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岛内的车上,致程问茹杉:“你和谢燕春怎么说的?”
“嗯?”茹杉没明白他问的重点。
“就是,我觉得道歉是个很难的事。特别这种情况,很容易让人觉得你是同情她的不幸遭遇,最后适得其反。我向你学习学习,究竟怎么说,能这么快得到原谅?”致程饶有兴致地问,说向她学习,他从前最讨厌的说辞。难以想象,从他自己的嘴里说出来。
茹杉眼神聚焦在他脸上,“先察言观色,重点看她脸上的微表情,再投其所好,从彼此的共同点打开话题,抓住她的心里破绽;接着欲擒故纵,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最后再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用肢体语言拉近距离。”
致程听得,脸上一麻木。
茹杉机器人客服般讲完这么一大串,歇了歇,喘口气,“你不是想听这些技术技巧么?”她反问。
“这些技术技巧能行么?”他质疑。
“是啊,你也知道是不行的吧,干嘛问呢?”茹杉大眼睛里映着点路灯光,“不是直截了当说么?我就是直接说啊,当时太生气了,没认真想就觉得你是故意的,我对你有偏见,我错了!”她描述说,又总结:“技巧怎么会有用呢,技巧只会让人觉得你在骗人。”
致程点头,心里承认她说的对。商务谈判的100种技巧,他专程花钱去上过大师课,大师成功赚到了他的学费,他自己以为收获满满,双赢,但其实商务合同一单也没谈成过。
面对面一旦需要用上技巧,你俩之间的距离就是隔着万重山了。
那天之后,茹杉在还是如常坐在职员食堂的靠窗位置,但对面多了个眉飞色舞的春春。“小蓝,别吃这么多碳水,升糖快,还长胖。要吃藜麦和牛油果,给,分你一半。”她说着抬手。
马上被茹杉压住,“别别别,别客气,我就爱吃米饭,一顿不吃饿得慌,藜麦,在我们老家乡下真的是拿来喂猪的饲料。”
“哈哈哈,你真幽默!小蓝精灵,我真爱你,亲爱的。”春春的爱,是泛滥的爱,每个人都是她的爱人。
下午办公室里,她俩也凑在一起摸鱼。春春在给自己抹指缘油,非要给茹杉涂一点,“哎,你有没有觉得我很阳光,爱运动、爱健身、爱旅游,一点儿也不凄凄惨惨。”她抬着脸问。
“故作阳光的那种阳光么?那是的。”茹杉首肯,伸长的手臂被春春扯得老远。
“说真的啦,是不是?我还爱交朋友,朋友们都说我好,喜欢我,我是不是非常棒!”春春追着问。
茹杉从电脑屏幕上挪开眼神,凑过去:“非常棒!不过我问问,是开表彰大会了么?你等我打开“立刻夸”的功能!”
春春已经把茹杉视作第一知己,毕竟她25年来头次遇到和自己身事相似的人,满世界都有钱有势幸福圆满的人,只这一个,和她一样缺爹少妈。她伸手在茹杉脸蛋上用力按了一下,““立刻夸”打开了么?我想告诉你,这就是吸引力法则里的先假装自己拥有,然后就能真的拥有的成事窍门,很好用的。你别不信,这都是真的。”
“真的,好的。”茹杉敷衍。
“你认真点儿听!对了,我报了园区那家新开的健身房的私教课,再练一下腰臀比,再瘦一点我就是A4腰了,你晚上跟我一起去试课吧,我拉你的话还能享八折优惠。”
茹杉趴到春春耳边去,“你这么花钱,每月工资够用么?”
“不够啊,有信用卡、花呗、借呗,有很多办法解决的。重点是,要先拥有,才能真的拥有。”春春也趴在茹杉耳边。
“你这套法则,真的不是虚荣心的代名词么!”
“不是,你看着吧!”春春自信一笑,胸有成竹、拭目以待的表情。
周中午餐时间,致程约茹杉去顶楼“转角有风”,“请你吃热狗。”他微信上说。
“好,从我这儿学了那么多技术技巧去,理应请我吃饭。”她回复。
他低头看到,苦中作乐地笑了笑。
致程办公室里一屋子烟味,迷迷蒙蒙。他刚确定好了优化名单,下午亲自面谈,晚上约吃散伙饭。“还是按n+1赔,资金我去想办法。”他最后和王肖说,拍板下来。
写字楼的午休时间,“转角有风”的卡座没几个人,因为一骑绝尘的单价,成就了这里孤寂落寞的独特氛围。茹杉坐在这儿时四下看看,觉出清静的价格可是很贵的。
她同时看到致程眼底的一点愁云。他不开心,她想。
“你怎么样?这两天顺利么?”他还是要了一壶白茶,跟着她的喜好,加了两个热狗。
“还行,交了一个虚荣又虚伪新朋友,但是我很喜欢她,这么说她不知道是不是刻薄了点儿。”
他听了呵呵笑,“嗯,算得上我今年见到的最好的化敌为友案例。”
“你呢?顺利么?”她佯装随口一说,说完,马上悄悄用余光看他。
他好像在专心分茶,隔了两秒才回答:“还行,挺好的。今天上午有个工程师来找我聊工作,说起上周六的联谊活动上交到女朋友,他很高兴。我来给你做个活动后反馈。”
真好,能这么快听到活动成效,是除了薪资报酬以外的额外收获。茹杉跟着露出笑脸。
他们差不多相视一笑,茹杉还是看得出,他笑得不彻底。
开始关心一个人的情绪,她忘了春羽日记里,和韦风的故事就是从关心他看表演的心情开始的。
致程当天下午约了银行的朋友,把自己的房子做了抵押贷,先解决钱的问题。晚上和曾经一起打江山的兄弟话别,特地带了白酒来,像大学毕业男生宿舍的散伙饭,喝着最烈的酒,说着重情义的话,山高水长他年相聚,前程似锦未来可期。
他喝醉了一场,记忆里为数不多的几次,不能回父母那儿,自觉地一个人扶着墙回自己家,最后散场没有很伤感,几个人分别和他用力抱了抱,用男人的方式,“程哥,随时有需要,随时再叫我们!”他们说,他们走了,他点点头,保持着当初出发时的昂扬的斗志。可一到家,他立刻体会到这三十年来不曾有过的沮丧和失落,轰轰烈烈,大败一场;努力坚定用尽各种办法,最后也只好认输低头。
抱着马桶吐过两回后清醒了很多,独自坐在沙发上发呆。他是做智能制造的,所以先给自己家做了全屋智能,这时唤醒了几遍AI,都没能回应,他长叹了口气,想起人的重要性来,特别,想起一个人炯炯有光的大眼睛。
他捏着手机,迟迟没有打开,手机屏幕一亮一灭。可能觉出点什么,也许是觉出自己的喜欢,像从前喜欢上打羽毛球,喜欢上数学,喜欢上骑马和冲浪,喜欢上独处和做企业,以及……喜欢上一个人!
一屋子寂静无声,他脑海里,仿佛有个声音在嘲笑,这时候,公司情况这么糟的时候;信誓旦旦,最后又一事无成的时候;外头热闹,里面一败涂地的时候。真好笑,他起身上楼,跌坐在床边地板上,苍白地笑了笑。
茹杉这时也有些伤感,但不像某人那么强烈。她在和景然聊天,景然拍了挪威的峡湾风光来,很美,心向往之。“我先帮你们打个前站,好吃好玩的地方都做进备忘录,回头发你。”景然是和同事一起去的,她一边和茹杉说中文,转头和同事讲英文,切换自如。这让茹杉非常羡慕,她英语不好,当年考研就折在这科上。“你帮我看看当地物价,我好预估一下该攒多少钱才能去一趟。”茹杉从家里出来后,越来越明白,城市生活一日三餐的成本,每一口呼吸都是金钱的味道。
她为自己的收入虽然因为转正增加了,但依然和景然有质的差距,而伤感。
明星在拖地板,弓着腰,耷拉着脖子,一寸一寸,正拖到她脚边。茹杉低头瞅瞅他,更添了一层伤感,双重悲怆。
她嗷呜着,上床睡觉去了。
周末因为应了王肖一起吃大排档的约,她没去办公室快马加鞭,和致程定好了出发时间,从明福苑门口出发。
“啊?你从你家出发不是更近?你跑那么远干嘛?”茹杉刚坐上车,接到春春电话,问他们能不能去万象城接她一下,她没开车。
“我在这边约了个很有名的头疗,刚做完。柯总开车是不是?我发定位给你,你们稍稍绕一点路,接上我哈!”她倒是真的计算过路程了,确实不太远。
“你导航吧,咱们开过去接她。”致程车子开动,因为夕照,从储物盒找了墨镜戴上。
“好。”茹杉低头在手机屏幕上。他同时伸手来帮她把座位前的遮阳板拉下来,她转头看他,愣了愣。
春春果然是做了头疗和养发的人,褐棕色的卷发在夕阳里熠熠生光,穿的也比茹杉讲究很多,从背影看的话,茹杉像是她带出门的大丫鬟,但如果转过身来看脸,又让人觉得判断失误。
船家海鲜大排档确实很有特色,就是人多嘈杂了点,海风吹着,咸咸的风味。“小蓝是我们办公室新晋的大眼美女,她不画眼线,眼睛都又大又明显。”春春开场的话题聚焦在她熟悉的领域,夸奖姐妹的美貌,是她略试不爽的社交开门红。
这回夸在了铁板上,“你昨天不是说我“小短腿美女”么?”茹杉忙着拿开水烫碗筷,顺便把大家的碗筷都烫了,随口一说。有只手伸过来,把她烫好的碗接过去,她抬头看了眼,是致程
春春出师不利,看见对面王肖正咧开嘴笑。她顿时觉得身边这姐妹儿实在带不动,“你这时候应该顺便夸我两句,咱俩应该这样配合,你拆我台干什么?”
“咱俩干嘛要配合?不是吃饭闲聊么?”茹杉向来讨厌一种人,随时随地都是方法和策略,仿佛要匡住全世界。
春春皱起脸,被她一打岔,气氛陡然好起来,再开口时都换了老朋友,谁不知道谁的腔调。
王肖扶着桌沿要讲从前和致程一起上小学时,被教导主任追着满操场跑的故事,茹杉赶紧叫停,“等会儿等会儿,等白酒上来再讲,我最爱听人的糗事。”
“你都什么爱好?”致程嫌弃的表情。
“那我讲一个假睫毛掉进酒碗里的故事。”春春举手发言。
“你这个排王肖后面,”茹杉给大家排序,“一人一杯,喝完开讲,没内容的人自动两杯,喝一罚一。”
“讲故事大赛么?”致程觉得自己要输,开始质疑规则。
“你反对的话,你喝三杯!”茹杉铁面无私,接着加码:“不好笑的,自罚一杯;哄堂大笑的可以免喝。”气氛紧张起来,春春坐直了身子。
“又变讲笑话大赛?”致程又质疑。
“不参加的,喝一瓶!”茹杉抬高音量,重点瞄了瞄致程的脸,接着一一倒酒,“这在我们老家,都是端不上桌的杯子,太小,我们都用碗!”
“多大的碗?”王肖伸头问,他担心自己的酒量。
“这么大!”茹杉摊开手掌比了比。
“没有啦,我去过她们老家,也是小酒盅……”致程自我标榜,去过!
被茹杉打断,“来比!用碗!”
“……还是讲笑话吧!”他不自觉朝后仰了仰,改了主意。
可能是笑话太好笑了,一瓶酒不够,他们又叫了一瓶。喝到后来,春春要求给大家表演一段脱口秀。
“那我来段绕口令,我给你作配!”王肖喝酒上脸,红红的鼻头,嚷嚷着。
“你可以给我捧哏!”春春站起来盯着王肖的脸,身子打了个晃,茹杉还伸手扶她一把。
“这两……不是一个工种吧?”致程没喝多少,是今晚的质疑大王。
茹杉也是头次听说可以混在一起演,睁圆了大眼睛。
致程结账回来的时候,春春还在讲,红扑扑的脸,不过已经不是脱口秀,是歌仔戏了!
本来茹杉挽着春春手臂,顺便扶着她。走到停车场时,一错眼的功夫,手上的人已经坐在王肖车里,在后座上咿咿呀呀。
“我送她回家吧,她这么东倒西歪的。”茹杉站在车门边,叹了口气,一高兴忘了只有自己是个能喝酒的姑娘。
“你俩不顺路,还是我来吧,我反正住岛外,绕一小段路,送她到家。”王肖也没喝多少,能上脸的人,酒劲都发散得快。
等王肖的代驾到了,他们先开走。
夜风里,剩下他们两人相对站着。“你没事儿吧?”致程低头来关心。
“我当然没事儿!”茹杉一脸豪情,还能喝一壶。
那是,数你起哄的声音最大。他心想,没开口。听见她接着说:“不信么?我给你背首《木兰辞》,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
“不用了不用了,知道你清醒!”他忙着把车钥匙交给代驾,开了后备箱。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致程打开车门让她坐进去。
“木兰不用尚书郎,愿驰千里足,送儿还故乡……”她嘴里还没停。
致程冷着脸。
“……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她终于背完,朝他的冷脸看看,停了两秒,“我再来给你倒背一遍!”
“哎哎哎,别了别了!”他忍无可忍,伸手来捂着她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