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那儿一个人,喝了好一会儿闷酒,然后打车回园区的办公室,又一个人工作到了很晚。
凌晨时走在回家的路上,偶尔有跑夜班的滴滴从身边经过。他在想,关于公司资金的情况还是缓一缓再和王肖说吧,他正面临人生中的重要的时刻,既然不是好消息,就别给他添乱了。
到家,开着淋浴的时候,他又想:这和王肖迟迟不告诉谢燕春自己的家境实情,倒是如出一辙。
等淋浴声停了,一阵寂静涌上心头。他独自坐在床头发了会儿呆,眼前的难题真多,他已经明白过来,茹杉不是那种为了喜欢一个人,会放弃做自己的女生。这于他,真的非常有魅力,他爱的,就是这样一个原原本本的她!可同时……他抬头朝窗深深吸了口气,是暗夜凌晨特有的寒苦气息。该怎么努力呢,公司业务他想好了努力的方向和计划;面对一个心爱的人,他起身拿毛巾胡乱擦了擦头发,束手无策……
不知道这两天王肖和春春究竟是怎么商议婚姻大事的,致程连续出差,忙碌在机场和高速上,苏州、杭州、合肥,他一个人几个地方连轴转,接洽和学习国内工业仿真做得优秀的标杆,回来后马不停蹄确定新项目推进落地方案和步骤。
直到周天下午,他坐在办公室打电话给王肖,想叫几个负责人来开个小会,王肖回电话来说,“紧要关头,见家长!”
他只好把会议取消了,周一下午再开。同时翻手机的功夫,看到徐铮铮发出的朋友圈,一组山景照片,配文写着:风光诗书之旅,庆功正当时。
他盯着那些图片,沉吟了一会儿,心爱的人和心爱的事业一样,都需要撇开脸面、放下身段,努力追求。“徐总,刚看到你朋友圈,在厦门开庆功宴啊!太会挑地方了,这家“小筑”是我舅舅去年新开的……”他站起来,主动打电话给徐铮铮。
铮姐实在是社交场上混久了的人,马上明白他的用意,“你看我这眼光,一眼挑中这么诗情画意的地方,果然不是普通老板的审美。诗酒茶俱全,厦门没几个地方能比得了。哎,柯总我跟你打个商量,我发个迟到的邀请给你,盛情邀请你来参加我们这个小小的庆功宴,你帮我们引见一下“舅舅”,以后我们做个长线合作。”
“好啊,举手之劳。”
因为晚上的庆功宴喝酒,所以茹杉和铮铮派了公司用车。铮姐临出发前和leo关在办公室谈拆分条件,他们似乎总喜欢临时谈重要的事,仿佛所有要紧事都是突然发生的。
蒋先生接了茹杉先走,约定好,要写一幅字送她,“我到时请人装裱好,挂在办公室的墙上。”她笑着应承。文人都爱遇知音,她在这些事情上,是个识时务的聪明人。
““松风小筑”有一间竹子做的小书房,可以看山间日落,我们去那里写。”他兴致昂扬。
所以铮姐来时,他们已经喝上了,迎着松林山风,落日晚霞,只几句寒暄的话,焦黄的夕阳沉进茂密厚实的山林深处,木栏杆上亮起了灯盏,一只只,像萤火虫尾巴上的光。
“本港马友鱼卷、香煎鸭肝舒芙蕾、酥皮海鲜周打汤、榛子黄油低温波士顿龙虾……”铮姐低头看着菜单,问:“哎,是什么酒?”
“热红酒。”茹杉回她:“也有醒好的普通红酒,我喜欢喝不热的!”她自己举着一杯,快喝完。
“嗬,你瞧瞧,精英们不高兴了,就去土耳其坐热气球、去三亚玩跳伞。”铮铮也去拿了一杯端在手上,接着翻朋友圈,感慨:“再看咱们俩,真是生活的奴隶,高兴不高兴都只能喝点酒!”她说着,和茹杉碰了一杯,“嘭”的一声脆响。
茹杉凑过去看,是Mia的朋友圈,大概因为近期的case跟进的不顺利,休假去了,她写着: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生活难免有沮丧,我选择向天空借一点勇气和力量!
“.…..文案,不错!”茹杉评价。
“享受世界,可不是光勇敢就行,得有钱!”铮铮一针见血,转头看见蒋先生走过来,也抬手和他碰一杯,顺着蒋平远走来的小道,同时看见了致程,她热情招呼,“柯总,欢迎欢迎。”
茹杉被蒋先生遮挡着,听见铮姐声音,这时偏身去看,看见沿着窄小山道,拾阶而上的熟悉面孔。
“真巧!”她听见蒋平远端着酒杯说,像是自言自语。
他们吃饭这处,是松木铺就的半山露台,入了夜,灯光朦胧,不算明亮,总有种人影幢幢的鬼魅感。
“柯总,我提个不成熟的小建议啊,请咱们舅舅把外围这些灯更新一下,太暗了!”铮姐闲聊,有她在,无论什么话题,不冷场。
致程立在栏杆前,本来在听茹杉和蒋平远聊畲族婚假习俗,这时点头应付,“好啊,你这个建议我一定带到。”
“哦?这里是你舅舅的地方?”蒋先生听清了。
致程略点点头,“他和一个朋友合伙弄的。”
“奥,难怪,那我应该是和另一位合伙人很熟,他是我们书画家协会的成员。”他意态自然,接着:“我刚和茹杉说去一趟她们老家,会邀上你舅舅的这位合伙人一起,他是民俗文化的半个专家。”
“下周找个时间吧,民俗馆周末休息,不过我可以请老馆长单独开放半天,没有游客打扰。另外可以安排大家去小镇和半月里走一走,除了风景美以外,建筑、房屋、畲乡饮食,都可以体验,尤其好吃的很多,还有米酒可以喝!”
“你刚刚说的那种作为订婚礼的织带,我非常想看看,不知道到时能不能看到。”蒋平远意味深长。
“我有啊,虽然民俗馆也有的,但没有我保存的这条花样好看,我到时拿给你。”
“那太好了,有你做向导,我们起码不用担心喝醉,听说你们那儿的酒酿后劲儿很大。”他确定要她同行。
“有我在,就不用担心了。要选那种红酒曲的,新酒更好一些,入口轻……”茹杉当然是如数家珍。
“看来你酒量不错啊!”
“还行还行。”
“改天请你喝好的!”
“可以!”
旁人插不上话。
旁人不是别人,就是致程,他没来得及端酒,抿着嘴角,长身立在那儿,显得格格不入。
不过差不多同个时刻,他和茹杉的手机同步响起来,他们自动转向木栏杆的两个方向去接电话。
这通电话虽然是两个人分别打来的,但意思,却是同一个:王肖和春春谈崩了,正在春春房间里摔盆子砸碗,男的嚷嚷女的哭,“你这个骗子,你这种谎话精!我要跳 楼,我要带着孩子一起跳……”“你听我说啊……”
茹杉听着头大,不是没孩子么?怎么带着一起跳?
电话里啼哭和尖叫声此起彼伏。
“快来快来,没法收场了,快来救 命……”王肖最后在电话里,拉着哭腔救助。
茹杉挂了电话快步进内厅找leo和铮姐请假,“我有急事,我得先走一步!”
致程在外面等她,“我开车,一起走!”
“好,快走快走。”茹杉心里担心,现在看来王肖家境差的谎言是包不住了,不知春春假装怀孕的谎言还在不在?
“什么事?要帮忙么?”蒋先生放下酒杯来问。
“不用,我们的事!”致程先开口,回看了他一眼。茹杉此时已经先下了石阶。
他只有看着他们,双双消失在山松后。
致程车子停在小筑门前的私家车位上,他迅速掉头开下山,车尾扬起一阵沙尘。
“你那边电话里说什么了么?”茹杉担忧的眼睛,加上自责,当时就应该当机立断阻止春春搞这出闹剧,聪明的朋友应该及时出手制止,而不是放任她做傻事。
“说要跳 楼!”他同样担忧,语句简短,“王肖家境确实不怎么样,但也不至于比谢燕春家里更差,他们怎么会谈到矛盾激化成这样?是因为怀孕有孩子的原因么?“
茹杉想了两秒,还是从心里信任他的为人,坦诚直言:“春春没怀孕!”
“什么?”他狠狠吃了一惊的眼睛。
他全力保持下山的车速,很快车子开进市区。“我其实当时,应该说不。”茹杉坐在副驾上,喃喃自语,“我还答应配合她,真是疯了!”
“不是你的错!根本上,这是他们俩的问题,别内疚!”他开解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