茹杉手里的木筷子骤然一松，其中一根落进油锅里，油面跟着泛起一串细密小泡。她马上回身，盯在紫菜煎上，随口问：“说什么时候签合同了么？”
“那倒没有，说是这两天正在和柯总谈，在厦门谈哦，那应该八九不离十了！”春春背靠在橱柜边缘，憧憬着成为高科技新贵夫人的美好生活。
“在厦门谈！”茹杉着重问。
“嗯，肯定要来公司实地考察的嘛，投资这么大，不可能连公司都不看一下，就给钱吧！”春春臆测，“都是柯总接待的，毕竟他是总经理嘛！”
茹杉听着抽油烟机的声响，脑子里像大风刮过。
“所以我在想，我悄悄告诉你啊，你替我保密。”春春忙着说自己的谋略，“我觉得应该先和王肖谈结婚，这时候不谈，等他们公司几轮融资下来，非常值钱了，就迟了！你知道，人一旦身价高了，心思就不一样了……”
茹杉只抬眸看看她，没言声。
“你说有什么办法，能让男人很快地求婚！最好就现在……”
春春还在冥思苦想，茹杉已经转身去，把碗里剩下的地瓜粉紫菜糊一股脑拨进油锅，快速搅散。
“哎哎哎，你这是改做紫菜煎饼了？”春春发现时，已经要出锅了。
“这样也好吃的，差不多味道。”茹杉寥寥应承，同时趁春春还在纠结怎么才能又快又好地被求婚时，快手快脚地装盘端出去，
“这么快，菜都齐了！那个，致程还要露一手，做个闽南煎蟹，快！大厨上场。呵呵。”王肖最近心情好极了，笑出一脸褶子，属于情场、职场双得意的春风时刻。
茹杉和走进厨房的致程擦肩，她脚步没停，欠身去给春春拿礼物，“喏！这个送你，等会儿拆哦，别说我没提醒你！”她语速飞快，像是有什么急事。紧跟着好像谁发了微信给她，她低头去看，似乎是照片，翻了几张，顺势举起电话来接听，“奥，怎么搞的，不是群里一直在提醒，不建议生食海鲜的么？哪个医院？好好，我现在赶过去，得一小时之后。先别慌，听医生的安排。”
茹杉接着电话，一边伸手拿外套往外走，听起来是一桩食物中毒的急事。
“公司出事了？”春春跟着走到门口来问。
茹杉点点头，一边伸开手臂用力抱了抱春春，“我得先走了，生日快乐，春春仙女！”
她说完匆匆裹紧外衣，开车消失在暗夜里。
致程穿着围裙端着煎蟹出来时，餐桌边已经只剩王肖了，春春因为回房间拆茹杉送的神秘礼物，是一套很贵的香槟色内衣，看到品牌时发出惊呼声。
他手背上被热油烫了几个小点子，愣了愣。
“.…..呃，那个，小蓝总接了一个紧急电话，好像是有人食物中毒，她忙着去医院处理突发事故了。所以，呵呵。”王肖抬着头，对着一桌冒着热气的饭菜。
致程解了围裙坐下来，抬手自顾自地给自己倒啤酒，“咚咚咚咚”，茂盛的泡沫横生出来，浮上来，溢出来，一直流到桌面上。
他刚刚来时，意气风发的眼睛，这时垂眸微微叹了口气。
茹杉当然是装的，没有什么食物中毒的医院突发事件，只是一个要走的借口。撒这么一个小谎，能让大家都舒服，真是谎言少有的好处。她边开车，边放了一首激昂的音乐。先走，就当是对自己的保护，好怕面对欺骗，尤其来自喜欢的人。她因为这个“生父”，已经失去了一个最好的朋友，她这时心底隐忧，怕失去最喜欢的人。如果他突然开口劝她接受生父，她想象不出，会不会心碎。心碎，究竟是什么滋味！红刀子进白刀子出的感觉么？
蒋先生打电话进来，中断了她的激昂音乐。
“来听歌么？乐队，唱得真的很好。”他说。
“有酒么？”她问。
“当然，啤酒，管够！”他欣喜的回应。
黄厝海滩上有很多非常有态度的部落，像城市以外另一个世界，非洲大草原一样充满野性精神产物的年轻人聚集地。茹杉背靠着一棵椰子树喝啤酒，听一个被不太亮的灯光照着，穿着背心裙的姑娘唱歌，仔细听，不能全懂，因为唱的是闽南语。
“我以为你爱听唐诗宋韵，听昆曲、京戏！”她笑起来，对蒋先生说，还反思，“我太刻板了！”
“也行，我下次请你听京戏！”他靠着另一棵椰子树，并不辩解澄清和声明，只顺水推舟，淡淡一笑。他根本也没问她，怎么这么快从朋友的生日饭局上出来的？是不开心么？
当然是不开心的，不然不会中途退场，哪个年轻女孩能从热闹迷人的友情喧闹氛围里脱身出来呢！向往孤独是中年人热情衰退后才有的追求。他不问，这么小的事，不值得驻足。
只在最后乐队谢幕时，转头来问她：“这么晚，就别开车了吧？”
茹杉已经叫好了代驾，“不开车，找人开！”她抬头来，笑笑，痛快转身，挥挥手道别。
致程完全没这么潇洒的时刻，反而起身时满身落寞，在他正式满三十岁的这天。他自己动手，装好了两只玻璃饭盒，和韦风电话约好时间，送去华尔道夫酒店。
“韦总，先别打扰她，她在您这件事上真的非常敏感！”他坐在他酒店房间，看他举着筷子感动得有点不知怎么夹菜的模样。
韦风陷在真的吃到女儿手艺的无限感动和回忆里，连连点头，“好好。谢谢你，真是太谢谢你了！”
韦风第二天返港，没给茹杉的生活带来波澜。
但给Mia带来了莫大的影响，“为什么没谈成？不是单独谈了很久么？韦总只和时维谈了，其他公司都没看。这种情况都没有进度么？师父，怎么回事？”她周一一大早，站在顶级写字楼的宽大办公室里，追问。
她师父站起身，一脸遗憾的表情，拍拍她肩头，“港商这边没谈成，就别声张，含糊过去就行了。你也很辛苦，要不给你放两天假，出去看看风景，休息休息。”
她还是沉痛的表情，坚忍不拔地摇头：“不用，这边没谈成，柯总肯定更难过一些，这个case我跟到底。下周创投大赛还有很多事要忙。”
“行，不要太辛苦！”师父关切的目光，望着她转身的背影，感叹：看看人家，明明可以靠资源，却偏偏要靠实力。
其实这时候，致程手里的投资协议已经谈的差不多，他通过香港的同学，找了其他投资公司，虽然对赌的风险高，但胜在资金注入短平快，业务转型最忌讳拖泥带水，特别他也不是被动等待的性子。他周一中午接到Mia打来电话，听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是来安慰他的，鼓励他眼光放长远，机会还很多。他站在窗边抽烟，正催几家借贷公司的放款进度，客气地敷衍了几句。
这两周入春，天气异常和暖，公司里又能看见穿着前卫大胆的姑娘，俏丽争春。因为铮姐不在，茹杉承担起大量内部管理的工作，原来日常运营有这么多事务性工作要确认、报表要审核、申请要签字……她同时在负责书画展项目推进，经常只能晚上留在办公室里处理白天积攒下来的工作流和事务性文件。
也常常在这种深夜的时候，看到致程更新朋友圈。
她垂头翻一会儿手机，然后继续工作。
“小蓝，我现在在马来西亚，会耽搁两天，公司一切平稳么？”铮姐半夜打来问。
“公司各项情况都ok，项目进度我发你了，你记得看。”
“看了，注意咱们的品牌露出，咱们是联合主办方，理应多占用有利位置。另外伴手礼你确定好，地方特色浓一点，具体我就不细看了，没空。”
“好，伴手礼我选了安溪竹编，第一天的晚宴有安排拍胸舞，明天的采购合同你尽快签，不然制作周期来不及。”
“好。”
两人都没什么废话，但茹杉能听到铮姐那边，异域的音乐声此起彼伏。
周一茹杉回总部开会，被春春拉着，“下午你帮我个小忙，就说铮姐让我去看新场地。咱们溜出去一趟。”
“你要干嘛？”
“有个重要的活动我想去参加，你陪我一起去呗！”春春就是那个俏丽争春的姑娘，穿了件莓果色飘逸衬衫，后背挖空一块，暗藏巧思。
“什么活动？”茹杉脑子里迅速运转了一下，“我下午要去验收采购的伴手礼呢！”
“哎呀，你去了就知道了！别开车，坐我车去，这样真实一点，不算我偷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