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大早的,一桌子人,终于不欢而散了。阿嫲冷着脸往后厨去,良谦母子拎着东西跨出了店门,头也不回。
明星今天下午排夜班,刚听到消息,撒丫子跑来看热闹,正赶上和小胖子家在店门口碰头。他顺风听到一点对话,老阿姨正埋怨:“早跟你说了,长得漂亮的姑娘不好结婚过日子,毛病多,就你一根筋,眼皮浅。”
他回头白了他们一眼,算是给发小打抱不平。
等进了门,又换了副表情,凑到蔫头耷脑的茹杉跟前去,“怎么样?粮油店的亲事定了吧?”
“黄了!”茹杉找了块干净抹布,走出来,擦擦小电驴的车座和把手,看看电量足不足,“刚黄,你来晚了!”
“怎么黄了呢!瞧你这不争气的样儿,这么好的人家,白便宜别家姑娘了!你阿嫲多生气啊!”明星一脸沉痛。
茹杉虎着脸,抬起来瞄了瞄他,强调:“我不喜欢他!”
“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你俩可以试试嘛,结个婚试试,现在都流行先婚后爱,门当户对你怕什么,等婚后慢慢培养爱情,接着你俩就,琴瑟和鸣了。”明星说的一脸陶醉。
“鸣你妹!”茹杉咬着字眼儿。
“我没有妹,只有个姐!”
“起开!”茹杉跨上电动车,“呜”的一声,开走了。她今天要帮着整理民俗馆收集到的畲族民歌,大部分是口口相传的,现在要一一记录下来,分类、保存。这项工作没几个人能胜任,她可以,不仅能跟着唱,还能翻译,还识谱。老馆长特地派了车,送她下乡。但也可惜的很,这样小众的民歌民调,就要失传了,没人拯救,很快消亡在时间长河里;可只能眼睁睁看着,民俗馆连续好几年没有编制,茹杉始终是个编外人员,要不是她不问报酬,这样的人才哪能留得住呢!
老馆长常常为这事儿,唉声叹气。
好在茹杉没有特别迫切过,这份民俗馆的工作,没编制就没编制,胜在不用被绑定,她常常要回家帮忙看店,带阿嫲去医院,不受束缚。她干的尽心尽力又乐呵呵。
她傍晚下班回来时,阿嫲还在生气,闷着头在后院天井里收衣服。茹杉伸头去张望,老郑马上朝她摆手,叫她别惹太后。
她悄声:“新摘下来的荔枝,我下乡,人家阿叔给的一篓子。”
老郑也悄声:“放着吧,等晚上再说。”
茹杉偏身,又去看看后院,阿爸瞪她一眼,嗔怪:“让你气的,阿嫲中午没吃饭。”
“怎么能怪我呢!是她先自作主张的,咱们家还能不能有点儿人身自由了!”茹杉觉得冤枉,嘴上虽然这么说,却也担心阿嫲的身体。
“没有,你说的这个东西,咱们家从来就没有。”老郑哈哈着,和面去了。
阿爸说的没错,这家里,向来是阿嫲一人独裁专制的。这家店是阿嫲的,这门包包子的手艺也是阿嫲的,这店里的人也是阿嫲传下来的,当然,女婿是自己上门的,但也算在阿嫲的统治下。
“我一会儿,做个新菜,腐乳蒸肉,让你们尝尝鲜。”茹杉穿上围裙。
老郑让出灶台的位置来,深谙女儿动机,“做吧,等会儿把碗也刷了。今天你将功折过,好好表现。”
她于是表现了一餐晚饭的时间,阿嫲终于脸上有了点笑模样,“杉啊,后天你载我回村里一趟,看看你大舅公去。”
“哦,行啊。”茹杉乖巧点头,有求必应。
“明天去买点儿东西,你大舅公爱喝酒,再做两个菜一起带过去。”阿嫲抬头想了想,“上次那两包红菇呢,老馆长给你的,也拿上。”
茹杉低头扒饭,这红菇是想留着家常炖汤用的,给自家人补补身子。她眼里,阿嫲有病,阿爸年纪也大了,比不得从前年轻,起早贪黑的劳作。她撇撇嘴,阿嫲的偏心眼儿真是一以贯之,什么时候都想着她哥哥,哪怕这么多年了,没变过。
照现在流行的说法,就是“扶哥魔”,一天天的,尽想着自己娘家人!
茹杉一直到夜里打烊,回房间,都满脸写着不高兴。好容易躺上床,才有空打开手机看看景然的微博,她在周末图书馆呆了一天的照片,在食堂和同学边吃饭边讨论问题的照片,她上台讲报告的照片,最后是她接下来的的行程,下个月跟着项目组去一趟中东,然后参加一次半马,还约了新加坡的一场讲座。
茹杉的床上装着蚊帐,不然她家这样的老房子蚊子和小虫子很多。蚊帐里亮着一团手机屏幕的光,远远看,像一只大个儿的萤火虫,亮在她头上。
她临睡前羡慕景然的生活,这世上,越努力越幸福,是真的。她迷迷糊糊地想,觉得自己不幸福。
清早,她伸头朝外面看看,好个大太阳天。哦,今天要洗床单,晒被子,还要帮阿嫲买一条睡觉穿的长裤,要绵绸小碎花的,不然她不穿。她在手机记事簿上一一记下来,下午再去一趟本县城最大的超市,买酒和牛奶,带回村里去。如果回村里的话,顺便去一趟村长家,找找从前姑娘们唱歌的谱子,雷大官人家里有很多旧东西,她可以抄录下来,带回民俗馆。
她边写,边翻页看看,自语着:这一天天的,也很忙,一点儿也不比景然的日程安排少。
想到这儿,茹杉发了一会儿怔。
正是初夏时节,村里山明水秀,像个明眸皓齿的姑娘刚长成,抬头粲然一笑!溪南镇上最美最惬意的时候。
不过天天住在村里的人,觉不出来。所以,男人娶了天仙当老婆,接着说自己脸盲,其实也不算是假话。
茹杉载着阿嫲回半月里,小电驴直骑进大舅公家的院子,还没等她停稳,阿嫲的大嗓门已经响起来:“阿郎,过来拿东西。”这是在叫她大侄子,但他多半不在家,出海收海带去了,叫这么一声,为的是把里面的其他人叫出来。
果然,阿嫲满手提的东西,“哄”的一声,就被运回屋里去了,堆在堂屋的圆桌上,满满当当。茹杉跟在满脸慈爱的阿嫲身后,看她挨个儿叫这一群长长短短的侄孙、侄孙女,分东西给他们。阿爸做的点心,虾饼、酥饺、南瓜饼,他们一人拿了几个,一盒子就见底了,果真是人多力量大。
大舅公老神仙一样,满脸皱纹,端坐在高椅里,直夸:“虾饼做的好,从前的味道,现在吃不到啰。”他咂摸着嘴。
“是吧阿哥,杉杉阿爸做的。”阿嫲一手放在自己膝盖上,笑着解释。
“嗯,好手艺好口味。”大舅公点着头,吃着点心,想起眼前人来,关心道:“杉杉怎么样?人家找好了么?”
茹杉本来坐在阿嫲背后,眼神游离在房梁上,跟着两只苍蝇正打转。无端被点到,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像只土拨鼠,要缩回洞里。
事与愿违,被阿嫲扭身,让出来:“没呀,这不是天天操心她嚒!二十五六岁的人了,这么大了哟!”
“哪有!我还没过二十五生日,我……”她嘟囔着申辩一句,情知没用,阿嫲的年龄体系里,虚两岁。
舅公已经点头了,他为“二十五六岁”站台,“是有点儿大了!”他含蓄表态,“你看看,不是咱们本地的行不行?”
“那不行,我就这一个小独苗,我们不远嫁,超过县城都不行!阿哥,你知道的,我不能同意!”阿嫲断然地说。
老舅公眯缝着眼睛,“嗯,我知道我知道。我叫阿郎、二郎都去打听打听,多发动点儿人,能找着,别急。”
茹杉被老舅公的“多发动点儿人”的说法,噎得挪腾到阿嫲背后去。她这找对象的事儿,于人,是桩要发动广大群众才能办成的事。上一次听到这话,还是在地道战和地雷战的电影里。
她木着脸,仍旧盯着房梁上的苍蝇打转,忽然沮丧,喵的!连苍蝇都是两只!
阿嫲像是发现什么,“啪”的打在她肩头上,“去,出去玩儿去。”
“哦……”她听话地站起来,走出堂屋的路上,听见阿嫲在问:“我那铺子……”
她赶着去村长家收集民歌,没听全。
傍晚时,她抄了满满一本子,算是满载而归。迎着山头日落,载着阿嫲穿行在林中小道上。
阿嫲在后面拢着她耳朵说:“下周给你安排了三个人见,你好好的,别作怪,要是合适,就先谈起来,听见没有?”
“这么多……”茹杉惊叹,老舅公的效率快的惊人。
“多什么?我还嫌少呢!”阿嫲一瞪眼珠子,迎面吹进晚风来,迫得她马上眯上眼睛,“别挑人家胖瘦,人好才是最要紧的,知道不?你看你阿爸,好不好?”
“好。”她点头,但心里,不由想起别的事情来,她们都觉得阿爸好,好的方方面面周周全全,可是,就只那一个人,不觉得他好……
可偏偏,就那个人不觉得他好,他在别人眼里再好,都成了徒劳。
茹杉车子刚停在家门口,前脚跨进店门,后脚就被在这门边久候的明星拉出来,“八婆等你帮她调电视机呢,说找不到唱戏的台了。”
“你干嘛不去?”茹杉被扯的一趔趄,智商在线。
“我也找不着,上次你调的!”他扬声嚷嚷。
他越这么嚷,越让人生疑。茹杉斜着眼角看他,“有什么鬼,快说,不说不去了。”她刹住了脚。
“.…..八婆说,七点钟,景然要给她打电话。”
“哼,瞧你那点儿出息。”茹杉快步走上前,“连八婆的电话你都蹭。”
“我就是想知道,她是不是快回来了。”明星跟在她身后,一步不错。
“万一,她要跟她阿嫲说今年不回来了,你怎么办?”
“啊!那……那还是……”明星马上迟疑了,晴天霹雳一样。
茹杉真是服了,反手来扯着他衣袖,“走吧,胆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