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他不坐，是刚从外公的长篇大论里出来，趁着他老人家喝汤的功夫，见缝插针站起来走动走动。
“致程啊，来！”瞧，老爷子又召见。
“奥。”他重新走进去，深吸了口气，坐在床边沙发上。
“转型，可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开了炉灶，不轻易做别的饭，你懂不懂！年轻人，这山望着那山高，高山多着呢，哪个山头是你的呀！前面的投入呢，资金呢、时间呢、市场呢，打水漂了！生意不是你这样做的。叫你不要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回来踏踏实实管好包材厂，到底有什么不好的？现在你舅妈的手伸进来了，还有你什么机会？”
“阿公，加一最近……”他想扯扯弟弟，这个老爷子心尖上的人，缓和缓和气氛，气大伤身。
“你别打岔，加一好好的，比你听话！要不是看在加一面上，你和你妈，我都懒得管！让你们喝西北风去。”
致程垂着头，心里暗自佩服老妈的远见卓识，早早派了弟弟来这里做质子。
“你这样，明天晚上我当年的老领导、老主任过生日，你跟我一起去拜会拜会。”外公喝了参鸡汤，气力明显足了。
“哪个老主任，管什么的？我需要制造业，高端制造业，平板显示啊、集成电路啊、电力电器这些，生物医药也行。”他听到有业务机会，前倾着。
老爷子耷拉着眼角，点头，“高新区的，你说呢，全是高新企业。”
“行，明天下午我就来，随时等你吩咐，阿公！”果然，大道理不白听，有好处，真是血浓于水。
“嗯，我还叫了世坤一起，他跟你妈一个德行，成天就知道玩，也该收收心！”
“奥，我听说大表哥在做投资，舅舅不是送他去学习了？”提起姚世坤，他们表兄弟之间，有段时间没见面。
“哼，学习！他什么时候学成过？一个什么也学不成，一个学成了不肯做！都是没用的东西！”外公恨得咬牙切齿，合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致程是老爷子话里“没用的东西”之一。此时又有求于人，自觉闭嘴不申辩。第二天日头一偏西就坐在外公书房里等着，上回和大表哥一起陪外公去参加宴席，还是半年前姑奶奶家的佛诞日。
临上车，世坤才赶到，被阿公一顿白眼，他忙着辩解：“正忙着呢，我妈又叫换衣服，手忙脚乱。真的，阿公，我看中一个主题公园项目，马上开始谈，要不是你非让我来，我这会儿去跟另外几个投资方再碰一下，谈的差不多了都！”
“那你等会儿饭桌上，拿出来和大家说说，听听大家的意见。”阿公白眼翻累了，跟着叹了口气。
“这怎么能随便拿出来说，这都是商机。哎，你们老人家不懂，致程你说，是不是？这都得保密，你要不是我亲爷爷，我都不能告诉你！”世坤一只手伸进另一只手的袖口里扯着，难得穿这么硬挺的衬衫，里面有个角没抻直，硌得慌。
“奥，呵呵。”致程含糊着，不表态，不能驳了阿公的面子。
“你小子，又装傻！明明就是。”世坤伸长了手臂来给他一拳。
致程只好起了新话题，聊聊阿公的心绞痛，世坤跟着嘘寒问暖。车子停在灯红酒绿的酒楼门前，外公他们这一辈人最喜欢酒楼吃饭，海鲜正宗，做法古早对味。两个人高马大的孙辈一左一右扶着他上楼梯，颇有排面。他这时才语重心长透漏今天的主题：“一会儿，世坤说说你那个公园项目，人家姑娘是首都名校金融专业的，比你懂！你好好说，说不好，让致程帮你。听见没有？”
“姑娘？谁家姑娘？”世坤抬着脸问，他这辈子最讨厌相亲，讨厌到，讨厌女人的地步。
“老主任有个侄孙女，今年毕业回来工作了，是个好姑娘，漂亮学历高，就是眼光也高……”
“蛤！老爷子，你这相亲局啊，你现在玩花招了阿公！我不去，让致程陪你去吧！拜拜！”世坤刹住脚，停在半截楼梯上。
“你敢！你要不去，我今天就把你信用卡全停掉！你还投资，你投个屁！”
致程这时面容轻松很多，他从来不用外公帮他还信用卡。当然，也只是目前！
大表哥皱着一张脸，朝他投来求助的目光。他迅速回了一段目光给他，意思：只是相亲，又不按头结婚，怕什么！
世坤接收到，眉头舒展开一点。同时听到老爷子继续：“要是今天你好好表现，跟老主任的侄孙女成了好事，将来能结婚，加上女方家里的财势，我就出钱给你搞投资，注册公司。别听你爸答应你的，他没钱，都是空头支票！”
世坤听完，重新皱起眉头，但眼睛亮了亮。
“阿公，那我今天是来当帮工的？”致程想起自己的角色。
“你呢，帮世坤好好表现，也不白忙活。我答应你的，我今天一定跟老主任提，让他帮你引荐，放心，亏不了你！”老爷子发光发热，一石二鸟、一箭双雕，操碎了心。带着孙子和外孙，推门进了包间。
里面已经坐好了半桌人，致程跟在外公身边走进，一眼看到了抬头来盯着他的周欣雅。
他们隔着桌面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按理说，Mia这样人才样貌金光闪闪，履历和家境争奇斗艳的，怎么还需要出来相亲。致程坐的远，还没轮到他说话，他沉默着喝汤。
大表哥比他大两岁，还有个二表哥，和他同岁。按照丽群女士的说法，当年和嫂子铆足了劲儿，比赛生儿子，不然老爸的财产很难分到她这个做女儿的头上，老爸只爱男孙，他们都知道。不过后来她实在争气，四十几岁高龄又生一个，算是没输在儿子的数量上，至于质量，她就管不着了。
质量，一直是致程自己在管。
他以为自己比两个一事无成的，只会啃老的表哥肯定强出一大截，但今天轮到他介绍自己公司和业务情况时，说出口的每一个数据，都在提醒和批判他，和两个游戏人间的表哥半斤八两。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的，怪我，老得太快，帮不上他喽！”外公最后打圆场，拱手请老主任提携的意思。
“数字化改造倒是大趋势不错，只是市面上服务商太多了，回头我帮你牵牵线，找几家做点成绩出来。有冲劲、有干劲，好！”老主任场面话，略略带过。对这个外姓的非继承人，表面客气客气，虽说相貌不错，但根基着实浅了点，达不到他心里侄孙女婿候选的门槛。
和致程创业的折腾激进比起来，世坤显得彬彬有礼，规矩可靠。老姚的这份家业不算大，两家水果加工厂，殷实饱满。守业踏实知进退才是最稳妥的道路。老主任心里只有一本久经沙场的账，他朝世坤点点头。
两家的规矩差不多，饭桌上长辈说话，小辈不插嘴，都规矩竖着耳朵听。Mia听完致程对公司的介绍，抬头朝他脸上看了看，一闪一闪的眸光。
因为相亲需要，特地放年轻人们去茶桌边单独说话。致程坐下来煮水，老爷子带了铁观音来，Mia坐过来，他以为势必得和她聊两句，毕竟是旧相识。结果他想多了，周欣雅向世坤详细了解了法拉利主题公园的项目，非常有兴趣，两人甚至约好了明天办公室再谈。
他泡水分茶，仙风道骨，茶烟袅袅。只最后散席时，Mia起身和他提起：“如果智能制造实在没有出路，可以考虑转型，比如工业仿真！”
他隐在茶烟里，眼睛亮了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