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程连连说着抱歉的话,加了茹杉的微信,赶紧把昨晚的夜宵钱转给她。
他低头在手机上操作,又抬眼看她,“你微信的昵称挺特别的,蓝茹杉。”他重复念着她名字,原始森林的感觉。
茹杉也在看他的微信名,也是用的实名,柯致程。“我这不是昵称。”她解释,同时把别在领口的工作名牌指给他看,“我姓蓝,我刚刚在介绍畲族大姓的时候,有讲到。”
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去看,脸上露出小学生被老师批评没有好好听讲的表情,“哦,我,刚刚没认真听。”
茹杉笑笑,很宽和。
致程回到小团队时脸上的笑还残留着点尾声,毅弘的嘴也还没合上。“就这么着,你和畲族美女,加上微信了?!”他惊讶这搭讪进度和致程的巨大转变,他是什么时候悄悄努力,修炼成这样的?真是一点儿不让人知道啊!他以前明明是个独行侠。
毅弘盯着致程问长问短的时候,Mia仍旧抱着手臂,在人群里显得脸有点儿长。她本来还想问问柯总,准备哪天回厦门,知道他是开车来的,她想搭车。虽然刚刚林毅弘主动说可以载她,但她没点头。
“哎,那美女跟你说什么了?不会是现场向你表白吧,你笑得嘴都斜了,你同意了?”毅弘亦步亦趋地追着问。
致程转头看了看茹杉上楼去的方向,没回答。
毅弘是不用人回答的,他是全自动对话型人格,边走嘴里没停:“哎,你刚认真听没,人家这儿结婚的风俗,新郎可是要下跪的,新娘不用,叫什么的,男跪女不跪!你说,这是不是还停留在母系氏族社会?那到时候,你得三跪九叩,啊哈哈哈……”
“.…..哈你个头!”致程给了他一眼,自顾自带头往民俗馆外走。
毅弘还在身后笑着。
第二天他们被安排去三沙镇看小众海滩, 本来想看著名的滩涂夕阳,但奈何他们几个迷路开错了道儿,日落没看见,倒是赶上了满天星斗。
一车子人空着肚子,垮着脸,开回县城来。
“哎,你们看到山里的星空了吧,超美的对不对?”毅弘扒着车座嚷嚷,腆着脸说。
没人回应。
隔了会儿,传来副驾上Mia幽幽的声音:“人要是太饿了,就欣赏不了美了,还是快点儿找吃的吧。”
致程也饥肠辘辘,和昨晚半夜醒来时的饥饿感一样。他开着车朝前路看了看,“那咱们就近吃吧,我带你们去一家小馆子,本地风味,先吃饱再说。”
“好。”Mia转头笑了,看致程的眼神含着光。
转过小弯,开进一条窄窄的小街,车子停在街口。“走吧,前面那家,阿贵包子铺。”致程下车,指了指路边亮灯的门脸。
“吃包子啊!”毅弘走在最前面,嘟囔。
“你不饿啊?”
“饿。”
“那赶紧的吧。”致程一挥手,他熟门熟路,走进去。五个男女,占了最大的一桌。
包子铺晚上主要做夜宵时间,这会儿八点多钟,人不多。老郑一摇一摆走过来点餐,耷拉着眼皮。
致程做主,把菜单上的招牌都点了一遍,肉包、菜包、小笼包,面线糊、海鲜汤、酸辣汤……
老郑划拉着圆珠笔,心想,这单不错,量挺大。转头回去忙活,顺便打电话叫杉杉回来帮忙,上客了。
“杉杉,八婆的蚊帐还没装好么?让明星在那儿呆着,你先回来帮忙。”
“哦,来了。”茹杉接了电话,从巷子底的曹八婆家跑出来,老房子屋坎高,她提着裙角,高跨一步。
一回来,就看见店堂里坐的那一大桌了,但没看清人脸。洗手穿围裙时,才发现,面对后厨坐着的人,是她上午刚讨了帐的人。这是特地来光顾生意的么?她这么想着,远远朝他笑了笑。
致程看着她走进来的,想她又换了身松松垮垮的衣服,隔着店堂,也笑了笑。
等上完了菜,店里又进了别的客人,正忙着,明星进来了。他瘦高个儿,细白的皮肤,长得比他姐明月好看;可惜读书不行,从小抄茹杉的作业,最后茹杉考了省会的大学,他落榜了,只好去读卫校,早早进了县医院,当起了男护士。
“杉!八婆说找不到衣裳了,你快去帮她找去。”明星娴熟地洗手,找了件围裙套上,替换茹杉。
“哦,那你盯着点儿,那个大桌要结账了,其他的刚上菜。”她说着,拿眼神示意了一下,算是和明星交接。
致程再抬头时,见她快步走出去,直到他们结账,出了店门,她也没回来。
八婆家小,不舍得开大灯。茹杉帮八婆收拾了一晚上旧衣服,她蹲在地板上,一件件翻拣,“没有你说的对襟衣裳。”她回头来说。
“有,你再找找,最里面。”八婆拄着拐坚持,站在一旁。
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又扒拉一半,实在没有,倒是找出一条精美的手工织带来。茹杉托在手里,看住了,彩带上的浮龙纹实在好看,比民俗馆里收藏的那几条精美的多。
“这是我嫁妆哦,被你翻出来了。”八婆凑近来瞄了一眼,也没多看,“你拿去吧,你们现在都不会织了。”
“真的?”茹杉仰脸来问,“真的送我么?”
“嗯啊,不值钱的。老辈子里家家都有,算什么,拿去拿去。”八婆大方地说,勾起话头来:“从前姑娘送给男家的,定亲用。怪你自己不找人咯,这么大个姑娘……到时候你定亲,你阿嫲肯定也有。”说到这儿,她想想,浑浊的眼睛转了一转,又摇头,自言自语起来:“你阿嫲没有啰,当年和你阿娘吵架,一把火烧光了。你拿去吧,给你了。算了,不找衣裳了,你帮我理一理,装回箱子里去。”
八婆歇了旧衣服的念想,像是一股子劲头燃过去,她缓缓在旁边藤椅里坐下来,她想孙女景然了,她抿着嘴角不说话。
茹杉垂着头,像是什么也没听见,依言把衣裳收整回樟木箱子里去。
她从八婆家出来时,重新调整了表情。边走边低头看手里的织带,真美!她提醒自己,只记住美,不美的往事种种别在心里翻腾。
街口的商务车正启动,致程从后视镜里,远远看见她,走在路边的老荔枝树下,树影错落,夜晚的路灯光映着,渐渐趋近的,一道清疏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