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晚熟的一批枇杷,茹杉跟阿嫲商量,找舅公买十筐来送人,寄给厦门的朋友们,铮姐、蒋先生、春春和王肖、轻舟的同事……她站在店门口的招牌旁,想了想,要不要给王肖和春春家多加了两筐,他们自然知道她的意思。最后没有,她生平最讨厌拖泥带水、藕断丝连。
这里枇杷刚揽收走,她手机收到银行的信息,账户上进来一笔不小数额的钱,查了查,是轻舟打进来的。铮姐散伙饭时拍着她肩头说,卓越经营的奖金,姐一定不少你的。
她还是那个铮姐。
茹杉拿这笔钱,付了办公室一年的房租。明月姐担心她架子搭不起来,属实多虑了,她发了招聘信息出来,周一时来面试的人简直把门槛踏破。
“咱们这小县城,现在文旅产业这么受追捧了?”她好容易忙完一整天的面试工作,坐在椅子上捶脖子,和下班过来的明星探讨。
“你招聘启事怎么写的?发我看看。”他站在还没装修好的总经理办公室,看一副装裱好的字画,写着:
“喏,没什么问题呀!”她自己又再三看看,都是和厦门差不多的条件,她稍稍改了点措辞而已。
“吼!每周调休两天啊,你知道咱们这儿小公司,都是单休的么?蓝总真大方,公司还没挣一个钱,就给员工承诺休假的事儿了。”明星只低头瞟了一眼。
“综合工时,得合规合法啊!”
“就你懂法!咱们这儿只有国有单位才双休,其他没有双休的,最多大小周。”
“这么混乱的么?”
“正是,要不我蹲在县医院,全家都不准我出来呢!”
“你那是关系太硬,没人敢言声。”
“别提关系的事!”他捞了把椅子坐下来,梗着脖子。
“哎,你知道昨天晚上,我帮着打烊,我阿爸悄悄塞了张银行卡给我!”茹杉感慨,但还没说是什么感受。
“你阿爸怕你开公司钱不够。”
“嗯,他说帮我攒的嫁妆钱。所以我说,那我可都用了,以后嫁不出去,不能怨我。”
“你阿爸怎么说?”
“他说,不嫁就不嫁,他卖包子能养活我一辈子。”
“你阿爸真有志气!”
“你没觉得这里面有什么问题么?我开公司,挣钱,不仅能养活自己,还能养活全家呢,怎么我阿爸这么悲观,就觉得得养活我一辈子了……”
“你这是炫耀呢么?炫耀你阿爸什么都支持你!”当着矮人不说矮话,明星听了就生气,他想做的事,全家都不同意,都反对。
茹杉撇撇嘴!“真敏感!有日子不见,气性见长!”
夕阳从透光的大玻璃窗横扫进来,聚焦着一层蒙蒙灰尘的影子。一天中万事落定的时候。茹杉不知从何时起开始怕,怕万籁俱寂的安静时刻。“晚上去长水溪吃烧烤吧。”她提议。
“你阿嫲没要求你回家吃饭?”
“要求了,横竖也这么多回不听话了,不差这一回,再多几次我阿嫲就习惯了!”
“那走吧。”
茹杉坐明星年初新买的一辆虎虎生风的摩托车,“哎,明儿借我骑。”她跳上车时,有种港剧老电影的错觉。
“你不会!”明星断言,他阿娘常说,女人胆小,开不了摩托车。
“怎么不会,和我的小电驴差不多。”
“哎,你还不买车?蓝总骑着小电炉,也很违和吧。我考到驾照了诶!我帮你开车!”明星戴上头盔,闷闷的声音。
“要给我当司机很难的,我可不是什么人都看得上。”
“怎么的!当司机要陪睡啊?”
她莫名想起某个人来,他常常给她当司机,还陪睡。“没错!”
“嘁!我可是,硌得慌的!”明星发动车子,一阵晚风,呼啸而过。
长水溪的烧烤其实没什么好吃的,茹杉坐下就要一扎啤酒,“我都有司机了,我要敞开了喝!”
她没司机的时候,也是敞开了喝,没差。
上了烤黄鱼、烤泥鳅、扇贝和生蚝,明星专点她爱吃的,好不容易从大城市回来的人,难能可贵!回来后也没想着归隐田园、云淡风轻,更难能可贵!
才喝了两瓶,他们坐的这家店里,后厨吵起来,摔盆子砸碗、电闪雷鸣。明星起身去劝架。
“嗬,什么时候变成老娘舅了?”茹杉跟在他身后。
“也是你的熟人!”明星拿纸巾擦擦手上的油。
这又是个有洁癖的人,茹杉撇嘴!另一个有洁癖的人,印在她记忆里。
里面两个女人的对骂声,又传来孩子哭声,叫人耳膜一震。“良谦,叫你老婆出来,过来一起坐,别吵了!”明星招手,向抱着孩子的壮硕男生说。
茹杉很吃了一惊,这是当年和她相过亲的小胖子,粮油赛道小当家!这么快已经当上爹了,简直,如隔三秋!
“……这是茹杉啊!”良谦明显更惊讶,也许是惊讶她长高了!“惠惠,快来,有朋友。”
明星领着这几个人坐回外场的座位,一一倒酒。他这两三句话,平息了一场刺耳的家庭纷争。“像带头大哥诶!”茹杉边走边捅捅他后腰。
他转头给了她个无奈眼神,“你知道你几岁了么?”他想说,早过了当年小屁孩的时候了。
“18。”茹杉明确回答。
四个年轻人对坐下来,良谦的老婆惠惠,是江西人,容长脸单眼皮,外地媳妇远嫁不容易,倒是活泼开朗的性子,但大约做了人媳妇之后,自动染了一半祥林嫂的气质,忙着倒苦水。
“姐姐,你怎么不说话。”惠惠小他们两岁,儿子已经一岁半了,朝茹杉问。
“奥……我内向,我全县第一内向人,不爱说话。”
明星翻着白眼。
“姐姐,你们不知道,这家里真是没法呆。自从开了这店,我就一个人带孩子,没一个人搭把手,还说我不到店里来帮忙,我背着孩子来,洗碗、抹桌子……我婆婆,上面还有一层婆婆,两个人天天盯着我!”
普通话说的不错,语速也很快。茹杉在心里评估,“怎么有两个婆婆?”
“我奶奶!”良谦补充,抬手喝尽一杯,一举一动都是中年男人拖家带口的苦闷。
“我想喝个奶茶,都得偷偷藏在厨房后面,我也是个人呐!你也不帮我说话,闷葫芦一样,当时相亲的时候明明不是这样说的。”
“我怎么没帮你,每次帮你打掩护,你忘了!”
哎哎哎,茹杉插话进来拦着两口子吵架。“奶奶挺硬朗啊,你家人丁真不少,真兴旺!嘿嘿。”茹杉惜字如金地夸。
明星抬眼瞅瞅她,猜到她打的歪主意。
茹杉喝的多,好几瓶啤酒,她低头数数瓶子,又起身:“弟妹,惠惠,咱俩加个微信。”临走,挥挥手,一路吟诗:“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我辈岂是蓬蒿人,仰天长啸出门去。”
明星习惯了,一脸平静。惠惠惊呆,“姐姐喝多了?不要紧吧!”
“没,喝多了她不嚷嚷,就是没喝醉,才嚷嚷呢!”“你等着你姐姐联系啊,最近保持手机畅通。”
果然,快到包子铺时,明星提醒她:“你可别把公司搞成女儿国了,我姐只能上半天班,你再招个惠惠这样的……”
“粮油店二当家,多好呀!吃过在家给人当儿媳的苦,认清了现实,指望不上别人,比娇滴滴的小仙女强!”她思路清晰,孤身作战的人才最有力量,没孤身过的人不懂。
茹杉同时想起个事儿来,“哎,据你所知,从前那个北京回来开书店的夫妻俩,还在么?”
“早关门了,听说又回北京,再没回来过。”
“奥。”她叹了口气,这些来寻找心灵归宿的人,其实和游客一样,是来享受衣食无忧的,不是热爱乡镇生活,他们热爱的是风吹野花和满天星斗,热爱的是好吃好喝附庸风雅,完全受不了厨房里的老鼠和隔壁老汉用人粪尿浇菜地的味道。
转天,茹杉在外间盯着请来的装修师傅。明星在帮她的总经理办公室挪沙发,买来的书架,他给装好,摆正;垂头看到她桌面笔记本翻开着,几行手写的字,龙飞凤舞:来如风雨,去似微尘。醒来明月、醉后清风。
最后一段,工工整整、一笔一划的小楷:一从别后各天涯,欲寄梅花,莫寄梅花。
他一手撑着桌面,回身从门缝望出去,茹杉叉着腰,正和偷工减料的师傅battle,“……不用膜布,用亚克力板,我说好几遍了!”所向披靡、一往无前的侧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