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程拦了辆出租车,先带茹杉回自己住的酒店。
她一路沉默,眼泪渐渐停了,但也许是流进了心里去。外面的雨越下越大,瓢泼一样,打在车窗玻璃。
致程脱了外套裹在她身上。
直到坐在房间沙发上,她都还在目眩,脑子里像被凿开了个山洞,往来穿梭的火车在里面嗡嗡作响,耳朵似乎有一侧阵阵发紧发痛,又实在辨不出是哪一边。她抬头,只看见他去拿毛巾出来帮她擦头发上的雨水,又烧了开水来端给她,来回的身影。
她两手拢着杯子,觉不出冷热。
致程发现不对,把杯子从她手里拉出来自己试了试,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耳鸣渐渐淹没过她头顶。
他伸手去摸她额头,没有发烫,“哪里不舒服?”他这么问了,也觉得徒劳,她难受的地方,说不出。
她正在想小时候,一群小孩追着嘲笑她没有妈,她虽然把人家头打破了,可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时,还是难受,难受到蒙着被子哭,还是想追问,为什么我没有妈妈,别人都有!当她后来悄悄明白,连阿爸也不是亲爸的时候,更觉得不公平,老天为什么这样对待自己。她那时十几岁的心,最愤愤不平的年纪,为自己的遭遇抱怨了很久。
很久以后,才释然,才明白人间道场,处处是不平,自己这点身世实在不算什么。有人生来就看不见呢,有人没有妈,还没有爸,还要养一家老小呢,有人才华横溢但活不过明天呢!
她是这样释然的,她好不容易重新爱上自己的世界。建立内心秩序之难,是长大的重要课题。当然,打破秩序,重建,是更难的事。
茹杉的手机“嗡嗡”地响起来,是明星打来的,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按掉了。接着又响,她又按掉,这样来回好几遍,终于不响了。
紧跟着致程的手机响起来,茹杉抬头来看着他,没错,是明星打的。他照她眼神的意思,没接。
她眼神又暗淡下去,接着想她没想清楚的事。小时候放暑假,缩在景然家后院的竹床上乘凉、看星星,偷偷告诉她,发现了日记本,讲几个里面看到的普通故事。那时还有一点私心的骄傲,我是有妈妈的,我妈妈是这样。
致程悄悄回了微信给明星,让他放心。她们是像兄弟姐妹一样的情意,他知道的。
天色阴郁昏暗,玻璃窗上沙沙的雨声倒是渐渐变小,迷迷蒙蒙的水汽飘散开。茹杉脑子里的火车停了,剩下一节空落落的站台。
致程能体谅,人心深处的不可说,不能追问,不必强求。他坐在她身边,把一杯凉好的温开水推给她。她摇摇头,终于肯开口说话:“我不喝水,”又隔了一会儿,艰难续说,“我耳朵好疼。”
其实也许疼的地方不全在耳朵上。他不知该怎么回应,只好伸开手臂把她抱进怀里。
一被抱紧,她眼泪又排山倒海地流出来,洇湿他胸前一片衬衫。人无依无靠时只好坚强,一旦有了依靠,就自动脆弱。
由她哭一会儿,他低头贴上她前额,才发现有点发烫,又用手试了试,似乎是问自己“发烧了?”他不确定。
她只觉得冷,像雪天独行,终于找到一个避风的角落,情愿躲里面,缩成小小一团。
这么抱着不行,他担心她真的发高烧。家里弟弟加一小时候高热惊厥过,把他们全家吓得不轻,也是因为这个,外公立刻把这最小的外孙接到自己家里亲自照顾,再也不让别人插手。
他这时抱紧她起身,把她抱上床,“先睡一会儿,我去买药,不要起来,等我回来?”他伏在她耳边说。安置好她,匆匆拿了外套出门。
等再回来时,夜幕已经铺天铺地盖下来,城市亮起来灯,到处珠光宝气。
他只开了夜灯,轻轻走到床边来看她,伸手试试她额头温度,似乎没有发烧,但满脸红扑扑的,又让他疑心。
他这三十年没照顾过人,仅有的一点经验,来自弟弟。矮身坐在床边结着眉心想了一会儿,脑子里那些理论、体系、方案,到这时候都没什么用。
她忽然微微动了动,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外套袖口紧紧束在窄窄的手腕上。他马上想起来,这样穿着衣服盖着被子,当然会热。
他俯身去替她脱衣服。
他不知道,她为了和景然一样有品位,今天特地穿了件很有设计感的贴身针织衫。导致他小心翼翼帮她脱了外套后,昏暗光线里怎么也找不到她里面这件衣服的扣子在哪儿。
他保持着俯身的姿势实在累得后背发热,直起来先给自己松了衬衫领扣,又解了袖口,挽起袖子来,像是要大干一场。等再俯身时只好一只手臂撑着,另一只手尝试着在她领口和身侧摸索,摸了一圈一无所获,折磨得他自己不得不抬头调整呼吸。
这么煎熬又困难重重的时刻,他简直是鼓起勇气,再伸手来。她不知何时被折腾地醒了,从一片昏沉里睁开眼睛,盯着他的视线好一会儿才聚拢,感到他右手在肩头拂过。
他想换另一边,一低头正对上她一对雪亮的眼睛,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只好对视了两秒。“我……我是想帮你脱衣服。”他这么说完,马上觉出歧义,“不是,我在找你衣服的扣子……是怕你穿着睡太热。”他补救不齐,欲盖弥彰此地无银。
她却听懂了,觉得他真笨,惶惑间告诉他:“在背后!”
他皱着眉,哭笑不得,她已经醒了,索性伸手把她托起来,顺便解她背后的衣扣,边脱还不忘抱怨:“穿这么复杂的衣服!”
他话音没落,衣服是被脱下来了,原来这是贴身穿的,里面露出杏色花边的内衣和圆润浮凸的白皙皮肤。
她还混沌着,只觉得身上一凉,又马上被他用被子捂住。她睁着大眼睛,看出他脸上一点局促的表情,渐渐凝神盯在他领口,向往那里的温暖和安定。
他其实是没舍得马上起身,被她贴身衣服的暖热气息拢着,他实在起不了身,直到她伸出光裸的手臂,他马上迎上前,低身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