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你上次说过,我们之间的感情还不算稳固。你说的很对。”茹杉想借他的结论,说自己的想法。
“我没说过,我不是这意思。”他这时否认,是种故事要揭晓答案前的挣扎。
“好吧,是我的说法。”她不意争执,“我想说,还好只刚刚开始,我们就到这里为止,就止步在这里,对双方都是最好的结果。”
他抬头来,眼神停在她脸上,蹙眉的焦点,“杉杉……”
她迎着他目光,“我知道这么说,很残忍,不过总得有人说这个决定,我来说,不要紧。”她自己安慰自己,眼底忽然酸涩,有点像壮士断腕,但其实没有那么严重。
“我如果不同意呢?”他坚持着说。
“我想好了很多说法,和借口。我有个网红朋友,说只要让你觉得不值得,咱们分道扬镳就变成很自然的事。不过,我认真想了,觉得不能这么做,哪怕没能走下去,也应该知道真实原因,又不是生离死别,都会好起来的,短暂的伤痛而已,不是不能承受。”她冷静又清晰的声音,真像个机器人。
“我是,被通知么?”他终于认清了所有结局。
她清亮的目光,盛着湖水,细看,映得出人的倒影。“对不起,我也是第一次处理这样的问题,如果处理的很不好,看在我们互相爱过的份上……”
“爱过”,当然,可深浅都再难言说了!他听不下去,伸手按住她手背。
她低头,停住了,很费力地控制住,不让眼泪涌出来。七情六欲,没那么不可控,用尽全力没有做不到的。
落地窗外的黄昏,换了晶莹闪烁的城市夜景。初夏和暖,他们呆坐了着,像两尊新塑的石像。他家的静音钟,听不到秒针走过的声音,让人疑惑,时间究竟存不存在。
“你不会后悔么?”他沉默中,想了很多可能性,她说的没错,对他们两人来说没有四角俱全的办法,相互成全是唯一路。
“人都是在很多后悔里,才找到正确答案的。”她保持着语速,只带着一点鼻音。
他还在被痛苦一层层淹没着,她已经抬头登高望远了。勇敢的人他见过不少,会跳伞的不算,爱蹦极的不算,勇敢又清醒的才算;有知有觉,还当机立断的,她排第一个。
他起身想去抽支烟,走到吧台,忍住了,“喝酒么?”他问。
“不了,还要开车回去。”
他兀自开瓶,倒酒,几块棱角分明的冰,发出破碎碰撞的声音。
“……如果,我说如果,换个对的时间我们再相遇,会不会……”他站在吧台边不动。
她已经走到门口,知道他想说的话,真诚回应:“会!到时我请你喝酒!”
他没转头看她,听到她关门离开的声音。
第二天回公司开会,他下午去江门出差。
茹杉隔周和铮姐吃散伙饭,争分夺秒地退房、打包,联系快递运回霞县老家,地址填上熟悉的“阿贵包子铺”,有种夕阳西下,即将归家的落定和熨帖。我要回来了!她站在窗边昭告天下。
窗外零食店的摇摇车又在唱着歌。
最后寄出去的小纸箱,是致程的东西。她留了张轻舟的花笺给他,临封箱时,停在那儿,终于动笔,在花笺上了留了行字。
他收到时,已经是三天后,没写什么动人心魄、惊天动地的话,只写着:数声风笛离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
他蹙眉点头,曲终人不见,江上数青峰。一人站在落地窗边喃喃自语:我知道我知道。好像这个结局他一早就知道。
她走后,厦门迅速升温,春花开遍,灿烂阳春,大坪山的三角梅开出如火如荼,占领全世界的气势。致程就此一心一意奔忙在出差的路上,要么加班加点,要么商务饭局;不踏青赏春,也不临空嗟叹,成了名副其实的,无趣又冷漠的科技公司总经理。
他把受伤的地方藏在看不见的地方,她也是,不过比他好一些。加大工作量,保证忙碌,是他俩同时采用的办法,经常失恋的人都知道,百试百灵。
茹杉到家那天,老郑开心地像打了一场胜仗,伸头和阿嫲商量,“今天休息一天吧,咱们不开店,杉杉回来!”
阿嫲坐在店门口抽烟,“休息什么,凤凰娘娘来了嚒!不开店三十斤的肉馅白调了,你吃啊!”
“我吃!”阿爸嘿嘿着,“我女儿回来呢!”
阿嫲哼哼着没理,还是照常开店,不过中午前,卖海鲜的丹红家送鱼获来,“你们家老太太订的三点蟹、还有一只石斑,今天浪大没捕到大的,只有这个,饶你们几条龙头鱼。”
老郑赶着洗手来拿,一路嘿嘿,朝街口再三望着。阿嫲经过,瞥他一眼,“吃了笑屁了!”其实知道茹杉动车到达的时间,还派了明星去接。
“阿爸!——”她坐在明星摩托车的后座上,远远就晾开嗓子叫着。
“哎!”老郑迎出来,一瘸一拐的背影看起来异常矫健。
“唱山歌呢!这一嗓子,耳朵让你震聋了!”明星皱眉掏耳朵眼,“几年没回来,没点儿长进!”
“你有!我看看长哪儿了!”茹杉跳下车,往家里奔,又回头,“还是一把瘦骨头!躺床上都嫌你硌得慌!”
“滚!”
老郑笑呵呵站在一旁看他们吵完,明星抗着茹杉的行李箱一口气上楼,跟着招呼:“下来吃饭啊!”
“奥。”
知道他们俩上楼,咕咕唧唧又要磨蹭半天。
“就,这么潇潇洒洒地回来了?”明星帮着开窗通风,其实一早老郑开过了,刚关上。
“啊!全须全尾!”茹杉俏皮地原地转了个圈,在自己的小书桌前坐下了,“与谁同坐?清风明月我。”
看她装样!明星“嘁”了一声,抬脚下楼去。听见茹杉在身后扬声交代:“跟我阿爸说,海蛎煎我不要番茄酱。”
“你自己说!”他不管传话,他最近正长脾气,茹杉后几天才发现。
屋子里是老木头家具散发的桐油味儿,经年累月,很淡了,床帐换了阿嫲喜欢的喜上眉梢的花样,新换上,为着她回来。
她回身在床沿上坐坐,初夏的暖风吹进来,吹过发丝,吹进空落落的心口!有得必有失嘛,做人最忌贪心。她提醒自己。
“明星,我晚上去你家吃饭,你帮我约上你姐!”茹杉起身下楼,边嚷嚷。
“约不了,我姐家最近几天给她公公过生日,忙得很,回不来。”明星手里举着把筷子,帮郑叔摆酒碗,喝新做成的米酒。
“那我去明月姐家找她。”
“你想找她帮你管财务的事儿,最好别提!”明星拉开长凳坐下,兀自倒酒,“她老公不同意,你就没戏唱了。”
“搞不懂,你姐夫究竟为什么不准明月姐找份工作?”她在八仙桌另一边坐下,疑惑。
明星懂,乡下这些人情世故,人心幽微,他从小就比她们俩懂的多,“我姐出去工作,家里不就没空顾了,做饭、打扫、管孩子,谁来!”
“那跟去他们家当奴隶,有什么区别?”
明星盯着蓝瓷碗的边,“没区别!”
其实是有区别的,明星没说。比如姐姐的婆婆常说,儿媳妇过来享福,一天班不用上,不用她挣钱。邻居们也这么说,羡慕得很,明月嫁得好,一过门就当少奶奶呢!
做奴隶,可没有这些好评,当少奶奶才有。
茹杉下午约了银行办对公账户,第二天去找明月姐,日程表排的满满当当,东奔西跑,一分钟掰成两半花。
明月姐婆家大院子金灿灿的铁门,一径走进去,看见她蹲在厨房忙着清点碗盘。“哟,这不是茹杉么?回来了?”明月姐的婆婆先瞧见她,笑着起身。
“二杈姨!”茹杉跟着明星称呼,虽然明星打死不肯来,“我找明月姐说话。”她没空手,带着两盒鼓浪屿馅饼,递出去。
“大城市回来变漂亮了,长高了!结婚了么?”二杈姨精瘦的脸,笑出满脸褶子,说着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没结。”茹杉简短回应,同时朝里面客厅瞄一眼,姐夫没仰在沙发上,果然和明星说的一样。“姨,你泡茶去尝尝这馅饼,特产,我专程买的。”她朝里面靠窗的茶桌推了推。
“行,那我泡茶去了。明月啊,剩下没多少,你点数吧,我也数不清。”“这么大姑娘还没找人家,你阿嫲急死咯。回头姨给你家好的,你跟明星一样大吧!”“一样大,就显大了,男的不怕,女人家不好找。”
茹杉蹲在明月姐身边,和她低声商量:“我不找记账公司,姐,你过来帮我。我和郭处那边谈的差不多了,下个月咱们“游山节”的开幕式,我公司就正式挂联合主办了!”
“太着急了吧,你公司连个架子还没搭起来。”明月担忧,“我帮你做财务,我肯定愿意,只是家里不会同意。明星和我说的时候,我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在家里做,只要你不介意,账务你放心。”
“半天出来,也不行么?”
明月摇摇头。
“你家闲人不只你一个!”茹杉忍不住置喙,干嘛可着明月一个人当劳动力。
“你也说了,那个是闲人,怎么动得了!”明月心里明镜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