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风淡云轻说过这一句，就没再提。阿爸的腿不是天生瘸的，是当年被人打断的。阿嫲和八婆午后坐在西墙下嚼舌根，茹杉听见过，八婆说你家女婿啊，就是吃了懂拳脚的亏，倒是不会的好，不惹这么大的事故，腿也不会瘸。阿嫲摇摇手，不提不提。不可说。
她所以，也尽量不提，伤心事当埋在时光里。
致程却被她这小小一手，震慑住。“所以，你真是女剑客！”他从头到脚再看她一遍，仿佛重新认识。
“不是，我不是女剑客。”茹杉摇头，神情如常，抬脚往5号楼去，“你说的女剑客，听起来总有点儿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涵义。”
致程跟在她身侧，明显听出她不喜欢这个称呼，马上解释：“不是不是，我没有这个意思。”
明福苑外围一圈底商，开着各种各样老街坊的店铺，五金的、食杂的、修裤脚的、配钥匙的，卖老阿姨服装的。
茹杉停在“月红美衣”店门口，“要买什么？”致程朝里面望了一眼，花红柳绿，忍不住问。
“买条丝巾。”她跨进店门说，“明天上班戴，不然会吓着别人。”
“明天不休息一天？”
“不了，再请假，活动进度该延迟了，铮姐会提刀来杀我的！”茹杉仰着头往店堂里面找。
旁边看店的两位大姨中断了聊天，走过来介绍，“买丝巾啊，来试试这几个颜色，最适合你这样年轻漂亮的姑娘。”
“奥，大姨，我找个颜色清淡的就行。”
“喏，这几条，多好，雪青的，姜黄的，哎，这个胭脂色才好看，你围上、围上效果才出来！”出色的销售，就是这么热情，“让你男朋友帮你看看，这两条多趁肤色，都买吧，给你八折。”
致程在旁站着，能陪姑娘出来逛服装店的，自然是老公、男朋友的角色。大姨的眼神不会错，况且这姑娘明显穿着男友的外套呢，都盖屁股了。
不过这回，大姨的眼神还没来得及收回，被茹杉领口里的赫然的几道淤伤震住。这，是拿手勒出来的吧，再往上一抬眼，嗬！耳朵都撕开了，见血！作孽，两口子打架，男人下了狠手了。真看不出来，这么个斯文摸样，竟是个斯文败类……
致程还没觉察，对丝巾的颜色没研究，不敢随意置喙，对男友这个称呼想解释来着，又怕欲盖弥彰，不如含糊过去。只是被两个大婶的目光轮番扫描着，有点奇怪。他换了个角度站，更显得做贼心虚。
茹杉选了条月白颜色的，索性围着，省得等会儿到家被明星瞧见，惹得他问东问西，他是个碎嘴子。“就要这个吧，阿姨，多少钱？”她转身来问。
被其中高个儿的大姨伸手拉到一边，“姑娘，你这脖子里的伤，是被打了不是？”
茹杉这时才觉得气氛异样来，“奥，这个，不是，是我自己不小心弄的……”具体怎么弄的，她一下没编出来，同时看到致程在几步开外，被另一位阿姨看管着，动弹不得，正拿眼神看她。
“是他弄的吧，阿姨帮你报警，别怕！”大姨同情的语气，活到这个岁数，被男人打的小媳妇，见过不只一个两个了。
“不是，不是他。”茹杉赶紧解释，同时向两位正义的化身解释：“真不是他，我自己弄伤的，不关他的事。”
大姨们迅速交换了下眼神，这种事儿都这么说，被打了的女人，怕家丑外扬，怕再被打，对外都说自己弄的。“你别怕，在这儿不用向着男的说话，被打了可不是小事儿，男人动的一次手，以后还得了！”大姨劝说，都是人生经验，字字珠玑。
“阿姨，”致程总算明白过来，他想走过去，马上被另一位胖大姨抢过来挡住，“她的伤不是我弄的。”他解释，有点儿百口莫辩的苍白。
“你站这儿，别动！”胖大姨严肃警告，指指天花板，“我们这儿可有监控，没让你说话。打老婆还有理了，装什么样儿！”
“不是，阿姨，不是这么回事儿，”他忽然也觉得一句话两句话说不清，只好拣重点说：“我们不是夫妻。”
“还没结婚就打人了！姑娘，你可想好了，这种男人不能留，赶紧分手，听姨的话！”“打女人的男人都是畜生，养不熟的，这种日子过不下去，懂不懂！”
“阿姨阿姨！这是我哥，我俩亲兄妹。我啊，直说了吧，刚跟同学打了架，我哥来接我的。没有你们说的那事儿。呵呵，我哥就是太高了，长颈鹿一样！其实你们看，我俩长多像！”茹杉只好赶紧打断大姨们的臆想，好意太好了，也让人作难。她横过两步来，挽着致程手臂，绽开个轻松的笑脸，让阿姨们放心。
致程突然换了好几个身份，没茹杉那么灵活，他脸上僵了僵。
茹杉赶紧抬头提醒他：“笑！”
他依言提起嘴角，还是有点儿僵。
“大姨，我扫码了，给我打折哈！”茹杉速战速决，此地不宜久留。
“真没事儿啊？姑娘，有事儿可要说啊！”阿姨们在身后叮嘱。
“没事儿，谢谢大姨！”茹杉围着丝巾，扯着致程赶紧走。
等走进小区中庭，她才松了手，同时警觉地朝身后看看。
“没追来！”致程盯着她说，“咱俩长得像么？”
“怎么不像，两只眼睛一个鼻子，都差不多！你又没长三只手！”
“你才三只手！”他也会吵嘴，忽然生动起来。
茹杉本想脱了外套还给他，鉴于刚才的情况，还是算了，先穿着吧，省得被人看见再出插曲。“要不你别送我了，我真的没事儿，一点小伤！”她站定下来，扭扭脖子给他看。
“也好，不然我要被扭送派出所了！”他点头，又朝她脸上看看，“你呢，不要再和姓章的有什么牵扯，哪怕真的打得过他，这家不是好惹的。”
“我知道，不是我惹的他。”茹杉思路清晰，“而且，我手上有分寸，只是给他点教训，让他以后少猖狂。”她话里，是不会让他们拿到把柄的意思。
致程听懂了，想想又补充：“我明天在小区门口接你，这段时间我住对面，咱们上下班同路。”
“好。”她没拒绝这份好意，想来他大概是担心那混小子打击报复，所以坚持同路，“这件事，给你添麻烦了，你那位“前女友”本来打算叫那么多人来！”
他听到“前女友”三个字，笑了，“你说周欣雅，他们家理亏，她知道，所以肯定不能闹大，我当时只是提醒她一下。这件事就算过去了，彼此不提起就好。”
茹杉点点头，仍被致程看着，她抬眸问他：“像《黑猫警长》里的一只耳！”自嘲的语气，留意到他目光停在她受伤的耳朵上。
他彻底给逗笑了，别说，还挺形象，“回去再涂点药水，防着发炎。”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