茹杉在圈椅里坐下没多久,就听见外面走廊的脚步声,她微微偏身去看,正看到走进来的韦风,她怔住。
他已经绕过茶桌,坐在主位上,茹杉惶惑又锐利的眼神照着他,仿佛在质问他。“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想看到我。杉杉,太抱歉了,我只能请朋友帮忙,这样约你。你稍稍坐一会儿,可以么?稍坐一会儿。”他苍老、乞求的语气。
“你请人骗我来!”茹杉含冰的眼神,纠正他。
他唯唯诺诺地抬头,但还是圆滑地绕过她这个说法,“我请了一位你的好朋友来,我很怕你不愿意坐在我对面,有他在,我想你可以坐下,听我说两句话。致程,我请了他来。很难得,我找了他两次,在他急需投资的时候,他两次都坚定地拒绝了我。我想,他是真的关心你的人,杉杉,所以我们等他一下,他马上到。”
茹杉本来已经准备起身,这时忽然听到他说致程的名字……她停下了,“什么?”她微弱地声音问。
韦风没听懂她问什么,含糊抬头间,致程正快速从隔断处跨进来。
他没坐下,只看了韦风一眼,回身拉茹杉的手,俯身在她耳边:“我车在下面,你想走的话,我们可以走了。”
茹杉直到被他拉起手腕的一刻,才在脑子里翻出结论:他没跟韦风合作,没利用过她们之间的关系,没有像景然一样!
她仰起的目光,停在他脸上。
致程以为,韦风不知和她又说了什么陈年往事,让她受了什么伤害,这时连眼神都凝滞了。他手上再用力,想助她起身,被她反手来握住掌心。
“你不是和他一直有联系?还在厦门专程接待过他?”她朝致程问了个没头没尾的问题。
他却听懂了,飞快思考了一瞬,“你怎么知道?谢燕春说的?”
茹杉点点头。
这么个旁人听不懂前因后果的话题,连韦风也插进来,“我们是认识,还见过面,我本来想请他帮忙联系你,不过他拒绝了我,特别在我提出可以给他投资的情况下,这很不容易做到,杉杉,所以我想,致程是你值得信任的朋友。我今天特地请他一起来,你们坐下,只要听我说几句话就好。”他压了压手,示意致程坐。
致程看茹杉的眼睛,她点了点头,他于是拉开旁边的圈椅,坐在她身边。
“我其实上次来过之后,想听从致程的建议,尽量先不打扰你,杉杉,可是我,今天没法不再来找你。我姐姐韦云,你的姑姑,上个礼拜肺癌去世,在临走前,她交给我一封当年你母亲写给我的信,是一封我从没收到过的信。我想,这能足够说明,我当年并不知道你的出生,如果你能因此原谅我这么多年对你不闻不问……”韦风从随身的大衣口袋里,拿出一封泛黄的信笺,放在桌面上。
茹杉只低头扫了一眼,是春羽写的,字迹她认得出,可她并不想看,“我没有姑姑,我阿爸只有兄弟,没有姐妹。”她开口纠正他的说法,“信,既然是给你的,你留着,不该轻易拿给别人看。”说着,她按住信笺,推回给他。
“杉杉,我是想告诉你,我当时实在是身不由己,和春羽之间断了联系,这里面不全是我的责任……”韦风倾身来解释,没想到她根本不看信的内容。
茹杉心里在努力保持平静,打断他:“她!……”一团纷乱复杂的话堵在喉咙口,她忽然不知该怎么称呼,从没谋面的阿娘,活在那本日记里,是个和今时今日的她,一样年轻的灵魂。她听了两秒,重新开启了个方式:“春羽,她们一家本来过着平静的生活,她刚结婚不久,非常幸福,丈夫每天都接送她去剧团跳舞,演出也总是她当主角,出尽风头。她阿娘新开了档口,就在县剧团附近的小街上,再过两年,她们打算在县城定居,不用住在乡下了,生活围着她转,每件事都在越变越好!是你!突然出现把她带走,带到福州、带到香港,带上了不归路。可你今天坐在这儿说,不是你的责任!”
她一边克制地控制语速,一边握着致程的手不自知地越攥越紧。
他以为,有了韦云最后拿出的那封信,足够为他洗清冤屈;他不知道,他和春羽的女儿已经长大了,不是拿到毛绒玩具就能笑得合不拢嘴的无知小姑娘了!“……要怪,只能怪我和春羽相遇的太晚,我和她才是更适合在一起的!”他只好为自己的行为辩解,怪命运捉弄,用爱情粉丝不堪。
“怪不到旁人,怪你太狂妄!在春羽第一次拒绝你时,你就应该知难而退,她告诉过你,她有家庭,有老公在路口等她!”茹杉记得春羽日记本里每一个字,“你是太有钱了,才觉得把她追到手非常有意思的吧!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好比恶狼戏弄一只兔子,为的也是追逐的乐趣,并不真的在乎兔子会怎么样!”
韦风终于意识到,他朝思暮想要找的女儿,不是软糯的小棉袄,跟他畅想的不一样。他眼里想做慈父的柔情,一点点沉入眼底。
“把别人的妻子占为己有的刺激和冒险,是不是非常特别,欲罢不能!春羽这样小乡镇出身,没见过你的钞票世界,她非常好骗吧!她脑子不清醒,愿意跟你私奔,你是不是太满意了!究竟你是拿什么话蛊惑她,连打断她丈夫的腿,她都能原谅你……”茹杉问出了这么多年来,愤怒的,一直想不明白的问题。
连致程听了,也惊讶了一刻,原来她阿爸瘸腿的原因,是这样!
“杉杉,你不能这样审判我们,我们那时候身不由己,也有很多难处!你外祖母激烈地反对,把春羽关在乡下房子里……”韦风到这把年纪,已经很久听不到人这样赤裸裸评价和指责自己,他努力解释,压制自己。
“我阿嫲把春羽关在家里,也没能阻止她怀上你的孩子。我阿爸,在知道她这么荒唐的情况下,依然愿意接纳她;在因为她,永远不能比赛的情况下,还是同意让她自己选。可你们俩,知道什么是责任么?知道成年人要管好的自己的欲望,不伤害别人么?春羽到最后一刻,依然只顾自己,一把火烧掉了家里的房子;而你,到今天,用尽手段找到我,为的也只是你自己,以为找到乖顺听话的小女儿!你们知道,自私两个字怎么写么?”她越说,越锋利,每句话都是经年累月里磨出的尖刀,想过了一万遍,如果遇不到,这辈子都不用说出口。
偏偏,今时今日,要面对面。
韦风的脸,终于浸泡在冰水里,连开口的语调也变了,“你阿爸!他怎么是你父亲,我才是你父亲!这些话,是他教你的!你知道,他多希望看到我们父女反目成仇,杉杉,你认真想想,他是恨我的!他说给你的,怎么会有好话。不,他不只恨我,他恨的是我和春羽……”
“你是不是觉得,他无权无势,非常好欺负,那年不只可以雇人打断他的腿,其实也可以扭断他的脖子!在你眼里,只要花足够多的钱,没有要不到人,做不到的事!到今天,也一样,是么?”茹杉自己也没想到,这些话有一天能说给当事人听,在她心里埋了许多年,忽然挖掘出来,像给心房,凿开了一扇窗,“我阿爸,从来没跟我提起过你,就像你从来不存在一样!”她最后说,如果前面的话,还带着追问的情绪,这最后一句,只是陈述,和嘲讽!
随着她说完,一阵沉默。致程关心地收拢手指,看她渐渐平静下来的脸。
韦风垮下了坐直的腰身,书案上的线香燃烬了,最后一缕青烟飘过茶桌,虚晃晃螺旋成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