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连个让他独坐一会儿的地方也不给，他又重新坐会车里，发动了车子，听着引擎声，迟迟没开走。隔了一会儿，看到刚刚那位丢手机的姑娘走出来，从从容容上了他旁边的一辆大切诺基，深蓝色，高大威武、张扬煊赫，开走了。
随便一个人，都比他成功！他自嘲地低头笑了笑。
别看是小县城，新城区的路灯一开，也是华灯初上，走在下面，也觉得是迷失在CBD，冷峻楼宇灯光迷离，不差哪儿！
茹杉在和运营组商议产品优化，白天没时间，只好晚上加班加点，海滩和海钓、山峦和日出、民俗馆和对歌节，都是可以打乱，重新排列组合的。这跟快消品不得不频繁更换新包装，以应对假货泛滥，一个道理。实在没空和抄袭跟风的同行掰扯对峙，只好不断走在最前面。她目前力所能及的解决办法，只有这一个；同时要腾出大块时间和精力，对接半月里民族书画展和四平戏的项目，市里给定了个乡村文旅试点的新名字，叫做：重拾悠远——畲乡特色民俗项目。
已经定好，明天一早跟工作组一起回市里，开专项会议。她布置好了优化调整产品的工作，开车回家的路上，茹杉关心明星的进度，打电话给他。
说了一会儿约见周律师的情况，明星忽然反应过来：“你在开车？你现在才回来？”
“对啊，我手头有个重要项目在推进，加上杂七杂八的事儿……”茹杉想跟明星抱怨两句，小县城就这么大点儿市场圈子，还有这些个缺德同行，卑鄙无耻地不劳而获。
被明星打断，“程哥没跟你联系？”
她脑子听到这个尘封起来的名字，嗡嗡旋转一瞬，“谁？哪个程哥？”她前两天在人群里恍惚看到他身影，入夜时独自躺在床上反思，是最近精力消耗太大了，出现了幻觉。他公司运营何其忙，怎么会有闲工夫出来游山玩水！她知道他签了很苛刻的投资协议，是不能游戏人间的！
茹杉的潜意识总提醒她，不能承认是因为思念的缘故。
“你说谁？！我傍晚在你家店门口看到他，还请他进去等，以为他是和你约好的呢！你俩没联系啊？”
“没联系！”茹杉戴着耳机，已经开到家门口，车子停在榕树下，“你真的没认错人！”
“我跟他说话了，你说呢！”明星自己也是一脑门子官司，明月接回家里养伤，茹杉听见电话里，明月在叫他。
“你去忙吧，我知道了。”
“不知道你俩是怎么了？那你明天能回来么？我还有周律师的事儿跟你说。”明星叹了口气。
“看情况吧，我回来打你电话。”她坐在车里，没下来。
等挂了电话，脑子里横冲直闯的好多念头，乱了一会儿，副驾座位上，放着一份厚厚的文字材料，今晚要研读的。
她盯着手机屏幕，不动，忽然电话打进来，她一惊。
不是致程，是孝亲。“你坐车里干嘛？我正发愁今天更新什么呢？发你的美照吧，我的已经发了好几天了。”
“随便，你做主。”她没兴趣聊这个话题，心里想着更重要的人和事。
“哎，大表姑，我提醒一下，你得尊重我这份勤劳的工作，你知道隔壁那个“年年”主播，又在颠倒黑白了。惠惠姐说去扎她小电车……”
茹杉挂了电话，不想听人聒噪，好好的大学生天天跟着惠惠谋划点儿小奸小坏，真是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
她抬头朝外头望着，月色正好，白亮通透，直望到远处崇山。忽然有种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的错觉。换了去年的自己，应当是会直接打电话过去。
就当还是去年的自己吧，她抬手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等了一会儿，听到他声音，好像更低沉了些。
“我听明星说，他说遇见了你，所以我打来问问……”她又含蓄、又委婉。
他没听出近乡情怯的意味，很快回答：“奥，是我爸妈来这里玩，他们很喜欢你家的小吃，所以我陪着来买。”
“奥……对呀，我猜也是这样！”她心里被扑过一阵冷风，“那没什么要紧事，你们待几天，要不要我推荐好玩的地方。”
“不用了，我们明天返程。”他这么说完，可能是怕她会立刻说拜拜，马上补充：“我有关注你们公司的账号，发展的很好，你很忙吧？”
“嗯，是有点儿忙，好事坏事都赶在一起。”
“还有坏事？”
“有一点，”她说到这儿，也头疼，“公司经营总是有这样那样的问题，正在慢慢解决。”
他点头，有种个中滋味，彼此明白的意思，“能解决的，别烦恼！”是啊，她那点儿问题，都是小问题；他那么大的问题，才是解决不了的难题。
“嗯。”茹杉觉得旁人说的鼓励的话不可信，只他说的可信，“下次有机会再来的话，可以早点通知我，我帮你们安排行程。”
“好，一定。”他知道通话要结束了，还是觉得难过。一朝走散，是没法重逢的，谁也不会原地不动，不能强求。
茹杉挂了电话，抱着资料上楼去。
孝亲从房里出来，“大表姑，我已经摸清咱们公司对面那栋楼的电闸了，咱们明天去把电源给他断了，看他们还怎么抄袭！”
茹杉冷着脸，显凶，像西游记里没打过孙悟空，仓惶逃回来的蜘蛛精，抬手按在高大的表侄儿脸上，把他连人带嘴一起按回房里，关上了门。
“哎，高端的商战都是用下三滥的招数的！你别不信！”“等被坑垮了，你就知道厉害了！白便宜他们捡现成的！”
孝亲在门里嚷嚷，他表姑没听。
不过她站住，也不是全没听。只听到了一句：被坑垮了！
她又下楼去，戴着耳机打电话，最后听到王肖在电话发狠：“.…..当时我要是在，我不会同意他签字的，对赌这种玩法，不是我们行业能用的，我们不是干这种路子的！现在这么大一笔负债数字，真是……”王肖不是没替兄弟想过办法，但奈何数字太大，实在爱莫能助，而且致程也明确拒绝了，想来他家里能帮他，他也没再坚持。
茹杉在门口的老榕树下走了好几圈，月光疏疏，像踏碎了一地白银。
已经12点多，她上楼回房间，必须得睡觉，明天要去市里开会，这项紧急且重要的事，排在首位。
清早日出，起了蒙蒙一层薄雾，太阳一出来，就散了。茹杉跟公务车去市里，坐在床边的位置，低头发微信给他：我下午三点前回来，咱们见个面吧，来得及么？
老柯和姚女士吃了中饭就开车返回厦门，他们大概一点多钟出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