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要起身,被他伸手用力拉住。
“你在这儿还有工作要谈吧,我们不用互相迁就,我先走,我还有自己的安排。” 她转头来补充说明,换了公事公办的态度。
致程没能在这么短时间里完全想明白,“没有迁就,我在这儿的事情已经办好了。”他说,从前没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过,这时迅速运转着,还是不懂她,“茹杉,我以前的看法可能不对,工作和感情可以兼顾,我们既然……”他想说既然彼此喜欢,为什么不能好好在一起,哪怕只是试试。
“不能兼顾的!主要是我不能!这样你能明白吗?”她打断他,其实自己也没有想的很清楚,只是两厢不明了的时候,互相说出的含糊话。
她想尽快离开,和他坐在一起,被他疑惑的目光凝神着,她担心哪一刻,决绝不下去,想留下来。
没再说什么,茹杉自去床边拿手机,随身的东西只一点点,收好就往门口走。想想这世上还是一个人最好,轻装上阵,独来独往无牵无挂说走就走。
“茹杉,”他给扔在一边独醒,终于回过一点味来,抢一步挡在她面前,“我们还像昨天以前一样,还保持之前的关系,这样行么?”他做着最后的努力,“昨晚的事先不提,行么?”
“先不提?”她敏锐发问。
“没发生过!”他马上弥补,改口。
她犹豫了一瞬,抬眸的目光里,是他昨晚的眼睛。
刚下过雨的香港街头,像被水龙头冲洗过,清凌凌的水泥色,蒙着一点迷离水汽。他实在不放心,她面无血色地走在身旁,也许是心理作用,觉得她瘦了一圈,一抬头眼睛更大更明显。
带她去吃生滚粥,茹杉伸头看看档口里面,“你帮我和老板说,不要这个佐料,要鱼片的。”他成了粤语向导。
不过即便如此,她也吃的很少,剩了一半。
他们原本住在九龙,是茹杉就近选的。到酒店楼下时打了电话给明星,她回自己的房间收拾行李,明星和致程跟在她身后,都沉默着。
床头还随意搭着几件她特地为香港行准备的漂亮衣服,是平常工作场合穿不到的款式和颜色,是旅行特有的快乐和兴奋,这时被一股脑揉进箱子里。茹杉又转身去收整洗漱台上的瓶瓶罐罐,眼前闪过一圈一圈的小银条,她手上一卸力,一只精巧的玻璃瓶跌碎在地板上,马上有幽微的香气扩散开。
外面两个男人同时回身,明星认出,这是茹杉专为来见景然买的两瓶一模一样的香水,她们两人一人一瓶。她买的TF新出的一款白麝香,主要为了配得上景然进出的高档写字楼,她自己无所谓。
明星看着她一步跨过去,并没停留。
“我改了下午的高铁票,等会儿就先走了。你还是按原来的时间吧,难得来一趟,别被我打乱了计划。”她朝明星说,即便到了这时,还是不想影响他,“那个,明天天气很好,和我预估的一样,你们可以去看港岛日出,就是我攻略里写的那个地方。”
明星“嗯”了一声,这气氛让他没法多说什么。昨晚和景然聊了很久,一直聊到过了午夜,他既理解景然的想法,也理解茹杉的立场。他只好转头看向致程。
致程朝他微微点点头,意思让他放心,他和茹杉同路。
但其实明星看向致程还有别的意思,他在茹杉上楼前,通知了景然。他这时兀自在心里担忧,不知道这样做合不合适,很想问一问程哥的意见。如果他问了,程哥一定会劝他不要让她们见面,哪怕过后电话再联系,也比现在面对面好。
可惜什么也没来得及细说,茹杉收好东西准备去退房时,景然刚好赶到。茹杉这时甚至调整了一点微笑出来,想别破坏了明星的心情。
她这点微笑,还挂在脸上。
“茹杉!”景然从办公室一路打车赶来,怕见不到她的面,开口叫她时连声音都是颤抖的。
几个人把小小的房间通道占满了。
明星向程哥使了个眼色,想要示意悄悄退出。致程这时站在茹杉身侧,还没动,先被她垂手攥住了手腕,她手上用力之至,他隔了几秒,才明白过来,她是怕自己会说出什么伤感情的话,想让他们在场。
“我得先走了,还有很多工作要回去忙,就不在这里耽搁了。”茹杉努力维持好情绪,说着一句寻常话。
景然自己反手把房门关上,“茹杉,你让我解释一下,你这么走了的话,我怎么解释的清楚。”
“要不我们改天再解释,我订的车票很早,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茹杉不想听,她只好这样说。
“我和韦总是在上次去欧洲的访问团里认识的,他目前的身份不只有自己的公司和企业,还是独立投资人,经济实力和商业能力都……”
“你和明星应该还有很多话说,我,我们俩就不掺和了。”茹杉拉着致程要走,她最不想听什么,她恰好就说什么。
“我因为总记得你小时候和我说过,非常想找到自己的亲爸。茹杉你等一下!”景然上前一步,拦住她,语速飞快:“我是想说,我们不就是因为出身不好,处处被限制,受了很多委屈吗!因为没有支持,要做比别人多很多倍的努力,才收获一点点内容。可如果,你能有更大的力量支持,就能做成更多事。你和我们不一样,你从小就聪明又勇敢,从来不懦弱……”
“我从没觉得出身不好是什么天大的问题,我出身普通,也从没想过要去找个有钱的新爸爸来改变现状。”
“茹杉,我们现在先撇开感情,理性考虑这个问题,行么?世界就是这么一个现实的世界,你不是也有很多自己想做的事,不然你为什么要从小县城出来?既然出来了,就应该努力向更大的世界……”
“我会回去的,我从出来的那一刻就想好了要回去。景然,我和你想的不一样,你努力是想永远离开那个地方,我努力,是想有一天能更好的回去。乡下是有很多不好,家人也是有很多让人没法忍受的地方,但我从没讨厌过他们!我不觉得是他们拖累了我……”
“你为什么不能直面呢,如果不是拖累,”景然忽然伸手拉旁边的明星,“他!被人打破了头,我们为什么毫无办法不敢还手,就是因为在人和人的势力对抗中,我们没有身份地位和财富,天然就落了下乘!他不想拍桌子给那混蛋两耳光么!为什么没给呢!为什么要和解呢!说到底,不就是因为我们势单力薄么!”
“我们势单力薄没错,但想要实力雄厚原本就是一条很长的路。”茹杉对这个问题认识得更清醒,怨天尤人不是正解。
“眼前有条捷径摆在面前!”
“这不是捷径,这是条伤心路!”茹杉竭力告诉她,希望她能明白。人怎么能撇开情感不谈,人没有情感,只有理性,那和机器有什么分别。
景然终于停下了,被她的“伤心路”画上了句号。
茹杉踏上了失去最好朋友的伤心路,她从景然面前走过,经过明星的目光,没再回头。可心里,给填满了难过,一层一层,像暴雨里的车窗,怎么擦都还是淋淋漓漓,一道道抹不尽的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