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程第二天一早就联系了李伯伯,电话里鸡同鸭讲了半天,剩下尽听老李头吹当年打天下的牛B了!
他挂了电话,脸上笑僵,自己抬手揉了揉嘴角,重新耷拉下来。
天气不好,灰沉沉的,像是快要下雨。王肖从外面回来时,看见他正站在窗边沉默。
“哎,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事儿,你考虑了没?”他兀自在沙发上坐下来,自己烧水泡茶。
“再等等吧,我总觉得,还不成熟。”致程转身来,坐在茶桌对面。
“唉……”王肖最近叹气叹成了习惯,张嘴就来一个,“行吧,咱们再努努力,等盈利情况好转了再说。”
他们两人这里对坐着,喝闷茶。外面响起一阵嘈杂的欢呼声,“呕!……”
“隔壁干嘛呢?这么热闹?”致程端着茶盅问。
“文化公司,活动多啊,昨天和他们柴总遇在电梯里,说他们这周搞草裙舞比赛呢!估计跳起来了……”王肖低头吹着茶烟,有种烟熏火燎里拨云见日的感觉。“哎,你晚上要去参加你弟的家长会?不然我想,约大家去吃烧烤,咱们也时不时的团个建。”
被他一提醒,他想起来了,今晚家长会的事儿,外公昨天就打电话来说了,让他安排好时间。“你不说,我差点儿忘了,还要给臭小子开家长会去!”致程放下茶盅,跟着叹了口气。“咱们这帮人,没有一个爱团建,什么时候有联谊相亲会,帮他们报上名,他们更有热情参加。”他非常了解自己的团队。
“相亲会!可以可以。哎,回头我找柴总聊一聊,给咱们这帮光棍儿谋点儿福利。”王肖点头,他是万事都答应的好人儿,“你弟今年几年级了?想想你家够有意思的,兄弟俩相差20年!”
“他9岁,三年级!”致程抬头望了望天花板。
所以他下午掐着时间点,要走,怕去晚了,学校门口大堵车。还没出发,先接到外公打来的电话:“致程啊,我给你说,加一测验成绩倒数,我悄悄问班主任了,你防着等会儿老师留你下来单独谈话啊!”
“啊?这小子不是说,最近考试都不错么?”他皱眉。
“你听他胡诌。小兔崽子嘴里,没一句实话。”外公在电话里哼哼着,“跟你妈一样,干什么事都没长性,屁股上长钉,坐不了半小时……”
致程皱着眉,听当年叱咤果汁行业,如今退隐在家带外孙的亲外公,挨个儿数落他们家人,不一会儿就说到他自己头上了。
老爷子提起来就生气,要骂:“你也是,你舅舅叫你管运输,多好的业务,等你熟悉了,将来独立出来,单干,再好也没有了!你犟什么!我一片苦心,明里暗里替你安排,你死心眼,好心当作驴肝肺……开你那个小破公司,谁需要搞你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数字什么,数字个屁……”
致程边拿车钥匙,边戴上了耳机。
听外公教诲的半中间,有电话进来。他发动车子时,转头扫了一眼,Mia。他又转回头来继续开车,刚好外公最近啰嗦得很,一时半刻挂不了。挺好的,占线是个不接电话的好借口。
这晚,果然不是简单的家长会,他以为一个小时就能结束,结果,如外公预料,班主任最后把他留下来,单独谈一谈,柯加一的问题。
“您是他哥哥,这就很奇怪,一个有秩序的完整的家庭教育,还是需要爸爸和妈妈的到位和参与,怎么每次家长会,不是哥哥就是外公来参加呢?我觉得,您还是回去跟家长好好沟通一下,多分配一些精力在柯加一这里。他最近上课很不专心,前天还把同桌女生,把人家文具袋藏到男厕所去,真的问题非常多;况且,三年级非常重要,是小学的分水岭,听说您是港大毕业的,那应该对读书和学校教育也很了解。”班主任是个快五十岁的女老师,苦口婆心。
说的致程唯有点头的份,“恩恩嗯,是是是。”说到最后,又赶着摇头,“您是老师,还是您更专业,我回去一定转达给我爸妈,让他们多留在家里,少出门。”
等出了小学的大门,原本水泄不通的门口,这时路边只剩他一辆车了。他一脚油门,开回外公家,去找柯加一算账。
“加一睡了,难得作业写得快,早睡一天,你不许去吵他。”外公矗立在客厅里,指着他鼻子说。
“叫他给我下来!”致程怒气正上扬,指着楼上卧室嚷嚷。从小没被班主任这么一对一抱怨过,他是这家族里,成绩最好的孩子。“阿公,你知道老师怎么说的么?你问问他天天在学校干什么了!”
“我知道啊!要不我怎么不去呢?”老爷子一脸的未卜先知和老谋深算。
“这是故意让我去的!我也很忙……”致程更生气了,雪上加霜的感觉,“以后别叫我,我不去。”
外公脸上马上柔和了,拉着大外孙往沙发上去坐,“哎唉,年轻人,别这么大火气。”他扭头吩咐:“仙姐,装一碗汤来。”转头对着致程:“今晚的汤好,金线莲,清热去火,你多喝一碗。”
“我不喝!”
“喝喝喝,阿公陪你一起喝。要怪,千怪万怪,怪你爸妈呀,谁让他俩撂挑子呢,你做大哥的,不得你担着么!我一个老人家,面皮薄,被老师骂了多难看。”姚老爷子做人有一套,顺嘴又问:“他们俩啥时候回来呀?又跑到哪儿去了?”
致程扶着汤碗,抬头算了算,也没有直言,阿公套路他懂,“再一个礼拜吧,他俩自驾,没那么快。”
“哦,”老爷子也抬头算了算,笑了,来得及,“下周五,董事会,你提醒你爸妈,务必来一个,争点儿气!”
致程闷头喝汤,答应:“奥。”他边喝,边转了转眼珠:“阿公,你那些加工厂的朋友,介绍几个给我认识认识。”
“哦?你不是不想做这一行么?”
“我先接触接触,等互相了解了,看阿公阿伯们能不能介绍认识一些别的,别的行业,高端制造业、装备行业,主要是人脉嘛……”
老爷子听到这儿就不爱听,鼻子眼儿里哼哼着,好高骛远不切实际,这一家子里没一个愿意脚踏实地的。“行吧,先叫你爸妈回来,把包装厂好好管起来,不要再乱跑,他俩再这样跑下去,包装厂就要归你舅妈家了!你们这些不争气的东西。”他抬手“啪”的拍在桌沿上,起身上楼去了。
致程扭头,瞧着外公上楼的背影。
他喝好汤,和外婆说了一声,先走。年初,他在公司附近买了套复式小公寓,上下班方便,当然,花的是老妈姚丽群女士的钱,他公司运转至今,没啥盈利。
“初创期嘛,都要烧钱维持的。”他和丽群女士这么说。
“烧你自己的,别烧我们的,我那点儿钱,经不起你这样的大事业。”丽群六亲不认地说,“这小房子呢,行情价刚好,我买了,当做你明年30岁的礼物,提前给你。你可记住了,房可是给你预备了,将来你结婚,要是嫌不够大,可得靠自己改善,我们不包你一辈子。”
“成,我自己来。”他志存高远,夸下海口这一刻,觉得自己很牛气,和舅舅家那两位表兄弟,大不一样。况且,他创业,做好了不成功便成仁的准备,结婚这些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的事,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他这时,便是开车出岛,回自己家去。
这晚,厦门阴天没下雨,但茹杉家的小县城,下雨了。夜里沙沙的雨声漫天漫地,下雨天出来吃宵夜的人少,还不到十点钟,茹杉又在盘算着提早打烊。
阿爸出来,擦了第二遍桌子了,他闲聊:“下午,我听到你阿嫲和平安姨通电话了哦。”
茹杉猛地转头来,警觉道:“说什么了?”
老郑伏在桌子上,来回划拉着桌面,“说相看的那家很满意,这两天要来咱们店里呢!”
“来干嘛?”
“你说来干嘛,别装傻。我听见那意思,你也没有不满意,你阿嫲说你都点头了。”
“谁点头了?阿嫲真是越老越会说胡话了,我明明跟她说,不喜欢胖子,又矮又胖又油腻!”茹杉气得,断然站了起来。
老郑听着,不自觉地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你趁早再跟你阿嫲说一说,省得这两天,人家粮油店老板娘带着人来,场面不好看。”
“我现在就去找阿嫲!”茹杉的气性,有时也大,像后山上腾起的山雾。
老郑赶紧伸手拦着,“阿嫲睡了,你急什么!明早再说。”
“我不让她睡,谁让她胡说。”
老郑大力把女儿按回椅子里,“老人家睡觉,不能随便吵醒,从小跟你说,听到哪儿去了!明早再说。”
茹杉拉长了脸,坐在那儿。
明早也没说成,茹杉起来收拾好,准备去民俗馆的当口,店门口走进来一对母子,她瞧着眼熟,以为是熟客,还客气地冲人家笑笑。
“杉杉!”那圆脸的男生先开口,换了衬衫穿着,看着没那么圆了,多了点横平竖直的棱角。
她愣了。
阿嫲已经从里面迎出来,“哎呦,这么早哦,快快,进来坐,吃了没有!”她边招呼,边伸手一把拍在茹杉手臂上,吩咐:“去开一笼肉的,两碗面线糊。”
“曾阿娘,别忙别忙,让孩子们坐下吧。我特地来早,怕姑娘上班去了,见不着!”妇人爽朗地说,被阿嫲引着,坐在店堂最里面。
“让她去弄,不要紧的,咱们坐,尝尝我们小店里的味道。”
茹杉端了包子来,被人盯着看,她也不管那么多了,扬声:“阿嫲,我上班要迟到了,先走了啊。”
“站住!跟九公请个假,你下午再去。”阿嫲命令说,“坐下来。”
茹杉在对面小胖子母子的目光里,坐下了。她坐下来的同时,朝落地玻璃窗外的街道看了看,觉得生活真无奈。
阿嫲还是当年的场面人,说起乡下的客套话来,跟她骂街时的语速一样流利。
不知说到哪里,茹杉正走神,期待阿爸过来,解救解救她。忽然听到阿嫲中气十足,盯着小胖子说:“良谦好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我们杉杉嫌他长得胖点儿,胖了不好看,肥肉多,小姑娘眼里都喜欢瘦的俊的。”
茹杉听着,脑门子要炸开了,这话也是当面直说的么?她眼神慌张起来。
“是吧?杉杉!”阿嫲还扭脸来,点她的名儿,那表情:我没胡说吧,都是你亲口说的!
“.…..”她被对面的两人盯着,开不了阿嫲那样流利的口。
“哦,我减肥!”胖良谦知错就改,“我正锻炼呢,少吃多运动,我能减下来。”
良谦妈也跟着补充:“不是他懒,我们良谦很勤快的。怪我们,小时候没控制他,叫他吃多了,现在减减就好了。这个好办,哦?曾阿娘,不要紧的,减得下来。”
“别别别,不用减不用减!”茹杉说,也不知道说的是什么。
良谦盯着问:“不用减也行么?”
一桌子人都盯着她。
“不是!”她又改口。
究竟减还是不减?“减不减啊?”阿嫲不耐烦地拍着桌子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