时，正看见她浴在日光里打拳，“怎么又练上了！别老摆出这种架势，拳打镇关西呢！吓唬人。”
“你过来，咱俩对两招！”茹杉调整了呼吸吐纳，没转头。
“我可不像你，舞枪弄棒的，粗鲁！”明星趁着下班的功夫，拐到菜市场买了新鲜的儿菜和小海鲜。
他“哗啦哗啦”的开着水龙头，忙着准备蒸苦螺和笔架，还买了几只公正蟹，一边抱怨市价贵，“你看看这么点儿东西，花了我两百多块呢。这要是在老家，平安姨那儿说一声，一张票子买一大堆，咱俩一顿吃不完！”
“哟，捡钱了，还是不过了！买这么大螃蟹回来呢！”
“嘿嘿，我不告诉你，我因为干太好了，业务能力太强了，调到特别病房，都是这领导、那领导，退休老干部特护区，季度奖老高了。”
茹杉没理他这些，趁着他碎嘴的空儿，垫着脚走到他背后，一个反手勒住他脖子，饶是明星个子高些，可抵不住人背后偷袭，被吊得吱哇乱叫。
“哎呦哎呦，你要死！打死你打死你……”
茹杉哈哈大笑着跳开，矫捷似猴猿，一气儿跑回房间，“砰”的一声锁上门。
明星举着明晃晃的菜刀追过小客厅，刹住脚，擂门大吼：“你别吃，蒸好的螃蟹你别想吃一口！”
门缝里传来“咯咯”得逞的笑声。
明星骂骂咧咧回厨房去。
茹杉在门内接到铮姐的电话，“小蓝，你这会没忙什么吧？来公司一趟，文旅组在做的“厝内寻味”活动今天中午要拍摄，你过来搭把手，快点儿啊，半小时能到么？”
“啊，半小时，有点不能，得得，一小时。”茹杉甚至没来得及回复究竟忙不忙的问题，只顺着话头，预计自己半小时到不了。
“那你打车过来，给你报销！拍摄团队半小时后出发到现场，你赶紧的！”铮姐在电话里机关枪一样，突突突突。
“奥奥，好，我马上，马上出发。”她赶紧点头，伸手找衣服换，仍旧矫捷似猴猿，当然也可能似牛马，她没发觉。
她抬着一条腿换鞋拉开家门是，明星正做好蘸料端上桌，“去哪儿啊？这会儿，螃蟹马上好，真不吃啊？”“这点气性！”
“都怪你的乌鸦嘴，吃不成了，我领导叫我去加班！”她趿拉着一只鞋，赶着走。
楼梯间传来“噔噔噔”下楼的声音。
“真！血汗工厂！”明星嘟囔着，回身从蒸锅里拿了两只大螃蟹出来，装在盘子里包上保鲜膜，留着。
茹杉半小时赶到公司，打车是快啊，不用进站、安检、等车、换乘……时间确实就是金钱，需要金钱来置换。
铮姐不仅叫了茹杉，还叫了春春来，两个试用期的小年轻，不拖家带口，是最好加班人选！随叫随到。
公司的小巴车说走就走，茹杉帮着核对物料清单，在企划组看到所有宣传物料和设计图，连女性婚姻话题的设计稿也全套完成，她一边清点数量，一边腹诽企划组厚此薄彼，自己的联谊项目就一直推说来不及。正好组长林珍珠走进来拿充电宝，茹杉顺便催催：“珍珠姐，我那个活动，下周一能出稿不？我看别的项目都……”
“没那么快，你看看我们时间表都排到下周末了，你的图也得按次序来。”珍珠公事公办的口气，拿了东西赶着下楼。
春春正在电梯间等她，“哎，这个耳机包不错吧，我当时看到就觉得特别适合你。”
珍珠亲热地挽着春春手臂：“太不错了，这么好看的黄油小熊，简直长在我心巴上。”
茹杉转头看着她们的背影，忍不住嘟囔：“小人长戚戚！哼！”
“你还觉得你坦荡荡呢！”铮姐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斜眼扫了她一眼，“我们都是小人，没谁是君子！”她提着电脑包扭身，吆喝：“手脚都快点儿，车要走了，拉下谁，自己负责赶到现场。”
“厝内寻味”的宣传片，在集美学村的老房子里一直拍到华灯初上，铮姐意见：接着去拍海鲜夜市。“一鼓作气，把素材都拍完，只能多不能少。”
但其实大家都又累又饿，特别是摄影团队，先是电池没电，后又有人崴了脚……像大战后，七零八落的散兵游勇，溃不成军。
铮姐终于作罢，“先收工吧，明天晚上再拍。”
“明天周天诶！”有人说，不满的意思。
“明天六点钟，集大门口集合，原则上不许请假。”铮姐是不畏民意的人，她敲定了时间。
大家听了，都哭丧着脸，快速作鸟兽散。茹杉因为本就冲着文旅组的工作来的，最想参与的也是这项内容，她本来想好了，等转正通过，就向铮姐申请到文旅组来。
所以等铮姐去了趟洗手间回来，只剩小蓝一个人还在清点物料、叫了货拉拉来装车，自己一个人搬货，爬上爬下，一头一脸的汗。
“都走了，就剩你了！”铮姐环顾四周，空旷。
“嗯，我垫后。”茹杉实诚说，像个实心馒头，边说，边仰头交代小货车司机，地址、电话和时间。
“行，明天别迟到。”铮姐点点头，觉得真心实意的，也不错；虚情假意的，也不能都算套路，那叫技巧。小蓝同学和春春姑娘，能结合一下子就好了！
但，总的来说，真诚实干的更好。去开车时，她在心里这样想。
茹杉晚上八点多才回到家，饿得前胸贴后背，伸头到厨房去看看，冷锅冷灶，盘子碗都洗干净了。明星这个洁癖狂人，什么都不剩下。
她哀叹着，外卖都是预制菜，她嘴刁，吃不来……伸手打开冰箱，想看看有什么能自己煮的。
突兀的，一只大碗在里面，端出来瞧瞧，嗬！明星真乃，阿爸的化身！是一碗做好的蟹肉粥，粥面上一圈芹菜粒碧绿碧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