茹杉被人盯着看,她也同样盯着他。
她有一刻意识到什么,忽然用力挪椅子,尽量挪远,几乎和致程椅子合并在一起。她其实本来想站起身,只是一下子没使上力气。“你是谁?”她沉下声来问,非常郑重,连明星也很少听到的声调。
“你认出来了吧,是不是?你是认得我的吧?”韦风这么一说,先把自己感动了,眼眶里湿润了一圈。
“我不认识你!”她冒出这句话来,其实是在对自己说。
这句话,韦总仿佛没听见,他盯着和春羽一模一样的眼睛,失神地伸出手想触碰一下,是当年的人,还是现在的人……
他想摸一摸茹杉的脸,这在外人看来实在太唐突了,致程马上抬手格开他。
这提示了韦风,“奥,我给你准备了礼物,你看。你妈妈那时候就非常喜欢毛绒公仔,我给你买了这个!”他回身弓着腰去另一把椅子上拿出一只包装好的盒子,递过来。
他伸着手,茹杉没有接。
“你说什么?谁妈妈,我没有妈妈,你认错人了。”茹杉冷脸下来,对他手里的盒子,连看都没看一眼。
“你妈妈给你留了一本日记吧,她在日记里一定提到过我,你是我和她……”
“我妈妈很早就过世了,她什么也没留给我!”她决绝地打断他。
提到春羽的死,韦风垂下眼皮,又一波伤感涌上来,春羽最后的来信,说的那些绝情冷酷的话,连孩子也做掉了!他那时被软禁在香港家里,虽然气得发疯,却动弹不得,不然以他的性格,绝然不会坐以待毙,是会立刻冲到她家的小镇去的。他那时没去成,阴差阳错,一转头就和女儿相隔了26年。
还好,老天并不寡情,并没忘了他和春羽。因缘际会,居然在这时候让他遇到了春羽家乡来的小姑娘吴景然,让他知道当年那孩子好好的生下来了,是个女儿。是啊,春羽怎会那么绝情呢,她不会的。他们一起畅想过,携手养育一个女儿的快乐。
是眼前这个孩子,绝不会错的!他不用去做亲子鉴定,就能确定,这是他们的女儿。“杉杉,你妈妈走的太早,没能告诉你,我才是你的生父,我……”
这话像晴空霹雳,炸响在所有人耳边。桌面上莲花一样的冰激凌真的化了,化成一摊甜香的液体,一团团流动的,变幻莫测。
茹杉几次用力,没能站起来,只好抬手狠狠把面前的红酒杯掸落在地,并没跌碎,地毯厚实,静阒无声地淌出鲜红的酒汁,只打断了面前说话的人。“你别再说了,不知道你是哪来的。我没什么生父,我有阿爸。我不认识你,我妈妈也不认识你。我要走了。”她忽然哽咽,语无伦次。可为什么呢,明明小时候幻想过另一个爸爸的,这时却像有尖刀割着心口,像有棉花堵在喉咙。也许是春羽最后的日记,是日记里写过的一段韦风寄来的分手信;是她生产完,绝望离世前看着窗前月桂树的那段自言自语;当然,最重要的还是阿爸被打断的那条腿!还有她家老宅被春羽烧光的半栋楼。
韦风这时才觉出,自己太心急,出乱了牌,把孩子吓着了。“.…..我知道今天见你,告诉你这些太突然了,没关系,我可以慢慢等,等你再想想。你可以随时来找我,这是我的联系方式,还有地址,你有什么需要也可以随时向我提。”他毕恭毕敬把自己名片递上前,连同礼物盒子一起放在桌面上。
茹杉一秒也没迟疑,抬手把那张名片拂落,小卡片飘落在一摊红酒里,渐渐浸湿。
“杉杉,我们之间肯定还有很多话要说,要说清楚,我去找你也可以。”韦风退一步,想缓和气氛,他这时才隐约后悔,不该操之过急,也许今天的父女相见,被他搞糟了。
“我们之间没什么话要说,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茹杉终于蓄积好足够的力量,站起身。“我要走了,我们从没见过!”
韦风徒然抬着头,不敢再轻举妄动。
“啊,对,我们走吧,走吧!”景然也觉出,搞砸了,她焦灼的心情,这是像落地窗外的天气一样,下着寒凉的冬雨。“茹杉!”她上前来想挽着她手臂。
被茹杉一抬手,甩开了。
“茹杉!”明星叫她的声音。
她耳朵里隆隆的回声,转头来,深深看了他们一眼,目光落在景然的脸上,“是你安排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是为了你们才来的,你是为了什么?”她脑子里混乱的念头冲撞着,不受控地胡乱蹦出来:“我告诉你是因为信任你,你为什么这么对我。他跟你说什么了,他说了什么,他给你什么,让你费尽心机……”
“没有,茹杉,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因为,我一直记得你小时候说……”景然急着解释,急得不知该从何说起。
“我没说过,我什么都没说过。”此时此地,她断然否认,让景然哑口无言。可也不能全怪她,记忆有时会自动抹去对自己不利的东西,尤其在这么激动的时候。“你为什么帮他,你为什么一直叫我来这里,一直都是为了他么?他给你什么?给你钱么?多少钱?你已经这么优秀了,你想要什么都会有的……”
“蓝茹杉!”明星高声喝断她。
景然百口莫辩,眼泪涌上来。
“……我该走了!”茹杉仓惶转头,她眼泪也止不住地地漫上来,抬腿往外走,服务生殷勤地为她引路。
明星和跟出去的致程迅速对视了一眼,示意请他照看茹杉,这里已经一团糟,他顾不了两头了。
电梯里有住客上下楼,一位高挑的女士看到满脸泪水的茹杉,善意地递纸巾给她,同时扫了眼她身旁的男人,低声劝慰年轻的女孩儿:“不要为男人哭泣!”
她微微点头,感谢陌生人的好意,可眼泪还是源源不断,不为了男人,为的是,那年把自己烧死在大火里的,同样年轻的春羽。
她辨不清方向,顺着人流往酒店外走,直走进淅淅沥沥的雨帘里,“茹杉。”致程想拉她手臂,被她迅敏地偏身让开,锋利的眼神射在他身上。
等看清他的脸,她眼神又立刻柔和下来,像受了万般委屈的小女孩,“我想回家,我要回家了,回家往哪边走?”低声问他,钢铁森林、灯红酒绿。
怎么会弄成这样,他心里也是一声叹息。“来!”他伸手把她揽在身边,不被人群冲散,感到她身体微微发着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