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阵大风刮过,茹杉因为处理事故,弄得身心疲惫,一时没反应过来。
直到致程关上了大门,她才回神:“……是你爸妈?”
“嗯,他们,”他转头看她表情,“他们突然来,没跟我说。”
“奥,怎么,又突然走了!”茹杉手机没电了,拿在手里准备充电。
他盯着她手机看,会意地接过来,拿去窗边的边几上充电,“还要去看我弟并不是专程来看我的。”他斟酌着,捡日不如撞日:“杉杉,我们什么时候回我爸妈家吃顿饭吧?”
茹杉正抬手试他额头的温度,这时愣了愣,“你是说,见父母的那种形式么?”她知道,见家长其实是一种承诺,起码在她们老家,是这样的。
“也没有,没有那么正式,就是一起吃饭认识一下。”他不知为何,故作轻松,好像知道她会拒绝。
茹杉摸出他前额滚烫,脸上明显迟疑的表情,还没回应,自己的手机铃声响了,屏幕发着光,显示来电姓名:蒋平远。
“喂!”她接起来,“嗯,已经处理好了,不用不用,追尾也不严重,交警办事效率很高,车子开去定损,各自走保险……”“后天可以,全天都可以,那我在公司等你!”
致程眼眶隐隐发痛,他知道,不只是发烧的缘故。茹杉挂了电话,他追问:“回来的路上怎么了?车子追尾?”
“嗯,在引桥上,碰到个……”她想说,碰到个娇滴滴一心只会找老公的小仙女,真够倒霉的,耽误了半天时间。
被致程抢了话,“你怎么不打给我,出了事故应该先找我啊!”
这话听着,正击中在她的反感上,“出了事故不是应该先打给交警么?这不是常识么!打给你有什么用,坐在车里等你来处理么?”她本想问他几点吃的退烧药,这时已经忘了该问哪一句了。
“可以啊,你告诉我,我当然会赶过去。”
“有这个必要么,按正常流程处理就行了,本来很快的,为什么非要等人来,浪费时间可耻!又不是打群架,要那么多人干什么!”
“你不找我,反而找蒋平远……”他是不肯做个斤斤计较的男人的,但又实在介意,只好向她坦诚说。
“我没找他,”茹杉一脑门子烦心事儿,努力耐下心来,“我是约他见面,刚好碰在一起,他才知道的。”她向来不爱解释,这时也解释了。
可他听到的解释,和她想说的完全不一样。截至目前,她和他还在常常约见面,很难说是不是只谈合作,合作以外,闲情逸致吟风弄月,谈谈情,也不是不可以。在她刚刚明显不同意去他父母家吃饭的情况下。
“我觉得,在我们感情还不算稳固的当下,你应该尽量减少和蒋平远单独见面,他对你,不只是合作方这么简单,连我这个外人都看得出来,你不可能没感觉!”
她心里仅剩的耐心,也被这两句话耗尽了,“那怎么办?依你看,要不要断绝所有社交,老老实实呆在家里?或者,你确实需要个爱乖乖坐在床边随时等你回家的玩偶,不然以你这个外人的眼光,随时看出点儿什么!你眼神这么好,能看出这么多别人看不出来的东西!”
“你能别这么绝对么?我明明没这意思。我只是在我们两个人的感情考虑。如果我非常介意,你能不能适当做一点调整?”他情绪不受控,不是商量的口吻,是要求,义正言辞。
“不能!”她抬头来,从前雪亮的眼神,现在依旧。
她这么快给出了答案,他身上一阵冷热交替,愁容和病容交加,自己垂眸平复了一会儿。
定损中心打电话来,询问车辆细节,茹杉因为开的是公司的车,还需要找公司行政去确认。她拔掉充电线,走到吧台附近去接电话,来来回回,沟通了很久。
致程实在支撑不住,自己扶着楼梯栏杆,上楼去,靠坐在床头,合一合眼。
他听着她在楼下打电话的声音,她终于讲完电话;她走到边几旁边去,应该是充电;她又走到吧台去,,在落地窗边走来走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昏沉沉,觉得口渴,很用了用力,还是没能睁开眼睛,但朦胧中仿佛梦境回到小时候,在外公家喝冰汽水,不,喝雪碧,清凉透心。
其实喝的是金银花露,茹杉稀释了一点在温开水里,喂给他喝。小时候她发烧,阿嫲是一定要煮金银花水的,阿爸悄悄在里面加冰糖,怕她觉得苦。
致程喝了水,梦境里,大表哥世坤回来,抢他的汽水,一把夺走,他一着急,睁开了眼睛。
视线范围里,看到茹杉放下水碗,看他床头柜上的药盒,似乎觉察什么,转头来。
“你什么时候吃的退烧药?”她倾身来问,柔声细语。
“你回来前,半小时。”他勉力回想一下,精确到小时,又紧着问:“我们别吵架,行么?”
“好。”她答应了,其实是因为他病着,以病相胁,她不跟病秧子一般见识。但如果病好了,那是另一番景象。
致程有超强的学习能力,学过很多管理课程,组织管理、组织成长、寻找问题、解决问题,问题升华。又是闭环、又是以终为始。又是鱼骨图、又是雷达图。他们太会学习了,迷信方法论,以为这套理论、那套理论,总有一套经验总结,能让问题迎刃而解。
但其实,性识无定的人,和情感,是永远没有定论的。他总以为有。
凌晨一点多钟,茹杉喂他吃了第二次退烧药,天亮时,退烧。
他们俩同时是不能随便躺下休息的人。
茹杉早起安排公司团建,踏春活动。致程的厨房几乎全新,她戴着耳机交代工作事务,一边准备材料,煮一锅从漳州新学会的猫仔粥。
他起来时,闻到满屋的粥香味,依着栏杆,看到她站在柔光里的侧影。
下楼时,听她打电话,“明星,我想问问明月姐,她有个同学在咱们县城管文旅发展的,想请他……哎,话别说这么死嘛……”
具体内容他没留意,满心满眼,都是她温粥的侧影。
致程觉得,他们之间不算特别大的问题,相处和磨合本来就有各种各样的碰撞,以从前的经验看,有争吵才是一段恋爱关系渐渐变健康的开始。
他退烧后第二天,就赶去龙岩出差,维护好仅剩的几家合作客户,至关重要,新市场机会在哪里还不知道。因为是他一手跟进的,就没叫上王肖,加上他老婆……唉,致程开车在高速上,想想,没想下去。
转而又想到自己身上,叹了口气,女人确实让人分散精力;可见工作和生活,事业和爱情,实难兼顾。他因为和茹杉吵了架,又立刻出差,没能好好说上两句话,内疚;特地打给姚丽群女士,请她帮忙挑一件礼物。“妈!我想买件首饰,你那些常联系的sales,推荐两个给我!”
“哦?给你的小女朋友么?那我赞助你怎么样?儿子!”姚女士主动说。
致程马上警惕,“你不会要什么赞助权益吧?没有,我先说下。”
“疑心病真重!你真是没有你弟一半好玩。我是那天看见一面,觉得姑娘蛮乖巧的模样,眼睛圆圆的,符合我的要求!”
乖巧……致程想了一遍这个形容词,觉得和茹杉的个性完全不匹配,不过也没反驳,听见老妈还在说:“和你前两年那个什么,混血什么娜的,好多了去了!”
“哎哎哎,妈,别提,旧事不重提,行么?求你了!”
“行!”姚女士爽快答应,“那我来个赞助权益,几时带回来吃饭吧!”
他听了直翻白眼,“不用了妈,我自己买!不用您帮忙了!”
“别翻脸呀,我帮你买、我帮你买!”
他同时听到老妈在电话和人抱怨,你看看!这种不在我掌控的儿子,要来何用!
老柯翘着脚,哼哼,“那是!他又不指着你的钱活,凭什么听你的!”谁都像我,活得这么憋屈。这最后一句,他含糊在嘴里,没敢说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