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俩互相捅刀子，都是家常的事，不过各自知道要害在哪儿，彼此都避着，下手有度。茹杉的要害在母亲蓝春羽，明星的要害就是一去不复返的景然。
茹杉看着明星脸上的黯然，马上圆和：“她刚进了大公司，还没站稳呢，不能回来也很正常。所以我替咱俩答应了，等你休假，咱们就去找他。”
“她究竟在那边找了什么工作？那么好么？”明星抬起头来，问。
那确实是特别好的一份工作，景然在香港读硕士，接着又念了二硕，不像他们俩，留在小县城里，蹉跎了时光和岁月；是两个没多大出息的人，埋于拯救不了世界的细碎琐事，面目模糊。
这么金光闪闪的公司和工作，茹杉在心里转了个弯，没有如实说出来，别闪瞎了明星那双本就不够明亮的小眼睛。“她说，能留港，是非常难得的机会，不能不努力。我听着，反正是不容易，每天工作内容特别多，竞争很激烈。”
“她下次和你联系，你叫上我呗！”他抬头来，小眼睛聚光，炯炯有神。
“行啊，我要是接到她电话，我就往你家跑，你到时候别出声，听着啊！”茹杉交代他。
明星赶紧点头，“好，保证不出声。”
他点头的一刹，脸上表情腾起光晕，可很快又熄了，大概是马上想到了自己的现状，和景然的差距，更远了一些。
茹杉在这两个人的关系上，也一直没有想明白，如何才是个了局……只好伸手拍了拍明星的肩头，表示鼓励和理解。
第二天，八婆去体检，明星一大早，骑着电动车载她去县医院，从阿贵包子铺门前“呲溜”一声滑过，茹杉系着围裙在店门口卖呆，望见他们的背影。
八婆是景然的阿嫲，景然父母离婚后，她阿爸头也不回去了重庆做生意，不知做什么生意，两三年才回来一趟，一回来就窝在村里老房子赌钱，赌光了就又去做生意，家里老小渐渐也不再指望他。景然那时八九岁样子，跟着阿嫲编斗笠卖，常常在明星和茹杉家里吃午饭，因为八婆挑着担子出门一整天都不在家，没空管她。她就这样跟着半条街的街坊邻居一点点长大。
大学和茹杉考去了同一所，两人志向却大不一样。茹杉毕业打道回府，景然早早准备，考了雅思，申请港大的硕士。那时，她常常劝茹杉志存高远，“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莫等闲，白了少年头”；茹杉也动心过，沿着景然推荐的道路，也去考了雅思，结果成绩出来，没考过6.5。于是景然又鼓励她，“再考一次啊，不要气馁，哪能这么容易放弃，大不了你多准备一年，我在香港等你。”她说了句中学生们爱说的话，“杉杉，咱们顶峰相见啊！”
杉杉最后没争上这口气，趴窝了，和景然好久没见面。不过景然本着不抛弃不放弃的原则，关爱掉队发小。每周来电话给她打气，叫她重燃斗志，不要甘当井底之蛙，要见大世界、大世面。
“顶峰的空气特别好吧？”茹杉有次问。
“那当然了，不畏浮云遮望眼，你快点儿来呀！”景然语速昂扬。
茹杉在呆话这头沉默了一会儿。她在半山腰呆着，其实也没觉得特别胸闷气短，反而还很自如。但不知为什么，在积极进取的景然面前，她没好意思说，仿佛这世上只有奔向繁华，才是唯一正确的道路。
“你阿嫲的病现在不是稳定了么？真的，我悄悄说，你千万别被你阿嫲的老思想给禁锢住了，她的想法不对，不仅陈旧，还有毒有害。”景然掏心掏肺地说，她清楚茹杉要回小县城的原因，那会儿她们准备向世界进发，茹杉的阿嫲突然查出了慢性白血病，老年人的，那段时间要常常去医院做各种检查。茹杉只好常常请假回去帮忙，因为她阿爸是女婿的身份，实在不方便陪着丈母娘检查身体，而且家里店铺经营分身乏术，只好由外孙女来。她们家的情况和故事，景然从小泡在她家吃包子，听的满耳朵都是。
茹杉听她这么说，歪过半个身子去张了张坐在店门口摇蒲扇的阿嫲，阿嫲敏锐回头来，粗粝的大嗓门瞪着她骂：“偷起懒来没个完，懒手懒脚看你将来嫁到哪家去，哪家容得下你！”
她匆匆挂了电话，赶着坐下誊账簿，阿嫲一会儿要看。她边找笔，边想：景然还是不了解我阿嫲，没有禁锢不禁锢，在阿嫲的世界里，她真心实意觉得眼前这条后街，就是全世界最好的地方。去哪儿都不如呆这里强。不过茹杉没有深想，阿嫲其实是在经历过她母亲春羽那档子事儿之后，才更坚定的：女人不能随便出去抛头露面，容易走上邪路。
她傍晚坐在角落誊写账簿的时候，总有一道橘黄的夕光，斜照在她膝盖上，暖暖的，有绒绒的温度，街里到处是炒菜做饭的油香味。
致程这时候刚约好了晚上吃饭的的地方，也笼在这样的夕光里。因为要谈合作，特地准备了酒和伴手礼。约在岛内的闽南大院，有沙滩有本地特色。
包间请了演员唱南音，两位姑娘一左一右，穿着扮好的戏服，表演一段旧曲子《陈三五娘》，唱腔圆润悠扬。王肖趁机给客人的酒杯满上，介绍说：“南音啊，是登上过非遗名录的，被称作“音乐活化石”。这些文化的东西，致程比我懂得多，等会儿让他给咱们讲讲，他是咱们地道的老厦门人，听得懂。”
几个外地客人都偏身坐着，听的津津有味。
等表演到尾声，致程殷勤解说：“这唱词用的是闽南语，讲的是个元宵灯会上的爱情故事……”他讲完，客气地问：“怎么样？唱得还可以吧？”
“挺好的挺好的，哈哈。”其中为首的一个说，笑逐颜开端起了酒杯，碰杯时脸上镶着点别的意思，“哎，左边那个圆脸的姑娘更漂亮些！”他说，“你等会儿帮我问问她的联系方式，还有你们这儿什么价儿？！”
致程正举杯，听到这儿，僵住了一秒。
饭局结束，他们叫了车送客人回酒店。王肖和致程站在路边，目送车子开远。
“其实我觉得，再安排一摊也可以，商务KTV嘛，助助兴，生意场上都这样。”王肖拧着眉毛说，反思着。
致程倒是没有反思的表情，“没必要，纯粹一点，该谈合作就谈合作，别的不谈。”
“别的不谈，就很难谈合作；别的谈好了，才能有合作谈。”王肖本来和致程同是技术出身，不过现在抓市场多，已经有了高深莫测的，做生意的心得。
“咱们不来这一套，我们提供技术和服务，不提供点头哈腰和虚情假意。”致程低头叫车，“走吧，先送你到家。”
王肖还是满眼沮丧：“一直没生意怎么办？咱们好好的一个团队。”
“好好的团队，一定会有生意的。市场很大，不是所有买家都爱搞虚头巴脑这一套。”他安慰好搭档：“放心！”
“唉……”王肖没被安慰住，市场确实很大，可他们自己的公司很小诶，在大大的市场里挖呀挖呀挖，没挖到一单好生意！他最后还是一声叹息。
致程倒是显出一种没来由的沉稳笃定来，拍拍合伙人的后背：“会有的，咱们要有耐心，静待花开。”
安下心来静候佳音！星光不负赶路人、时光不负有心人！这么多至理名言，都在佐证他是对的。他究竟对不对，只有公司的财务数据知道。
深夜的观音山，有种阔大的月黑风高，致程等车时抬头看了看，觉得月亮真遥远。
等王肖一下车，他马上引见话给老爸：“爸，你上次说的那个朋友，他公司还有意向做数字化升级么？你帮我引见一下。”
老柯正坐在攀枝花一家民宿的床头，拿小棉签自己给自己掏耳朵，“啊？你不是说你不需要么？嫌人家公司低端……”
“你把联系人推给我吧，我自己对接。”
那边致程的妈妈姚丽群，凑过来听，“儿子说什么？”她问。“要老李的电话呢，你说说，上次我提起，他还嫌弃人家代工厂，太小。”
丽群听着，毫不留情地挑挑眉。等老柯挂了电话，她才开口：“这是转念了？麻雀再小，也有点儿腿肉了！上次怎么说的来着，说人家老李那是低端制造业……”
“哎，”老柯摆摆手：“你知道就行，别说出来。”他欠身去关灯，“今天小老二作业怎么样？你问了么？”
“问过了，挺好的，听说数学小测验，得了A。”丽群躺下去，一只手按摩着眼角，一派舒坦：“明天去哪里，你想好了么？”
“咱们去看梯田吧，霍，照片上那叫一个壮观。”
“行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