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夏日深夜，突袭的暴风雨，呼号低吼、排山倒海，催花倒树。
他们从前，也是深夜，做出无限柔情蜜意，这回却没有，做出隔山隔海的遥远来。致程心里盛着忧虑和愤怒，还掺杂着刚刚故意用力弄疼她的内疚，手臂收拢把她缚在胸前，贴着她前额，听她呢喃自语地说话声。
她忽然说起在老家住了两天，喜欢清晨时斑驳跳动的微光投在旧窗帘上的景象，“窗台的砖缝里开出小花，一簇一簇抱团，好像是群居，但也有单独的，不怕寂寞，不怕孤单。村里榕树和鸭脚树长新叶，空气里都是树叶子香，你知道树叶有香味么，和樟树的香不同，清淡的，像个不爱说话的人，说的少，但每句话都有观点、有态度，深思熟虑过，掷地有声，不是天天发微博的废话制造机……”“我阿嫲早起开铺子的动静，吱钮一声叠一声，大门是老树木头做的，扇叶忘了上油，摩擦声巨大。我阿爸说要换玻璃门，敞亮，但一直没换成，因为价格没谈拢！”“走前一晚，阿爸炖青橄榄瘦肉汤给我喝，止咳的……”
似乎一合眼，就天亮了，春夜苦短，是真的。
致程迟到了半小时，赶到活动现场时，匆匆落座，没来得及停歇。
也还好，春日昼长，来得及安排堆在眼前的棘手问题。茹杉虽然也没听到早起的闹钟，但没耽误约好的人和事。她上午奔走筹钱，下午约了大明仔，驱车赶往漳州，坐下来谈过账的细节。
致程参加的这场机械装备主题的供应链交流活动，没产生什么有意向的合作，他匆匆开车离开会场，在车上打电话给外公的朋友，很久不联系，顾不上冒昧和唐突，“哎，吴伯伯，我是致程，您下午有方便时间么？我打扰您一下！”他不为了自己，为了茹杉，但也不能这么说，其实本质上也是为了他自己。“奥，我阿公身体挺好的，他总说让我多跟您请教！您还是在建成国旅那栋总部大厦吧？好嘞，我下午三点一定准时。”
王肖因为下午没等到他回公司的人影，打电话给他：“你去哪儿了？开周会你忘了！龙岩的两个项目进度，到收尾阶段了，咱们不碰一下么？”
“晚点吧，或者明天，我今天没空。”他接到电话时，正在建成国旅大厦的底下车库停车。
“奥，我还有个事儿，我老婆预产期就是这两周了，产检数据有点儿不好，我得陪她。想说，我请两三天假。”王肖也是忠孝难两全的心情，艰难开口。
“行，你安排吧。”他点头。
因为要求人办事，他特地准备了礼物，又不能提在手上，踌躇了一会儿，打电话问外公，吴伯伯家的地址，等谈完了，专程送他家去。
茹杉下午和大明仔谈好，事先已经约好吃晚饭的地方，“姐请你，不用你安排。我准备好了。”她笑着起身。
“那怎么行，在我的地盘，当然我做东！”大明仔客套。
“是我求你，自然我来。”生意场上你来我往，轻易不矮化自己，不说谁求谁，只欲盖弥彰地说资源交换。茹杉这时真诚以对，不粉饰。
“姐，既然你明说，我也不藏着，有个问题没好意思问，这么急着收钱，是怎么个情况！”
“老板在泰国遇到个坎儿，急用钱。”
“行，知道了。”大明仔点头，掐灭了烟头，“走，吃饭去。”
明总坐蓝总的车，中途茹杉接到明月的电话，明月很少直接打来电话，她赶紧接起来，几乎同时，致程的电话打进来，扫了一眼，没顾上。
“明月姐！哎，挺好的。是的，明星说的没错，我计划书都做好了。不用帮忙，我找代办公司，很透明的，不要紧，办起来很快。没什么舍不得，什么都想要，只会什么也得不到。我想好了的。”
紧跟着，和大明仔边吃饭，边谈下一期合作，包括轻舟的新产品，新模式，直到致程再过来，她才想起，刚刚忘了回他电话。
“杉杉，晚上回厦门来，我有事儿和你商量。”他先开口，让她回厦门，是他一片私心，一方面他上午有客户来访，怕自己再迟到；一方面想让她尽量住在厦门，渐渐淡出徐铮铮的公司。
“我明天上午约了银行谈事情，很早，我得回泉州。”她立刻拒绝了，说完补充：“我问了春春，王肖请了长假，你很忙的情况下，就不要来回跑了，对大家都是很大的消耗。”
他听出她拒人千里的隐意，是打算就此关上门了么？“.…..其实，是你很忙顾不上吧？”他忍不住，这么说；忍不住觉得她在推卸责任，什么责任？他们之间关系没法好好维系的责任，他自问已经非常努力了！
这时候，是要细分责任、归咎问题么？茹杉深吸了口气，“确实很忙，你有时也得听劝，有什么事要商量的，等忙过这一阵儿吧！”
她说完挂了电话。刚好，等忙完，她也有事要说。
可惜致程心里的这件事，实在等不了。他说：“我们去看看谢燕春吧？我们俩都忙着自己的事，很久没去看看好朋友了！”
他退了一步，顾左右而言他。她终于觉得，也许确实不能拖下去，搁置着，只会彼此煎熬。
没有真的去看望朋友，茹杉那天正式敲定了筹钱的事，肩头卸掉了一副重担的感觉。她开车到致程家，他特地下楼到地库来接她。
他还是名正言顺的男友，伸手来牵着她。走到家门口，他转头说起，“上次忘了给你录指纹，现在弄吧。”
“不用了！”她没有委婉。委婉含蓄解决不了问题，他们都不是喜欢绕弯子的人。
他听了，沉默着自己开了门，调转了视线，不知在想什么，“你不喜欢这房子？”他问。
“没有，我觉得很好。”
“你不喜欢这房子的主人？”他回头来。
“也没有，我也觉得他很好。”
他点点头，心里萌生起一点希望，拉她坐下来。“杉杉，我有两件事要说。虽然是两件事，但其实解决的是同一个问题。徐铮铮现在情况，对轻舟的日常经营肯定是顾不上的，你一直代替她管理的风险很大，既然要尽快退出，我帮你联系了新的工作机会。我记得你刚来厦门的时候，最想去的是建成国旅，我约好他们市场方向的副总，找个合适的时间，咱们一起吃饭见见面。”
茹杉保持着耐心，不打断他。换了别人，也许已经感动得热泪盈眶，她没有。
致程其实在心里某个地方，知道她不会感动，但还是坚持这么做，也许是为了让自己感动。
他坚持说下去：“我其实知道，你在准备别的经营项目，做了别的打算，关于你家乡的。但如果为了我们两个人长久关系考虑的话，我不希望分开，也许泉州和厦门之间的距离可以克服，但更远的，一定会产生很多矛盾和问题。”
她这时，表示同意地点点头。
他以为得到了赞成，有理有据地陈述结论：“杉杉，回厦门来，我们可以待在一起。”
真庆幸，他这么客观有理性地为这件事起了个好头。“我因为，从轻舟退出，和回老家筹备自己公司的计划还不完整，所以一直没跟你说，不想让你觉得我不坦诚。但前两天出了铮姐这件事，反而有了个台阶可以下。泉州那边我肯定会尽快放手，目前等铮姐回来交接，时间约在下周二。然后，你说到我们长久关系的问题，我很同意，两地相隔，关系是不可能维系的，我们也不用做这种不切实际的期望，加上你我都很忙，实际上的精力比我们想象的更少，再彼此牵绊，其实是相互消耗，没什么好处。”
她说到这儿，着意看了看他眼睛，还没有变色，也许一会儿就要变了，她做好了心理准备，“另外，和建成国旅的副总见面，我想就不必了。没错，我前年刚到厦门时，需要的是一个工作机会，但我现在不是了。我有自己想做的事，不仅是想，而且做好了可实施的计划，且一定要去完成。我觉得这点上，我们得彼此尊重，我尊重你对自己的期望，也请你尊重我的。”
“杉杉！”他听出话里的意思，倾身来。但其实，他不必听也知道，只是不肯承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