茹杉走回店里,明星正忙着收桌子。“这桌结账走了?”她在一旁问。
“啊,刚走,一桌子人,还打包了,吃了三百多呢!”明星挑挑眉,伸头朝老郑夸张道:“发财了吧,阿叔!”
“哼!发财就好了。”老郑从后厨走出来,接了明星手里的托盘:“现在什么光景,不饿死就不错了。你别提,昨晚还遇到不结账就跑掉的呢!”
“啊?还有这种人呢,阿叔,祝他吃饭硌掉牙!”明星嫉恶如仇。
“呸!”被茹杉伸手拍了一记手臂,“别胡说,好好的乱咒人。”她扭身对着阿爸说明:“你没认出来,今天这桌,就是昨晚那人啊。早上我在民俗馆遇见他,人家就是忘了而已,那点钱马上就转我了。瞧,这会儿,应该是特地带朋友来光顾的。”
“哦,就这桌啊!”老郑被蒸笼的蒸汽,熏花了眼,回忆了一会儿,好像是昨晚那个年轻人。
“是啊,就是!”茹杉扶着桌沿,仿佛人还在这儿坐着,她帮着洗清冤屈!
“那,那这小伙子还是不错的。”老郑点着头,含蓄地对知错能改表示了肯定。
茹杉伸张完了正义,准备去给自己倒杯水喝。转身正看见阿嫲从后房里走出来,“杉杉,明天回村里一趟,你平安姨叫你吃饭。”
平安姨!三个字,震响在她头顶。
她呆在那儿!
“呃……妈,杉杉的电动车坏了,明天去修车呢,来不及回去。”老郑赶忙开口帮着婉拒。
“那骑明星的,借一会儿功夫,吃个饭就回来。”阿嫲一说话,就是当朝太后的语气。
“我车也坏了,轮子漏气!”明星迅速申明,深谙这中间的缘故,马上续上同款借口。
阿嫲中气十足地哼了哼,“那你坐小巴去,我已经答应好了,不去不行。”她撂下话来,转身就走,太后退朝的气势。
剩下呆着脸的几个人。
“老板,点单。”那边先进来的客人吆喝。
“哎,来了。”老郑应着,伸手拍拍女儿的肩头,给了她个自求多福的表情。
“你阿嫲这回又给你找了个啥样儿的?”明星怕看茹杉的苦瓜脸,低头卖力擦桌子。
“不知道……”茹杉一声长叹,跌坐在凳子上。
“哎,去去也没事儿,平安姨烧菜好吃!”明星改口劝她,“你去了,你阿嫲不闹人,就算完成任务了。没看上,又不能逼着你去订婚,怕啥!”
“那你替我去!”她抬头剜了他一眼,看人挑担不吃力。
“怎么替?在我头上标上你的名字?……”明星在这件事上,不站干岸,始终有种唇亡齿寒的复杂心情,不是不想帮,是爱莫能助。小县城就是这点不好,太传统,做人的轨迹仿佛没有第二种选择,必须朝着结婚生子去。
“星哥!”茹杉一拍桌子,下了大决心,抬头来:“要不咱俩凑一对儿吧,我阿嫲说实在不行,雷家小子也可以。”
“可以你个头!我不可以。”明星知道,早晚有一天,茹杉被逼急了,会出此下策,他一口否决了,扔下抹布要走。
茹杉赶紧追他:“真的,试试也行啊。”
“你少打我主意,叫你阿嫲也别有这个想头。我我我……是吧,你知道,咱俩不可能!”他断然的表情,一手扒着门框。想想从前,茹杉惯常嘲笑他,是个兔子,死心塌地惦记着窝边草:吴景然。
“我,我也是个窝边草,你怎么就不能考虑考虑我?”
“不能!”明星急了,被茹杉挡着道儿,生气得龇牙咧嘴。
“景然不回来了!”茹杉刺激他。
“不可能!我不听、我不听……”明星捂着耳朵,一溜跑了,头也不回跑回了家。
茹杉站在店门口,瞧着他奔远了背影,一阵哀叹。
“又把明星气走了?!”老郑不知何时,也站在店门口,朝明星家的理发店望着。
“这个死心眼,不肯给我帮忙!”茹杉嘟囔着。
“不怪他,他小时候被你阿嫲骂怕了,哪里还敢!”老郑说着公道的风凉话,拿菜单兀自扇着风,“咱们家的女婿,可是不好做的!”
茹杉回头,睇了阿爸一眼。这是在说他自己呢,做了这么多年的蓝家女婿,不容易;不过,当年也是他自己求上门的,怪谁!
被女儿一瞪,老郑想起来了,“你进去看看,阿嫲新开的药,她不识字,别吃错了。”
“我不。等会儿拉着我不让走,唠叨我、念我,我会生气。”茹杉皱着一张脸,鼓鼓地坐下了。
“快去。”老郑也不催她,只轻轻说。
茹杉深吸了口气,搓了搓面皮,起身往后堂去了。
阿嫲今年68岁,年轻时是这片名声赫赫的骂街高手,早年战绩颇丰,到了晚年,不知道是不是被反噬,三灾八病的,只能在家里小范围称王称霸。如今只剩下在七十大寿前,看到外孙女结婚这一个心愿,她风风火火、四处张罗,还是当年女霸王的做派。
阿爸说过,要理解阿嫲的急迫心情,她当年18岁就生了孩子,想想,你都25了,还一个人浪荡着,在她眼里,那都多大年纪了!
茹杉也尝试过理解,实在没成功,结婚怎么就能让老太太牵肠挂肚成这样,粮食问题、交通问题、世界和平,哪一个不比这个小事重要。这晚进进出出,她始终耷拉着嘴角。
第二天一早,天空飘着小雨,可惜不争气,真的很小,时下时不下,一点儿不影响出行。
阿嫲站在店门口叉着腰,“去吧,吃了饭,带人家去咱们老宅子看看,后山也走一遍,果树林子好看,还有天后宫。”
茹杉跨上小电驴,没精打采地点着头:“哦,知道了。”
阿嫲换了副面孔,伸手扒着车把手,“乐呵呵的!”她恐吓说。
茹杉抬头来,用力扯了个笑容。
阿嫲松了手,指挥:“走!”
她的电驴应声滑出去,马上垮下脸来。经过明星家的店门口,见他嘻着脸,幸灾乐祸地摇手,“出发了,Good luck!”蹩脚的发音,闽东腔。
她扭头,眼神里射了两把刀给他。
从县城到溪南镇不远,她故意磨磨蹭蹭,慢悠悠,骑在路边。
这时候,不过年不过节,出城的路上车不多。致程是一早临时决定先走的,王肖打电话来说,北京来的朋友,谈业务,他赶紧答应了,立刻返程。结果被世新父母拉着,又是装菜又是装汤,耽搁到十点钟才出发。
一个人出城,往高速口开,行道树遮天蔽日。他找音乐听,放慢了车速,余光扫到路边同向行驶的一辆粉蓝小电车。
哟,是个熟人!真巧。
她一脸懒洋洋的生无可恋,一点儿没有民俗馆里的挺拔精神,也没有徜徉在美景清风里的快乐。大概头痒,抬手挠了挠头顶,几缕细碎的头发落下来,飘飞在耳边。
他忘了找音乐,盯着她的动作看,这姑娘真有意思,一天一个精神面貌。
他有一刻犹豫,要不要鸣笛,打声招呼。
“哔哔”两声尖利的声响,她先按了喇叭,顺便瞪了他车子一眼,是嫌他靠得太近。
茹杉前面路口就要转弯了,这辆灰色小车越靠越近,真是霸道,路是你家开的啊!她没好气的给了他一眼,拧了把手,提速右转了。
嗬!好大气性!
致程望着她绕过路口的合欢树,一骑绝尘,剩了个背影,消失在他视野里。
他嘴角含着点笑意,自己没看见,等开过路口,才发现刚刚错过了高速口,真是……他赶紧踩油门,加速开到前面去掉头,不过这段路特别长,他开了半天才掉过头来。
他边开,边在心里笑自己,看美女误事。
茹杉慢吞吞赶到平安姨家,人家已经摆上午饭了,满桌的梭子蟹、虾姑、笔架,还准备了酒,镇上特有的红曲酒酿。
她故意没洗头,一坐下,时不时抬手挠两把。但不敢扮丑太出格,前几次用力过猛,被阿嫲拿竹节子打了。只好收敛,略略给自己的形象抹抹黑。
平安姨热情张罗着,招呼他们吃菜,话,还是以前那套话。对方是个壮实的小胖子,看见她,眼神立刻羞涩起来,圆嘟嘟的脸有点儿像她阿爸。是以,她也没好意思说太刻薄的话,客客气气地一来一往,显得有礼貌。
不过真的不怪茹杉对阿嫲安排的相亲反感,好好的吃饭认识新朋友,也没什么,但平安姨总要强调她是独生女,她阿爸是倒插门的,将来包子铺都归她一个人。
她始终不能理解,相亲就相亲,为什么要相财产,“就不能看上我这个人么?没有包子铺我就一点儿价值也没有么?”她拧着眉毛,坐在明星房间里发牢骚。
“就吃饭那么一小会儿,能看上你这个人的,不就是大色狼么?”明星低着头研究隔壁杂货铺草伯的降压药,等会儿送过去,要教他怎么吃。
“不是聊天了么?吃饭聊天不就是为了互相了解么?”她追问。
“了解什么?了解你会说普通话?”明星没抬头。
“了解我这个人,我本身。”她气得站了起来。
明星抬了抬眼皮,寥寥道:“你这个人,腿有点儿短。”
她抬腿给了他一脚,下楼走了。
回家的路上,还是没想明白,怎么才能找到个合适的、本地的、离家近的男人,相爱、结婚。她不讨厌结婚,不像景然,总说结婚是这世上最不经济的行为,但她讨厌以结婚为目的拼命找那个人的过程,仿佛活着没别的意义似的。
这天日落的时候,她骑着小电车回来了,知道明星今天轮休,车子停在他家门口,侧头朝里面喊:“雷护士!出来拿东西,你二叔公给你带的冬瓜。”
明星从里面冲出来,伸着根食指凌厉地指着她的脸,“你再喊一声试试!”他最讨厌人在病房以外的地方称呼他的职业。
茹杉咧着恶作剧得逞的嘴,两腿撑着地,“快拿走,这冬瓜,半只猪那么大!”
“瞧你那点儿形容词儿,白读了大学。”明星撇着嘴,抱起那“半只猪”大小的冬瓜,回屋去。
不一会儿,他又乐呵呵地走来找茹杉,情知她刚向阿嫲汇报完工作,这时候怨言最多,他赶着来听热乎的。
两人躲在楼上房间里叽叽咕咕。
“怎么样?这回相个什么样的?”他眼底放着光。
“一个小胖子,挺敦实的。听平安姨说,家里开粮油店。”茹杉坐在床沿上。
“粮油店好啊,油水足,饿不着,自然长得胖。”明星张嘴都是好话,像是那边小胖子家人,“哎,你俩门当户对诶。你,包子铺主理人;他,粮油店小当家。是不是?绝对合适!”
“合适么?”茹杉抬着脸。
“合适啊。你想想,将来你们俩合一家,简直无敌,你把婆家的面粉倒腾到娘家来,再把娘家的包子卖到婆家去。天啊,你马上就是咱们溪南镇,早餐赛道第一女老板!”明星越说越起劲,说的自己都信了,扬起下巴,挺起了胸。
茹杉盯着他的傻样儿,“你少看点抖音,行不行!”
明星给拉回现实来,收回了下巴,“你都相了多少家了,还不满意,这家听着条件不错,人小胖子,肯定敦厚老实吧,那你还有啥不满意的。”
“条件不错,人也不错,我就应该满意了?”她问,也像是问自己。
“那你还要啥?想找什么样的?”
茹杉听着没回话,想要个知心爱人,这话说出口真有点儿好笑,就像小时候许愿要当科学家,最后谁也没当上。可究竟要找个什么样的?又实在说不清。
她最后,如实摇摇头:“不知道。”
明星也跟着摇头:“你可真是,毕业了找工作吧,不知道找什么样的;现在找对象吧,还是不知道找什么样的。你可够迷茫的!”
“你明确?”
“啊,我特别明确!”他直起了脖子。
对,他确实是明确,明确了个遥不可及的人。“你那个明确的人,昨天给我打视频,问我港澳通行证办好了没,什么时候去?她等着呢!”茹杉站起来,捞过凳子来坐在小方桌边,“怎么样?你准备好了?”
她这席话,着实有杀伤力,明星盯着桌角,沉默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