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茶室什么时候能好？”茹杉关上公司玻璃大门时，明星问。
“下周，怎么？你看上我的茶室了？”
“没，我是想说，你茶室好了，方便待客的话，不得请我姐的同学来坐坐。”他提起管文旅的郭处。
“当然，头一个要请的，就是他。他和明月姐是很好的关系诶，上次他让我叫他涛哥。”茹杉笑说。
明星点头，“嗯，他们是关系很好。你约了哪天，到时我通知我姐。”
“奥，明月姐有时间来么？”茹杉转头，略微疑惑，其实没打算叫上明月。
“有。”他替他姐确定下来。
所以那天，是个临近下班的时间，明月姐先到，她老公在县医院附近开了间茶楼，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横竖不靠这个吃饭。所以，到了这里自然是明月姐泡茶，郭处和茹杉坐在茶桌对面。
茹杉一开始没察觉，忙着汇报公司发展进度，装修工期很短，下周就完工；团队组建目前来看异常顺利，要运转，这两天就可以试运行。刚开始，大家身兼数职是必要情况，她自己几乎面面俱到，在总经理办公室特地准备了一款超实用的沙发，可以随时拉开变成床。通宵达旦披荆斩棘披星戴月。
“这样的话，软硬件都准备就绪。产品策划稿，我明天就能出一版。”她握着茶盅，滔滔不绝。
郭涛面向上显老，和明月一样年纪，33岁，看起来总是副老成持重的表情，没有活力。“速度挺快的，比你上次来找的时候，进度快很多。那这样，明天上午，我带你去科工信找刘主任坐坐，县里对少数民族文旅企业有扶持政策，咱们看看能不能找找帮助。”
“太好了，雪中送炭。”
“我这边的话，眼前就是“游山节”，有一些主题活动，如果你来得及，可以考虑借这个宣传势能，发布首期旅游产品。下半年还有一次民俗摄影展和一些走访活动。”他扶着茶盅。
“来得及，我其实已经准备好了，在厦门的时候就在筹备。第一阶段产品，包括民俗主题的，酿酒文化的，和神话故事系列。明天我连产品方案稿一起发你，请涛哥帮忙指点。”
明月背对着窗户，明亮的光，映在她背后。她当真只是来泡茶，隐进背景里。听他们说话，她自己没开过口。
跟她的恬淡温和相比，茹杉说的多，语速快，像足了个急功近利的商人。
“我就是啊，我又不是来表演当老板的，我就是老板！”茹杉从不掩饰，追名逐利就要放开了追，像喝酒一样。她周一给公司开周会的时候，这样说，“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全霞县最年轻且最好的旅游公司，保证大家的休息时间、也保证大家的收入，全力以赴的工作，年终奖金分配水涨船高，不用担心经过你的努力，老板开上了法拉利。法拉利也没什么了不起，如果我能开，一定保证大家也能开。”
“游山节”的分会场设在目海尖，霞县第一高峰的山脚下。茹杉在青山隐隐的背景里，发布自己公司的旅游产品，有种磅礴宏大与轻灵秀美的交相辉映。致程那天正在珠海出差，他是在返程的动车上看到的视频号重播，刚刚谈了两个全新的意向合同，疲惫不堪又精神奕奕。
因为睡眠不足，动车穿过山洞时，他耳鸣一阵，听不清她介绍的神话故事，等冲出暗影儿，马上拖回进度条，重听。
他照她在发布会现场说的，关注了“伴悦周游”的账号，至此，常常看到她，就像她在身边。
她买了新车，其实也常常作为公司的公务用车。公司团建的时候坐满了人，接待客户总是惠惠开着。惠惠有点像当年刚到厦门的她，但聒噪了点，看见什么都爱管，“杉姐杉姐”叫个不停。
她和大明仔又合作了，还共创了“穿越畲乡-凤凰公主奇遇记”的系列视频。茹杉没有当公主，请她公司文宣组的组花佳年出演，是个水灵灵的大长腿美女。
她和泉州轻舟联动，并没变成同行冤家。和铮姐同框时，两人戴了同款手镯，是茹杉准备的，蒂芙尼新款。
致程停在那张照片上，点开放大，再放大，可放得太大又实在看不清。他在找四叶草的手链，被她袖口挡住了一大半，隐约看到个轮廓。
茹杉自己发出的朋友圈，也都是“伴悦周游”的内容，工作就是生活，生活就是工作。
这点和他一样。这年年底，真是年关难过，和珠海谈好的重大合作，因为业主企业暴雷，他只收到了很少的首期款，但定制化设备和方案投入很大，已经开销出去，应收账款成了解决不了的大问题。
他周末抽时间去儿童医院看望王肖和春春的儿子，小家伙得了急性喉气管炎，又查出听力有问题，一直在住院。
王肖送他出来，站在住院部的大楼前，胡子拉碴：“致程，新能源那家集团找我两次了，我得跟你说一声。”他想抽烟，摸了摸口袋，没带。
致程也想抽烟，但这是禁烟区，他没拿出来。“去吧，我听老黄他们说，可以谈三倍，以你的资历，可以更高，去试试。”
王肖结紧眉心，额头上横生的两道皱纹：“我实在是……”
致程抬手拍了拍他肩头，“我知道，我知道。”
他知道他的难处，但他未必知道他的。王肖走前，致程按合伙人的标准，转了一份奖金给他。对公司的财务数据算是雪上加霜，剩下一点盈利希望，全寄托在正在进行的项目上，如果顺利，可以弥补一部分损失，再撑一撑。
可是再撑一撑的艰难和压力，像苟延残喘命悬一刻又反复煎熬，凌迟处死等行刑的时刻。他常常失眠，半夜一人坐在床边，低头看某人的朋友圈动态，她说：雨后移花种竹，冬来扫雪烹茶。
这么淡泊闲雅，真是让人羡慕。尤其让他羡慕，他月底见投资人，也许就是正式行刑的时刻。
但其实，茹杉此刻也是焦头烂额。朋友圈都是发给不要好的朋友看的，要好的朋友，如明星，完全知道她生活的真面目，从不看她的朋友圈。
她阿嫲进了医院，入冬后天冷，老太太染上两次流感，进而转了严重肺炎，险些上呼吸机。茹杉和阿爸两人轮班，在医院照顾陪夜，太忙，倒换不过来，她要请护工，阿爸不让，非不让。
“那你自己照顾，我公司出了事要去处理，没法天天在医院呆着。”她站在医院走廊里和阿爸吵架。
“那你去，我盯着这儿。你不懂，人老了就躺下的这会儿，需要求人帮忙呢！”
“护工也能帮忙，照顾得更专业。”茹杉耐着性子。
“那不一样，请的人哪能细致，非亲非故的。你阿嫲要强一辈子，不肯的。”老郑垮着脸，其实他做女婿的，扶着丈母娘如厕、洗漱也是不方便得很。不过人要是老到一等程度，可能就自动被抹了性别。
茹杉电话一直响，惠惠着急忙慌，头次遇到这样的事，“杉姐，客人报警了，我怎么说都没用，怎么办？说丢的相机要十几万……”
茹杉没空和阿爸掰扯护工的问题，她找明星，转了钱给他，请他联系个业务能力好的护工。自己匆匆开车去警局处理纠纷。
明星收到钱办好事，打电话给她：“蓝总财大气粗，不过你阿爸说的没错，你阿嫲不肯，骂骂咧咧一下午了。”
“她还有力气骂人，说明快好了。”她坐在派出所的调解室，掰扯赔偿问题，没好气，“别理她！”
“你这话……”明星及时刹车，没说出口，她这语气和景然一样，做法也一样。只给了钱。景然前一次和他商量，问二叔养老院的条件能不能改善改善。言下之意，是提高好了，考虑送八婆去住。
但其实，他二叔准备撤了，干不下去，不如跑运输挣钱。
茹杉才处理好丢相机的事儿，又出了吃豆角中毒的事儿、商务车压死了看家狗的事儿、停车场不让停车的事儿……
惠惠开周会的时候悄悄同她建言：“杉姐，咱们去拜拜吧，最近这么不顺，是不是冲撞了什么！”
她逆光坐着，疲于奔命和救火，本来盈利情况很好，最近突然收到很多莫名其妙的差评，影响了口碑。茹杉未置可否，她下午要去接阿嫲出院，实在没空。又忙着策划“三月三盘歌节”的承接活动，约了郭处来喝茶。
她因为事多，没想起约明月姐，自己煮水泡茶，抬头时，看见涛哥脸上一层转瞬即逝的失望表情。聊了一会儿活动构想，茹杉才反应过来，今天少了个人。
“你如果有资源，可以请来谈一谈，户外书画展和四平戏结合的想法很有创意。”他中规中矩坐着，“方案能成型的话，我递上去看看，市文旅对非遗文化传承一直非常支持，今年还是民俗年，很有希望扩大活动规模，你们现在经营也快一年，整体状况很好，营收数据也都达标，可以推荐承接。”
“那太好了，我尽快联系书画协会的朋友，把这个事情谈妥，但时间周期上得押后一些，最好到四月中旬。”
“三月三的活动会延续到五月初，但也不能太迟，你是怕筹备期不够？”
“不是，我是想把地点放在溪南镇半月里！”茹杉着重说，明亮凝光的眼睛。
涛哥听完，会意地笑了，“放在你家村里。”
“嗯，算是我的一点私心，不过也是有原因的，一来四月份回暖，村里春光最好；二来半月里是我最好调动场地资源的地方，阻力小，好保障活动效果。我准备把整个村子全动员出来，以自然村和山川草木做背景。”她谈自己的构想，兴奋蓬勃的表情，共谋大事。
谁说不能有一点私心呢，自古能人异士都报效故里。
“可以，策划案尽快出来。”
“好。”
没谈多久，聊了聊海边栈道增补的事。“哎，上回刘主任推荐你们加入旅游协会的事儿，你后来去接洽了么？”他想起来，随口问。
茹杉摇头，“没去，我不爱兜搭这些帮派，我忙着出新产品还来不及呢！”
“你该去混混，咱们这儿就是这么个做生意的环境。”
“等我大活动做完吧。”茹杉没放在心上。
这是开春，还有些倒春寒，喝了热茶出来，一阵微冷。茹杉送郭处下楼，一直送到楼下大门口，两人都同时裹紧了大衣，红扑扑的脸，笑着道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