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程车子开回元洲国际,52层的高档社区,和八九十年代留下来的厂区宿舍家属院一路之隔。昏黄的路灯光投出的仿佛一道时空隧道之门,一头是纸醉金迷珠光宝气红男绿女深杯酒满;一头是低矮逼仄烟尘满面粗茶淡饭疲于奔命。
他和茹杉,各自归于不同的夜色。
茹杉到家,安排明星休息,又忙着给铮姐打电话请假。
“啊?活动筹备期这么忙的时候,你怎么能请假?奥,你弟,你在这儿还有弟弟?行吧,保持电话畅通,相关合作方、关联方,随时联系你。到这时候了千万别掉链子!”铮姐真是飒飒风行,卓尔不群的职业女性,永远在链子上。
茹杉在电话这点头哈腰地答应着,自己也觉得这时候请假一天,大逆不道,理应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家里很快熄了灯,安静下来。茹杉躺在枕上,夜深,听到金碧辉煌富丽堂皇的那一边在高谈阔论举杯畅饮,她们这一边静得鸦雀无声哑口无言。
她在睡梦里翻了个身,依然攥紧了拳头。
第二天冷空气如期而至,厦门的冬天虽迟但到,像正义一样。
致程一整天都在头疼签合同的事儿,对方考察完了,吃喝玩乐完了,样样都满意了,结果迟迟不肯签合同,虽迟但不到,急人!
他站在办公室窗前焦虑,同时透过窗户看对面公司的培训室,进进出出的人,想起茹杉来。今早临出门时他跟丽群女士说:“妈,我这两天在家住,晚上让阿姨给我留碗汤。”正准备去游泳的丽群惊讶:“干嘛突然回来住,你公司黄了?”“妈,你能不能盼我点儿好!我公司好极了,马上要上市!”他拉长了脸说。
下午四点多种,他和王肖坐着商量对策,对策还没想出来,接到了Mia的电话,“喂,致程,你现在马上,来医院一趟,昨天的地方。”她厉声冰冷,和前几次温柔可亲的语调天壤之别。
“什么事?”他坐着没动。
“你朋友,那个好朋友把我弟打了!”
他马上起身,同时拿了车钥匙。王肖抬着脸,见他匆匆走出去,头也没回,“哎,还没说怎么弄呢?去哪儿?”
“明天再说,我有急事。”他已经出了公司大门,只留了一串声音。
Mia说的不对,这回没在昨天的办公室,在医院的保卫科。致程赶到时打架双方已经被控制,一人坐一边,靠着墙。
保卫科都是拿枪拿盾的壮汉,这时特地选了一位面善的同志坐在茹杉对面安慰她,因为她正在抽抽搭搭地哭,只单穿了件衬衫,这时因为斗殴被撕开了领口,露出一侧肩头,细皮嫩肉上殷殷血痕,浮着一道锁骨。
武力阶段结束了,这时是演文戏的时候,茹杉努力挤出眼泪,可惜感情不充沛,泪水干在眼角上,只好用动作掩饰,把眼眶揉得红红的。
致程走进,同时横扫了一眼对面靠墙的章宇峰,他也没好哪儿去,捂着后脑,又捂着胸口,忙着向他表姐告状。
茹杉没想到会有人联系柯致程,他又不是她的紧急联络人,随着他走到身边,打断了她入戏的状态,她抬着脸呆了呆。
他没说什么,先解了外套裹在她身上,听到那边Mia在哄弟弟,“放心,我给郭律师打了电话了,他在路上,这边儿有外公的朋友在。行行,不告诉舅舅也不告诉外公,我找我师兄来帮忙……”
茹杉左耳耳廓上一圈牙印,耳垂被撕开个口子,临时抹了点药水,这时又渗出血珠来。致程伸手去拭了一下,茹杉疼得颤了颤。
保卫科长端着笔记本电脑,把医院走廊他们打架的这段视频放出来,给双方家属看。Mia抱着手臂。看他们从楼梯间的门里摔出来,这时表弟反手勒着女孩儿脖子拖拽了很长一段,被围上来的医生护士揪住,他最后用力把茹杉撞到墙上,镜头里狠狠磕了一下,“砰”,致程听得心头一紧。
“我弟说楼梯间里都是他在被打,现在只有走廊这段视频,说明不了什么!”
“女孩儿耳朵撕裂伤,有牙印,不可能是自己咬的吧;衣服也被撕破了。他,你看到了,没什么皮外伤!”保卫科长坐着,一脸肃然,刚正不阿。
“医院走廊这么多人,她全程没呼救!”Mia走进一步,试图找出破绽。
“很明显,被勒住了,喊不出,换你也一样!”保卫科长身经百战,他回手把旁边同事脖子扼住,掩饰给众人看。
Mia站在那儿不动,继而转头“咯噔咯噔”的高跟鞋走过来,走得很近,直凑到茹杉脸上,像是要看她脸上的伤。茹杉睁圆了大眼睛,先开口:“这回能确定了吧,是他打的我,一走廊的人做证!”
“你说了不算,我们走正常程序,看看结果如何!”她胸有成竹地低声说,身上的香水味,点点晕开一圈,很高级。
“Mia!”致程忽然叫住她,她回身来听他说话。
他站在茹杉身边,强调给她听:“我们是受害者,你联系了这么多人。那我们只能联系几家媒体了,一起来参与,你看呢?!”
她听懂他话里的意思,站定了一会儿,眸光一转,没再说话。
隔了不多时,听见她在走廊通话,“嗯,刘叔叔,一点小事,已经处理好了,不用您出面!改天我和舅舅去找您喝茶,我挺好的,都好都好……对,小事化了,我懂的。”
日落的夕照射进来,茫茫一片。章宇峰和他的表姐先离开,他们一走,茹杉后半程的苦情戏才算结束,她马上觉出耳朵的灼痛来,尝试着伸手摸了摸。
致程作为家属,料理完后续事务走近,见到她正抬着手摸耳朵上的血斑,两只圆圆的眼睛晶晶发亮。
“身上还伤到哪里,再上去检查一下。”他蹲下来说,抬头望着她的脸,一道余晖映在他身后。
她其实想得意地笑一下,告诉他不用担心,该检查的是章宇峰,他被打的地方可都是内伤,够他好好喝一壶。想想此时此地,没说,勉强维持着苦主的表情,摇摇头:“刚刚检查过了,我想回家。”
“走吧,可以走了。”保安科长关了电脑,提醒他们:“有的人惹不起,就躲远点儿。”
茹杉朝他乖巧地点点头,像只刚化了人身的小狐狸。
她跟在致程身边,跟着他上车回家。
等车子发动了,他才开口问:“你俩怎么又到医院来?这种混小子你还搭理他?”
茹杉这时松快很多,连脖子也抻长了一节,“不搭理他,怎么揍他呢!”
他没听明白,还皱着眉,嘴里还在说:“他是有人给他撑腰,完全不知道自己是谁,这种人,就应该有多远离多远……”
“我说,是我揍的他!”她打断他,“我没事,耳朵也是让他撕的。”
致程迅速转脸来看她,想确认刚刚说的话是认真的么?
“我打得过他,真的。你的话,太高了,有点儿够呛。他的身形,不在话下。”茹杉非常客观地说,理智又有把握的语调,同时认真打量了遍致程。
“你说真的?”
“嗯。”
他再三转头来看她。
致程把车停在明福苑路边一辆黑色路虎后面,“我送你上去吧。”他熄了火,尽管她说打得过章宇峰,他觉得也许是负气的话,并不真的相信。她受了伤,他还是不放心。
“好。”茹杉点点头。
等他绕过来开车门,伸手给她。她趁势跳下车,又忽然拉住他手臂用力收紧,再灵巧后退一步,换手推他胸口,让他倾身在她身前站定。
他一个大男人,冷不防被她操作在手腕之间,差点儿扑到在她身上。听见她镇定自若的声音:“我阿爸以前当过县里的武术冠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