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煎鸡、肉末蒸蟹、海蛎饼都一一端上桌,致程怕芋包凉了不好吃,伸长手臂夹了一个在她碗里,不知她在往那家纸扎店里看什么。
“茹杉!”他叫她。
她转头回来,才发现菜都上齐了,还没等到那个她熟悉的人出来。
“在看什么?”
“.…..在等一个人。”
“谁?这家你认识?”
“大概率我认识。”她说着这话,眼神空了空,是心里有什么事没想清楚,乱了章法的一刻。
致程看出她心思变化,这时纸扎店里传来旧门“吱呀”声,有人从后院走出来,他跟着茹杉同时欠身去看,奥……
春春套了件厚帆布的大围裙在身上,浑身的纸屑,脸上的妆容像焊上去的,纹丝不动。“妈,账簿我补过了,一会儿念给你听,舅舅事儿真多,闲的没事儿就来,吃饱了撑的。送货的那家地址不清楚,你再打电话去问问。哎,算了算了,还是我来打。”她放下什么东西,拨通了电话。
茹杉转回头来对着致程和一桌子饭菜,有点儿失神,“她说她家有电子厂,我一直以为她是富二代……”
“看来不是。”他不知道春春在茹杉办公室里的人设,此时就事论事。
店里春春打完电话,在柜台抽屉前翻腾了一会儿,抱着账簿,“妈,我上去再核对一遍,晚上没啥生意,等我对完账簿咱们就吃饭。”
茹杉见她转身要上楼,马上跟着起身想进去叫住她,跟她对质。被致程伸手来按住,他摇摇头。
事缓则圆,是叫她别急的意思,她所以坐住没动,同时想起来,“你昨天说,高架上突发的车祸,所以……”
她提到这个,他谨慎回忆了一下,“我当时觉得,车祸这么临时的情况,很难预判,可能不是有心使坏。”
他这么说完,她更迟怔,眼神定在他身后的虚空里。
茹杉在心里迅速拼接了一遍和春春的对话,她那晚说要互相帮助,其实表情确实算真诚,也许不是假话。
“茹杉,还只是猜测。”他想说,尊重事实,但也别过度自责,如果真的做错了判断,闹了误会的话,“特别是,人心难测。”他强调给她听。
“我当时太生气了,觉得人怎么能这么阴暗,非见不得人好么?故意使这种绊子真是太坏了!”她为当时的自己解释。
他理解地点点头,“特别她还送过你那样的玩具。”
说起那个棺材玩具,她脸上舒展开一点,“嗯,没错,和她家店铺的生意挺匹配。”
有夜风吹过,他们同时眼神交错一刻。“啤酒还喝么?”他叫了两瓶喜力在手边。
“嗯,喝。”她抬了抬头。
回去的车上,茹杉明显沉默,不说话时定神盯着他那只火箭造型的小摆件。他想,她是在自责。好人冤枉了人才会自责,坏人不会,坏人只会辩解。
“我上中学时候,有个学习成绩很好的女同学,,为人很嚣张,一直听说她家里很有背景,所以没人敢惹她。直到有天体育课上和另外两个女生吵架,被她们爆出来,她家里是街边卖卤菜的,没什么家世。后来那两个女生带头嘲笑她身上有菜味儿、排挤她,还把她家的菜摊位发给所有人知道。”车子开进岛时,他讲起小故事,开解她。
“后来呢?”
“后来那个女生受了很大影响,成绩也掉下来。”
“不,我是说嘲笑她的那两个女生,后来后悔了么?”她关心的角度和他不同。
致程想了两秒,摇摇头:“没有,前几年同学会见面,还提起过这事儿,她们笑着说起。”
茹杉沉默下来,车子快速穿过一片暗影,又重新被路灯光照亮,“可惜了。”她说。
“可惜什么?”
“可惜那个成绩好的女生,应该横下一条心,赌这口气。家境不好不算什么,有本事看谁成绩好!”
致程点头,觉得这是茹杉说出的话。
第二天是周一,铮姐高效地申请了总经理特比流程,把茹杉的转正流程签批完成。茹杉的工卡换成高贵的紫色,除了薪资水平提高外,还得到了一个公司专有的地下车库停车位。同时部门的文化墙贴上了她主持的现场照片,连培训室的季度优秀项目动态里也加上联谊活动的一分钟快剪视频。文化公司就是这么会打感情牌,温情脉脉。
线上程序走到填写正式职员信息申请的步骤,她在车牌号一栏踌躇着,想了好一会儿,发微信给春春,“我没有车,车位空着没用,填你的车牌号吧,你不用再找地面车位了!”
“不用!”春春马上回复了两个冷冰冰的字眼过来。
她也料到了,没有真的想得到同意,她还是填了。
茹杉这样的特批流程,公司HR已经很久不操作了,下午才想起来安排转正面谈,铮姐大手一挥,说不用,按小蓝填的,直接转到文旅组,负责文旅策划工作,业务汇报线保留原样不变。
也就是说,随着铮姐下个月升副总,小蓝就直线向副总汇报,那真是火箭般的升职速度。
午饭时,同事们又多了新鲜的谈资,尽情聊了聊。职员餐厅里,没人和茹杉一桌,她一人坐在窗边的位置,看起来不合群。
倒是春春,坐在新老同事们中间,有说有笑。“也就是运气好,跟对人了而已,我不羡慕。”“我订了机票,下下周去哈尔滨,一天调休加周末两天刚好,说走就走的旅行!”她眉飞色舞,“到时带哈尔滨红肠给你们。”
茹杉吃食堂的大锅饭,味同嚼蜡,其实不是因为被孤立的原因。
她下班前做了一份新岗位的学习计划,虽然她也并不常常按计划行事,但基本路线还是要的。今天不打算加班,她在记事本上写写画画,注意着那边春春的动静。等她起身关了电脑,她也跟着收拾东西下班。
那地方真不近,地铁换公交,还得打车一小段。茹杉下车时已经天黑,看看地图软件,再往前开不多远,就到泉州了!
她听着导航指引,往巷子里走。坐在昨天和致程一起吃饭的位置,点了半份芋子包,老板热气腾腾上菜。旁边纸扎店里的女人正蹲在门口,摸索着收拾纸箱,一个个拆开压扁,摞成一摞,再拿红油纸绳捆紧。路灯光照着,茹杉想起老家,阿嫲每到月底都在天井里踩瓶子和纸壳,叫阿爸运到三狗家去卖。
“妈,你留着我回来弄,这堆废品又不急,你赶什么?”春春两手拢着一头新烫的卷发,用发抓一把抓在脑后,又麻利地从店里抱出两个纸箱来,装进停在门口的电动小三轮。用闽南话说了个地址,跳上车开走了。
她妈妈跟着说了句什么,茹杉没听懂。
只好再等等,她看着春春开走的背影,其实准备了一只黑天鹅的造型蛋糕,想当面跟她道歉的。不知要等多久,来都来了,她起身去要了瓶啤酒,自斟自饮。
差不多喝了半瓶的样子,小桌面的半边忽然被人影挡住,她抬头望去,看到王肖的一张圆脸。
他正俯身伸头来确认,“小蓝吧,真是你呀!我半天不敢认,怎么这么巧,也来这么远的地方来吃饭?哟,一个人喝闷酒!来来来,跟我们拼个桌。”
茹杉还在反应,听到他说“他们”,她直起身子往王肖身后找,看到气宇轩昂站着的致程。
“哎,你也是看了榜单来的吧,这家新上榜,不知道被谁发现的小馆子,我上周推荐致程来,他嫌远非不来。要不是今天正好在这附近拜访客户,我还吃不到呢!”王肖拉开椅子,坐在茹杉对面,又招呼旁边的人,“来吧,坐!看看人家,多有眼光,自己就找来了。跟你说好吃,还不信!超有名的!”
致程落座前悄悄向她摆手,示意不要拆穿他们俩昨天刚来过的事实。
茹杉马上笑了,微微点头。
他坐下前,还扫到她手边的蛋糕盒子,和旁边的纸扎店,马上明白她的来意。
“哎,我再点个烤鱼,江团,也是这家招牌。小蓝你喝慢点儿,等我们菜上来。”王肖抬手加菜,他本来不是热络性子,但从接待客户的摸爬滚打里历练出来了。
“好。”她放下了扶着酒杯的手。
“你们俩本来就认识,你们聊啊!干坐着干嘛,我其实前天就是想约你一来这家吃,刚好你忙着活动收尾。说起来,周六的活动做的很成功,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喝闷酒……”王肖坐下来,嘴巴没停,“不过,能喝酒,都不是一般人,等会儿咱们碰一杯……”
他话如此之密,没想过让人回应。
隔壁纸扎店门口开进来一辆电动三轮车,茹杉马上转头去盯着,春春熟练把车停在店门口。
致程也跟着转头,又很快把视线调回来,看到茹杉犹豫着,一只手抓着那只蛋糕盒子,他朝她点点头,鼓励她去的意思。
她接收到,起身,铁椅子发出“克拉拉”的声响。
“哎,她去哪儿啊?”王肖眼看着她一步跨上旁边小店的水泥地,抬着脸问致程,“你俩干嘛眉来眼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