茹杉第二天在小区门口等车，为了遮住耳朵，特地把头发散下来，晨风吹过发丝，透出温柔和顺的气质，和昨天笃定说，“我能打得过他！”的姑娘判若两人。男人总喜欢弱不禁风的女人，其实本质上是为了好掌控。许多女人误以柔弱是美，忙着把自己变得娇弱无力，真是一声叹息。
茹杉上车时，致程偏头看她，引得她问：“还很明显么？”她仿佛从没注意过男人看女人的目光。
“没有，看不太出来。”他马上转头，专心开车。
“你外套明天我再给你，领子上染了一点血，好在我洗掉了，等晒干了给你。”她这晚睡的很好，像棵昨晚被浇灌过的菜苗，焕然一新的表情。
“奥，不急，我不急着穿。”他笑笑，也觉得她清新，车子开上杏林大桥，海面涨潮，波光粼粼绵延千里。
茹杉从包里翻出记事本来，在上面看这两天攒下来的待协调事项，一条条圈画，心里做好统筹排序。
“活动是周六下午吧……”他还没往下说。
她已经接过话头：“嗯，我那天一大早就在现场了，你们作为主办方领导，下午两点前到就可以，不用去那么早。”
“奥，你是说，我后天不用接你，是吧！”他也耳聪目明。
“我是说，那天以后，就都不用接我了。”她转头来补充。
他听完点头，隔了两秒转头来迅速看她一眼，“你都这么直接么？”
“是的。”
茹杉一半是个人习惯，一半是特地要求自己这么说的。春羽当年也是坐韦风开的车，她在日记里说，他开车带她冲进傍晚的夕阳，戴起墨镜，浑身染着明亮的碎光，是从太阳里专程走来拯救她的人。
一个开车的男人而已！茹杉合上春羽的日记本，觉得没必要这么夸大其词。
她此时也坐在一个男人车上。不过，她垂头专心考虑主持人的人选问题，想请公司前最好的主持人黄小暖，要说动铮姐一起去，这种情况没有交情是很难请得动的。
致程今天也有自己的烦心事，昨天王肖电话来说，他从同行那儿打听过了，那天接待的意向企业已经和另一家做智能制造的公司走合同流程了，最终没有选择他们，他们又败在临门一脚。
他这位总经理总是全公司来的最早，走的最晚，周末加班最多的人，起早贪黑，可惜天道并不总酬勤，有时还嘲笑过于勤奋的人。
致程坐在办公室和王肖两人相对，南墙上映出两道黑黑的人影。
茹杉比他们好很多，自从棺材仿真玩具放在电脑旁，再也没人偷看她电脑了。春春清早来时经过她工位，她就把棺材盖拉开，发出一阵森森然的鬼笑，迎接她。
她边走，边瞪她一眼。
今天没空和春春姑娘眼神交流，她一上午都在等铮姐从老板办公室出来。一听到“咯噔咯噔”的高跟鞋声，赶紧追上去。
“铮姐，我写好主持稿了，咱们去请黄小暖吧，我问过她行程，周六下午有时间，我想请她做主持人。”茹杉跟在铮姐身旁。
“现在不行，我要和leo去一趟泉州，文旅有个活动邀请我们去配合，马上就走。”
“那我发邮件邀请小暖，你在后面跟一下，表达一下重视和盛情。”
“行，你发吧。哎，主持稿也发她。”
她们俩站在过道里商量。黄小暖从前是念念的员工，主持工作越做越好之后，上半年离职，开工作室单干。但和公司商量好了协议价，优先安排，好聚好散。
铮姐对小蓝这样积极挖掘资源、争取资源的行为，非常赞赏，在去泉州的车上和leo提起，好一顿夸奖。“当时面试的时候，我就觉得这姑娘有股子与众不同的劲儿，果然没看错。这种内驱力和自主性，不是人人都有的。哎，等周六活动办完，我给她提前转正，你看怎么样？”铮姐说得满脸发现千里马的神情，一手放在扶手上。
商务车中间的两个座位，leo坐在司机后面，他伸手来拍了拍铮铮手背，“这些事听你的。你看人的眼光一直很准，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所以泉州这一摊敲定下来，到时候交给我！咱们说好的。”
“交给你，当然。”他拍完手背，并没收回那只手，而是和她握在一起，“今晚餐叙结束，咱们早点走，你跟我！”
商务车跑在厦泉高速上，一溜烟跑出了厦门的地界。
茹杉这会儿拟好了邮件正文，保持着公司里邮件往来的习惯。铮姐很快帮她跟进了，小暖答应后，还拉了微信群，方便随时联络。她过后为着工作对接方便，把执行小组的同事拉进来作保障。
主导一场有相关领导出席的活动，千头万绪和万般责任，要调动的人事物，联系和协调的主管单位、责任方。茹杉奔忙在活动现场和办公室之间，脸上覆着层病态亢奋的粉红，好在她体力和精力都过关，换了弱柳扶风的林妹妹来，非得累吐血不可。
她八点多钟，最后跟进了一遍物料之后，准备下班。春春忽然叫住她：“小蓝，听说你们请了黄小暖回来主持，她劳务费贵么？”
茹杉累了一整天，转头来时没什么好脸色，连表面和气也做不到了，“是铮姐谈的，你去问她！”
“奥，也行！”春春圆圆的笑脸，这时走近了一步，“小蓝，咱们俩是同天入职，又分在一组，还是别这么争锋相对吧，应该多互相帮助才是。”
这话说的，要不是面对面，真不敢相信出自春姑娘之口。“当然，咱们不是一直互相帮助么，我帮助你业务进步，你帮助我精神成长！”茹杉如实描述了一遍她们之间的同事情，她忙到现在还没正经吃上晚饭，实在周全不了所有人，转身径直走了，虚情假意的消耗比真心实意大很多，她下班了，不能再演了，多一分钟也不行。
走出公司的玻璃门，对面时维科技的前台还亮着灯，她站定在那儿，想了想，最后还是什么也没做，兀自进了电梯。
致程确实还没走，和王肖、财务总监，开个小会。“公司成本支撑的问题，考虑精简一部分后勤人员；内部业务划分也相应做调整。”他必须做这样的决定，市场化运作和经营，不是吹吹牛、喊喊口号就能有起色的，财务报表每一张都是冷冰冰的现实。
茹杉第二天把致程的外套带来，同时带了一碗新做的酒酿来，装在玻璃饭盒里，叮嘱他：“你要开车的话，就不能吃，等晚上到家，可以煮几个汤圆进去，做成酒酿圆子，当夜宵。”
致程看着她把酒酿拿出来展示给他看看，又装回袋子里，欠身放在后座。他反应了一会儿，踩油门前问她：“这是送我的！”
“对，”她明晃晃的眼睛，“是想表示感谢！这两天我的事平白耽误了你很多时间，在你每天很忙的情况下，所以我想……”
她终于想起来要表达感谢的事儿了，他一早在考虑公司人员精简的事儿，愁云满目，这时忽然抿着嘴角，有点儿莫名地高兴，“我其实还好，没你想的那么忙。特别是，没你忙！你简直日理万机。”他存心说笑的语气，缓解车厢里酬谢的奇怪气氛。
“你们创业人，起早贪黑夙兴夜寐。岂止日理万机！”茹杉并不吃他自以为的幽默感。
“你这话听起来，为什么有点儿嘲讽的意味。”他开着车，眼神转了转，问她：“是嘲讽么？”
“不是，是觉得咱俩没法比，你承担风险，忙，为的是自己的公司；我从早到晚的忙，为的是这点儿工作职责。根本是两回事儿，不一样。”
“我觉得差不多。”
“差很多。比如你，再忙也无怨无悔吧，无论今天是什么收获，都算是锦上添花；但如果是我，忙到脚打后脑勺，如果一无所获，铮姐会给我个工作效率低的评价，哪天绩效评估，再给我贴个差评的标签。”
“那你这么忙，是为了绩效评估拿个高分？”
茹杉转头白了白他，“不是，我为了别的，但我不告诉你！”
“哎，你这么说就太难聊天了！”他给噎了一下，明显抬高了声调。
茹杉心里又泛起，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感觉来。“已经送你米酒做礼物了，就别觉得难聊了。”她盯着前面大路，说。
致程又给噎了一下，“所以，你是为着什么送的礼物？”
“为着如果咱们俩话不投机，你别埋怨我！”
奥……行，可以！他服了，点点头，表示不埋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