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程坐在这家阿贵包子铺里，等面线糊和招牌大肉包，靠玻璃窗的位置。
已经快凌晨一点钟，他低头看手机，新加上微信的伴娘Mia，据说是国内名校金融专业高材生，发了昨天婚庆公司剪辑好的接亲视频给他。他没点开看，不敢看，自己穿的那套枣红色伴郎汉服不合身，底下裤子短一截，实在一言难尽。
“杉杉，快点儿来！”店主大叔端着托盘送吃的来，仰头一嗓子，把他吓一跳，这时才注意到，店主是个跛脚的，回身一瘸一拐走，仰头方向的楼梯上，跑下来个年轻姑娘，细巧的身形，穿着条宽松的土色裤子，短上衣显出纤薄的腰背，两手拢着头发灵巧地在脑后扎了个紧实发团。
他面前的面线糊冒热气，太烫，只好抬着脸，听店主父女说话。
“阿爸，今天少炸一点吧，咱们别开这么晚，提早一小时打烊。我跟阿嫲说过了，她没说不行。”姑娘挽着袖子穿围裙，手脚麻利地抱着几捆大葱，往店堂窗玻璃外边的小桌子走去。
“阿嫲喝了酒跟你说的吧，那不算，明早醒过来，她就不认了。”店主摇着头，“去吧，还是照旧。”
姑娘于是转身又抱了两捆葱，生动地撇了撇嘴，“阿爸，不听阿嫲的，又怎么了！她自己都睡了，咱们关店门她不知道。”
“她知道！她明早一翻账簿就知道了。”
阿嫲是个人精！茹杉微微一点叹息，从裤兜里摸了副黑框眼镜戴上，站在窗边开始切葱。切葱是个累人的活儿，要手艺好，腰也得好。她好在每年寒暑假都干这个工种，早已是熟练工了，葱白葱绿娴熟地分开，大小各自有说法，不然下油锅一炸，会糊，糊了就完蛋了，一整锅油都得浪费。阿嫲知道了得尖叫，站在店门口骂街，骂上半小时，脏话不重样！
隔着玻璃，致程边吃边看人切葱，旁边支着口大铁锅，他饶有兴趣地猜想，等会儿是要起锅烧油吧。
果然，姑娘料理好了葱白葱绿，一扭身，单手提起一整桶十斤的食用油出来，“咚咚咚”地倒进锅里。
他举着半个包子，眼神呆了呆，心里震惊：真是个女壮士！人不可貌相……
女壮士倒完一桶油，又去提了第二桶来，炸一锅葱油用十斤食用油刚好，她欠身去开液化气罐时，觉出有人在盯着她，抬头瞟了一眼，正和致程的眼神短兵相接。
致程坦荡看着，没动。看人切葱又不犯法。
茹杉忙着点火，没空理。少见多怪的人年年有，这人从头型、衣服看，就是个大惊小怪的游客样儿……她在心里判断。这锅葱油炸好了，要等放凉，还要帮阿爸一起打烊，她没有闲坐看热闹的空儿。
他于是继续坐着，欣赏炸葱油表演，一低头发现面线糊见底了，想想，起身又要了个造型独特的粽子，长条形的，接着吃。
“这是乌米做的，吃得来么？”店主大叔一张阔嘴巴，说起话来粗声粗气，和他女儿生得天南地北的不像。因为点单时听他口音，不是本地人，这时特地问他。
“我试试。”他客气说。
“阿爸，”茹杉进来，抬头看了看这位“男观众”，转头问：“给我车充电了么？”
“充上了。”老郑点着头，跟在女儿身后，往那口大锅里扫了眼，伸手在面上试试温度，“这火不行！”他说着，伸长了手臂，用力摇了摇那只液化气罐，“是不是没气了。”他嘟囔着。
“没事儿，我看着呢！你去收东西吧，等会儿油温上来就好了。”茹杉也朝油面上看了看，推了阿爸后背一把，成竹在胸的表情。
老郑临走，又摇那只钢瓶，“火力小了很多，这瓶气肯定不够分量，还没到月底就不行了！”
致程盯着店主大叔的手，心里惊了惊。前不久，他公司楼下的小吃店，就是因为店老板使用液化气罐不当，烧了半栋楼。怪他当时公司找地方时，手头紧，选在二楼，生生赶上这场“人祸”，一声叹息；重新找地方，办手续、搬迁，足足耗了他两三个月的时间，简直伤筋动骨、雪上加霜。
等到眼前的店主大叔又出来，当着正烧着的炉灶，伸出两手使力晃荡那只钢瓶时，他终于坐不住，起身去拦着：“哎，大叔，这个不能随便晃，很危险的！”
茹杉本是专心盯着油温，没在意身后阿爸在悄悄“帮忙”，听到说话声，转身来。
老郑被人提醒了，不屑地摆摆手，道：“没事儿，这东西摇不坏。”他顺势“咚咚”敲了两下瓶身，“钢的！”说完扭身回店里收锅灶去了，一路哼唧着：“大林这坏小子，准是作怪了，充的气不够分量！”
致程有点儿讪讪地，热心肠被晾在沙滩上的感觉，眼神还跟在大叔身后。
“.…..哦，我，我阿爸习惯了，一时改不了，是个坏习惯。”茹杉帮着打圆场说：“多谢你提醒！”她朝他笑笑，露出一排细密的白牙。
致程调回视线来，有种被人理解的缓和，点点头，最后补充：“容易着火！”
“嗯！”她眼神里道谢。
他接收到，没再多停留，转身顺着来路走了，这午夜的小街道，人很稀落，眼看着快下雨，不能久留。
茹杉目光回到油锅里，盯着葱叶变色，差不多时候关了火。阿爸已经收拾好锅灶，打烊了。“哎呦，刚刚那小伙子结账了没？”他走出来，站在液化气罐旁边，猛然想起。
“他没付钱么？”茹杉摘下眼镜，朝身后的街口投去一眼。
“没呀！唉……跑了就，真是！今晚的关门钱。”老郑天生的哑嗓音，懊恼着。
“没事儿阿爸，这人不像是故意不付钱的，也许明儿想起来，还能再回来付呢！”女儿安慰他。
他只顾着弯腰搬桌子，“嗐，这一看就是游客，你听他口音，不是咱们这儿人，能回来才怪。”
茹杉跟着搬砧板回屋，“好在他吃的不多，没几块钱，就当我请他了，人家还提醒你当心呢！”
“哼，你让他回来把钱交了，我领他这份情！”什么当心不当心的，老郑没好气，忙活了一整天，最后一笔进账没指望爆发，但抹零实在是憋气。
“阿爸，你气鼓鼓的，脸更大了！你瞧瞧。”茹杉指着烟机上的黑镜面，逗他开心。
老郑不肯抬头看，但又忍不住，趁着转身的功夫偷瞄一眼，果然！唉，当年明明没有这么粗的脖子，都怪这做包子的营生，伙夫哪有不脸红脖子粗的……他同时想起春羽，这一辈子算是为了她，可她却撒手先走了！
他怔住的片刻，后院房里传来长长一阵火车启动般的鸣音。
寂静午夜里，尤为明显。
他们父女互相对视了一眼，茹杉先笑，“阿嫲打呼的声音越来越大了，”停了两秒补充：“和你一样。”
老郑正点头，听到这最后一句，瞪眼珠：“哪有，我不打呼，说给你好多次了。”
“打，你总不信，跟阿嫲这声音差不多，你短点儿，像汽笛，小轮船的。”
“不可能，你睡迷了，那都是阿嫲的声音。我又不是你阿嫲生的，怎么可能跟她一样，胡说！”
茹杉一本正经：“也许待一起久了，传染。”
“那你等着吧，你也快打呼了，早晚的事儿，等你打了，我给你录下来，到时候和阿嫲比比，看谁的响。”阿爸晾好最后几块抹布，以牙还牙。
“我不会打的，你少瞎说。”她睁圆了眼睛正说着，院房里又传来长长一阵火车汽笛声！
父女俩说笑着回后院，阿嫲住着后来拓建的一间朝东屋，一楼，省得上下走动。楼上是两间老卧房，窄窄的楼梯，阿爸重新粉刷过，有股没散开的白浆味。
外墙上趴着只小壁虎，秃尾。茹杉踩着水泥台阶经过，它“倏”的一声爬进砖缝里，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