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特地交代了,暂时禁食。点滴里加了葡萄糖,致程低头看看姚女士手背上的留置针。他妈妈顺势凑过来,“哎,真的,大宝,那家特别好吃,他家包子也好吃。”
他猛地抬头来,差点撞到丽群的鼻子,“哎呦喂,慢点儿!想吃吧,你去帮我买。这家,阿贵包子!在那个老街的里面,一直往里走,一棵大榕树下面。”
他忽然站起身,走开了。
“这家没外卖,真是奇怪,怎么还有不上外卖的?”他妈妈还在说,撑坐起来。
“她家没人手,做不了外卖。”致程随口。
“啊?”
他马上岔开,掩饰,“你不能吃这些东西,医生让保持空腹,等什么时候能吃了再说!”致程提醒,劝说的口吻。
“啊!那我不是要饿死在这儿。”丽群躺回去,哀嚎。
“不会饿死的,妈,打着葡萄糖呢。”
“我又不喜欢葡萄糖,我喜欢酸辣汤!”
致程在病房里坐着,大多数时候垂头,看不出在想什么。“你不划划手机?”等着解禁的姚女士,自己一刻没闲着,在看ipad,看一个离婚节目,跟着骂了半天,情绪耗尽,想起儿子来,“人家年轻人都打打游戏,看看小视频,打发时间嘛,你看看你,严肃的像新闻联播!”
致程识趣地起身,站到窗边去。
老柯在旁边空床上歪着,被他俩说话声吵醒,抬手擦了擦嘴边的哈喇子,一转头,看到儿子立在窗边的萧瑟背影。他心软,和丽群商量过,“帮帮他吧,你看他瘦了这么多……”“让他扛着啊,他自己折腾出来的事儿自己兜底,一人做事一人当。”“哼,你这当妈的,心真硬!”“哼,你有钱,你帮他!”“我没有!”
傍晚时,小县城水墨山景儿里,抹上浓郁夕阳的姜黄、橘黄、明黄,慢慢推移拉远,由强变弱。
致程坚持要老爸一起去买,他只开车。老柯眯着眼睛给他指路,“这个路口红绿灯那边,右拐……好像,可能是左拐!”
致程打了右转向,接着开过一所小学大门,绕进后街口,停在大榕树下。
老柯感叹:“要说,你是咱们家最聪明的脑袋呢!听你妈说一遍,就记这么清!”他带着对儿子的崇拜表情,走进阿贵包子铺去打包酸辣汤和肉包。
赶上晚饭的当口,街坊生意最高峰,店堂里已经坐满,客人还在源源不断进来。老郑在门口临时搭了个四方桌子,里面柜台前排起来长队,他抹了抹桌子,回身进里面,边走边打电话摇人。
致程看到茹杉的阿爸,倒是没怎么变,看他一摇一摆跨进店里去,同时也看到了她常说起的阿嫲,忙着看蒸笼,装袋,手脚麻利,满头白发……
他忍不住从车窗伸头出来看看,巷子深处是景然家,景然的阿嫲一个人住着。他望见一个黑洞洞的木门板,好像开着的门里,坐着个老人,也好像没有。
相反方向,有家“明天理发店”,是明星家的,门前的美发灯柱正转着,几步远的距离。
果然,和他脑海里想过的一样。他伸着的头还没来得及缩回去,瘦高个儿的明星正一路小跑着过来,郑叔刚打了电话给他,叫他来帮忙。
明星快步往店里跨,到门口忽然反应过来,刹住脚。谁!这车里的人,是谁!这是谁的头?
“程哥!”他辨认着凑过去,确定没认错。他程哥的头好容易才从车窗缩回来,想关上车窗,为时已晚。
“……你好,明星!”他局促的眼睛,闪烁着一点光。
“你来找茹杉?她这会儿还没回来,在办公室呢!”明星脑子一抽,正好和慌乱的致程同频,“别坐车上等啊,我带你上楼去,来来来!”
“奥,我那个……”
明星热情帮他拉开车门,盛情之下,弄得他忘了一同来的老父亲,还在里面排队等着买包子。
“这会儿是一天中生意最忙的时候,加上最近我们这儿旅游节,游客忒多。你看看,店里全是人。”明星显然比茹杉更欢迎致程,领着他径直往楼梯去,“没地方坐,我带你去茹杉房间。”
“奥。”去茹杉房间,他当真很想去看看。
明星上楼,茹杉房间向来关着门,不上锁,一拧把手就开。这回,明星手上用力,没拧开,差点崴了手腕,嘴里嘟囔着,“怎么锁上了,这没几天还惯上坏毛病了!”也难不倒他,走廊栏杆上她阿嫲养的一盆芦荟,花盆地下是钥匙。
刚打开门,郑叔在楼下喊他:“明星!快来!”
“来了来了!”他赶着退出来,招呼致程:“程哥,你里面坐着等,我下去帮忙。茹杉公司离这儿不远,开车十分钟。”他以为她们之间自然是联系好的,没深想,说完两三步跨下楼去。
致程被单独留下,像被人领进了心仪女孩儿的宿舍,女孩儿不在,可以随便窥看。
格局倒是和他们在泉州住过的房子差不多,难怪她愿意住在那儿。小黄花的窗帘,她说窗台墙缝儿里长出绿色的小草,他走过去想要细看,先看到写字台上摆着的笔记本电脑,屏保图片一张张闪过,是个年轻男人,高大强壮又意气风发的脸,爬山的、游泳的、打篮球的。这人他知道,她账号上出现过。不过茹杉说,能拍出来给人看的,都是假的。
他忍不住动手碰了碰鼠标,动态屏保停了,画面停在一段还在剪辑的视频上,是海边落日,两人在沙滩上许愿……桌面的笔记本上写着一段文字:爱山与海,与你!是茹杉的字迹。
致程马上转身,没看下去。一转身,视线落在床帐旁的衣帽架上,挂着色彩鲜亮的运动背心和短裤,男士的!地上是一双超轻跑鞋。
他匆匆关上房门下楼,挤过店堂的人群,老柯提着打包的吃食出来,正恍神儿,司机去哪儿了!
“你借厕所去了?”他看到儿子窜出来,坐上车。
“嗯。”致程含糊着,发动车子,一脚油门开走了。
“开慢点儿,我这酸辣汤滚烫,让你晃出来了!”老柯抱着打包盒,抱怨。
致程恍若未闻,一直开到县医院的住院部楼下。“爸,我不上去了,我去给车加个油!”他坐着没动。
“奥,那你去吧。”老柯推开车门,又迟疑,想开口,又咽下去,没说。等车子开走,他站在住院部大厅的玻璃门后面,悄悄给儿子微信转了一笔钱,油钱!他备注上写着。
他去加油,加完油一人在车里枯坐,被人按喇叭驱赶走。县城道路不熟,他开着导航,找了家最近的星巴克,停在那栋大厦楼下,自己进店里要了杯冰美式,终于能安心坐着。
人生际遇,像市场信息一样瞬息万变,该明白啊,这是常识,他再三提醒自己。
况且,他抬头盯着工业风的吊顶看了一会儿,她在上坡路上,迎面全是鲜花掌声和赞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寥落嶙峋,他垂手搁在上面。
好像丧失了感知时间的能力,他觉得眼前路艰难,进退维谷,真想捶胸顿足怨天尤人啊,明明已经非常努力、自律、克己、积极学习、从不贪恋舒适区,果断转型、吃苦耐劳、随机应变,可还是做不成,究竟为什么!
事业做不成,连心爱的人也留不住……他垂下头来。
一阵清脆的手机铃声,打断他,不是他的手机,他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没亮。
这时才发现,沙发椅的坐垫夹缝里,发着白光,一部白色手机正在震动。
“喂,你好!”他抽不来接听,“对,在星巴克,座椅上。呃……可以,你过来拿吧。”
致程这时才发现,天色已经擦黑,七点多钟了。他刚好不赶时间,刚好想在这儿多坐一会儿,顺手的事儿,等失主来拿,对方说五分钟就到。
没过五分钟,就有个妆容精致的长发姑娘走进来,一进来就放眼在找。他自动站起来,抬了抬手,那姑娘明显愣住一秒,进而不能自控地笑着走上前,忙着道谢:“太感谢了,我以为找不回来了!”
“不客气,刚好是我坐的位置。”他简短回应,脸上没什么表情,说完坐下了。
没想到,对方也跟着坐下了,他略惊讶的眼神。
“我怎么感谢你?我转五百块钱给你吧!”姑娘的眼线因为笑着,有点不成型。
“不用不用,顺手而已,不用感谢。”他摆手,没想到还有酬劳,真是夸张。
“那我,我请你喝咖啡,你吃蛋糕么?”她还坐着,倾身过来。
他接着摆手,不需要,同时翘起一条腿,是拒人千里的姿势。希望她尽快离开。
“你是来我们这儿游玩的么?”她好像很喜欢聊天。
他没言声,出于礼貌,点了点头。
“我家是开旅行社的,我请你吧,奥不,我给你做向导。”
“不用,我们明天就走了,真的不用感谢。”他靠在沙发椅里,拉远距离。
“哦……”她终于觉出眼前这人,不好搭讪,虽然这么彬彬有礼又冷漠疏离的帅哥,在这小城里,真是难得一见,也真是遗憾万分……
致程见她坐着不走,只好自己站起来,“我还有事,先走!”他本想笑笑,可心情太糟了,实在没笑出来,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