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程买了一箱红酒回来，一瓶瓶装进吧台边的电子酒柜。他失眠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但因为还有很多事情要决策，只好睡前喝点酒，本来半杯，慢慢一杯，一杯不够，一杯半，有时半瓶……
王肖一走，技术团队立刻走了一大半，不是他带走的，他们多年的兄弟情义，不会挖角。是致程特地放走的，省得裁员再支付一笔补偿金，他一点钱也没了，只剩负债和无法完成的投资协议指标。
他从没觉得，厦门的春天来得那么晚，久久不到，迟迟不到……
茹杉家的村子，春天来的正好，她回去找舅公商量“三月三”的活动，舅公是这里长老级的人物，仙风道骨又古板陈旧。
“到时请村长发叔支持，我们这项活动，能带来很多很多游客，然后咱们村就出名了。”她跟在大舅公身后，跨过高高的榆树门槛。
“唔，啥活动，讲什么的？”
“跟咱们少数民族有关的书画展，我打算设在老街和荔枝林那边，然后还有四平戏，放在小广场那儿。也让游客看看，咱们畲族人家的生活，家里摆设、吃的穿的……”
舅公抽烟带，吭吭咳嗽着摇头，“家家户户没几个人在，都是老人小孩儿，没有人！”
“等活动办起来，就有很多游客来，很多很多游客来了，会吃喝消费、住宿、停车、游玩，就有生意了，村里出去的年轻人就可以回来了。”茹杉垫着脚，对着舅公的老耳朵，她谋划的是这个，让僵化的乡镇经济，重新有活力，有了活力，就有了谋生的路子，外流的人口自然就回来了。
“铛铛铛”的老挂钟声，像历史的车轮，碾到了大舅公睡午觉的神经上。他喉咙里，呼噜呼噜的痰鸣声，抬腿往西屋去了，最后摇了摇头。
阿爸在外头大榕树下的车里等她，眯缝着眼睛，见她开车门，赶着问：“怎么样？答应了么？”
“摇头了。”茹杉沮丧。
“吃的没给他？”
“给了，我盯着他吃的，酥饺和金包银，都吃了，满嘴流油。”
“吃了还摇头呢？”阿爸皱眉，大舅这脸皮跟岁数一样厚了，“我就说咯，还得请你阿嫲出面。”
茹杉满怀心事的开车回家，把车子交接给明星，他今天约好了医生，带八婆去体检。
她自己跟着阿爸坐在包子铺的长凳上，“晚上吃巴浪鱼干咸饭，煮什么汤哦……”阿嫲站在柜台前念叨。
老郑接口：“煮石橄榄排骨汤，杉杉上火呢！”
“奥，年纪轻轻，又入春了，当然上火，结了婚就不上火了！谁让她不结！”阿嫲戴着老花镜，说着亘古不变的真理。
茹杉听着，忍着老脸没有红。
“吃好了晚饭，你们爷俩动手去把楼上那个小隔间收拾出来。”阿嫲生过一场病，中气不及原来一半了。
茹杉每每听见她说话变慢了，心里总是感慨一句：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楼上小隔间漏水呢，收拾出来干嘛，屁股大点儿的地方。”她回来一年，遣词造句入乡随俗了。
“你大表哥家的儿子，孝亲从福州回来几天，腾屋子给他住。”
“大表哥的儿子？福大读书那个？”茹杉久远的记忆。
“是啊，人家儿子大学都毕业了，你连个屁都没有呢！你大舅公说那孩子回来实习，不知道实什么？在咱们家住两天。”阿嫲在水龙头下面洗石橄榄，一支一支摸过去。
茹杉脑子转了转，“阿嫲，我把我屋让给大表侄儿住，那个小隔间多挤得慌呀，还背阴，倒换过来我住，我住小间，我反正个头小。”
“……可是你自己说的！”阿嫲斜眼看看她，端着洗菜盆，又瞟了阿爸一眼，意思我可没逼她。
阿爸知道这里面打的什么主意，接力般，转头瞟了茹杉一眼。
不过说是他们爷俩一起收拾，其实还是阿爸一个人在整理。茹杉忙着巴结老太太，“我今儿有空，帮你洗澡吧，阿嫲，搓搓背。”
阿嫲背着手往店门外走，“不用，我没空，我找老八说话去。”
她一只脚跨在门里，一只脚门外，尾随在阿嫲身后殷勤着：“那明天，明天我也有空，不然后天！”
但其实，茹杉第二天没空。她一早被惠惠的连环夺命call，叫回了公司，“杉姐，你看，看这个。”她举着手机给她看一个旅游产品的报名链接。
公司名称叫做：愉悦周游！
“什么？这是什么？”茹杉一下子没看明白。
“这家新冒出来的旅行社，看地址，就在咱们对面楼。你再看他们“古村穿越”设计的路线，跟我们差不多一样，就一点点区别，连公司名字也这么像。你说，这是不是故意的，故意抄我们的！”惠惠已经开始抬高音量。
茹杉沉吟着，又看了看，“什么时候的事儿，不像是一两天了。”
“有两个月了，就咱们去年12月前后，“冬日海恋”活动之后。”
“查查法人和总经理是谁，找个时间咱们过去坐坐。”茹杉重新看了看那家的地址。市场的跟风扎堆，是没法避免的事，但这么有针对性的，也实在让人不能忍。
茹杉眼前还是要先解决村子场地的问题，千头万绪里这间李鬼的公司，先放放。下午大舅公的亲重孙子就住进来了，明天一早就央着阿嫲回村，势必要搞定大舅公。
不过阿嫲坐不了小汽车，会晕车，茹杉只好骑着小电驴，载她回村。
车子开在暮春的绿荫里，稀疏跳跃的日影儿像音符，投在她们身上。“阿嫲，等会儿你就说，你把孝亲当亲重孙疼，都把我屋清出来给他住了，想住多久住多久。然后多夸夸我，我也消停了，天天回家，住在小隔间里也没怨言，我又孝顺又听话……”
阿嫲眯着眼睛，含含糊糊，神似云游。
等到了大舅公家，她就立刻醒了，打发茹杉：“你小孩家，外边玩儿去。”
“阿嫲，我跟着听听，万一大舅公要问我书画活动的事儿，我来说。”
阿嫲长满茧皮的大手一挥，“不用，我保管让他同意，你出去。”
“奥……”她于是，站在外院杨梅树下发呆，听见里面大舅公赶着说：“这些话又说，大妹，这么多年过去了……”
里面倒茶烧水的动静，说话声低微下去。
刚过了正午的山野，春光实在明媚到化成浓烟淡雾一样，漂浮得无处不在。小街的石板路泛着白光，空气里隐隐掺着早起市场杀鱼卖海鲜的腥味，也或许是不远处吹来的海风，是他们村子特有的气味。
茹杉等人，等人是这世上最百无聊赖的事。她低头划了一会儿手机，又关上，意兴阑珊的脸，可能是没看到想看的东西，或想看的人。
她想看的人，这时正喝酒，背靠着吧台，他家满屋子的智能装备，音响开着沉沉的超重低音，声光电迷离。太吵了，错过了一个电话，他拎着酒瓶子上楼，给人打回去，“喂，晚上么？那晚上再说啊！奥，好吧，阿公又有什么指教？”“行，我不早到，放你，不抢你风头，要不你来接我！”
大中午的，致程已经喝了大半瓶红酒，说话倒是语速正常。世坤在电话直言不讳：“你小子不许早到，咱俩最好掐着点，同时。”结果致程让他来接，他马上答应了，省得这位自诩清高的表弟出什么幺蛾子，再让他讨老爷子一通骂！
不过，世坤不知道，致程让他来接，不是顺口一句，是因为他没有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