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程坐在酒店二楼的咖啡吧,落地窗边,一直等到下午四点半。
“因为开会的领导一直讲话,讲个没完,所以我回来迟了。”茹杉拎着笔记本电脑,匆匆走来,坐下时说。
他点点头,表示等都等了,不差这一两个小时。
她赶时间,走的一头的汗,边说话,边把衬衫袖子挽起来。时隔了一年,认真看他,瘦了好多。你瘦了的话,说不出口,转而问:“你们是自驾来的么?”
致程递纸巾给她,“嗯,开了车。”
茹杉这么问,其实是想说,自驾的话,五六个小时到厦门,这会儿出发返程都嫌太晚了。她视线朝窗外看看,快要西沉的太阳。
“我爸妈已经走了。”他非常明白她问话的逻辑,提前回答她。
“奥……”那确实是,有点儿抱歉,让他等了这么久。
“你要说什么?”他早上接到她微信时,就非常想知道,她究竟要和他单独见面聊什么,回忆往昔么?应该不太会吧!
“那,我请你吃饭,马上就到吃晚饭的时间了。”她抬脸来,笑得,有些殷勤。
但特别好看,“还不到五点……”
她索性站起来,还伸了伸手来,“你不了解我们这儿,晚饭吃得早,去晚了排队呢!走吧走吧,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几乎没过脑子就伸右手出去,因为隔着咖啡桌,伸到一半,又止住,借着绕过桌子的动作掩饰着收回来。
茹杉快走半步,他跟在她身侧。她买了辆新版的沃尔沃,蓝色,年轻有活力的色调,不喜欢老气横秋和BBA。
车子开出酒店,穿行在偏西的日光里,绕过一所小学门口。
“去你家店里啊?”他认识路,尤其去她家的路。
“是啊,世上最好的吃的地方。”她笑眯眯强调,带着骄傲和自豪,不用米其林也不用上榜评星级,无关乎别人给的评定和意见,自己认可最重要。
其实茹杉有自己考虑,不是临时起意,带他见见阿爸和阿嫲的意思,如果今晚谈的顺利,以后要朝夕相处的。她在心里迅速谋划着。谋划一件事,关节重重,很难胜券在握;但谋划他这个人,她心里很有把握。
停好车,茹杉带他进店里坐在靠窗的位置,她并不记得,他第一次见她时就是坐这个位置,不过,他记得。
店里还没到晚餐的高峰期,人不多。“杉杉,良谦下午来过找你,说有事儿,你回个电话给他。”老郑管着油锅,又看着蒸屉,同时看到女儿带着个男人回来,忍不住多瞅一眼。
“奥,知道了。阿爸,今天有什么好吃的,先做两个菜给我。”她扒着柜台,往里面瞧,阿嫲爱逛晚市,总买得到新摘的小菜和海鲜。
“下酒么?”阿爸又抬了抬眼皮,看窗边坐下的人。
茹杉眼珠灵动转转,“喝酒!他喝,我不喝,我开车呢!”
老郑点点头,整治两个下酒的小菜出来,顺手。
茹杉掏出手机给良谦回电,良谦在电话里说起去小海镇送货,听见的话,“和你们有合作的那家老板娘,说镇上有人找他们了,叫不跟你们公司合作……”
“这不是恶霸土匪嘛!”茹杉听了嚷起来,周围有进来打包的客人,都转头看她。她马上息声,退到店门外去。
等打完这通电话回来,她脸上气红了一块,莫名看着像含羞带怯。
阿爸端着快手菜来,梅头鱼炒辣菜、盐焗老蛏、酸菜炒鸭货,并一壶老米酒。
致程谦逊有礼,“谢谢贵叔!”
老郑呆了一瞬,含糊答应,拿着托盘走了。
“谁是贵叔?”茹杉染着红晕边坐下,边问。
“你阿爸!”致程眼神,朝一瘸一瘸的老郑望了望。
“我阿爸叫郑传金!”她圆眼睛里的光,聚了聚焦。
“.…..你家不是叫“阿贵包子铺”?”他疑惑至极。
“我阿嫲,叫曾阿贵!”她一字一顿。
“啊?!你家怎么,个个不按常理出牌!”他服了。
怪你自作聪明,茹杉眼神里是这意思,嘴上没说。只忙着殷勤劝酒,“我家做的米酒,你尝尝,米是乡下田里种的,就是我说特别好喝,别处喝不到的那种。”
“你说酒劲特别大的那个?”他记性不是一般的好,记住了重点。
“没有啦,这甜口的,小饮料一样,你喝吧,敞开了喝。”她满心阳谋,把他喝晕了,晚上好办事。他这人,骨子里一团骄傲,如今被命运当胸重击一拳,打的浑身内伤。大败一场,又轻易不肯低头的人,非得合适的时机才能答应留下。合适时机,是春春教她的,床上是向男人提要求最好的时候。
她这点人生经历,都是卡在点上的宝贵经验,不可多得。
“梅头鱼小,还有刺,你慢点儿吃,但是最鲜美,可不是每天都有的,得看运气。你们游客吃不到……”茹杉夹菜给他,桌面上手机震动起来,还是良谦,想是有什么话没说完。
她起身出去接,赶上孝亲从店门口快步进来,她招手,“你过来,陪着坐会儿,我去接电话。这位,叫大哥!”
孝亲伸着头,一张没弄清上下左右的脸,“大哥!”
“别别别,别这么叫!”致程马上摆手,这事儿真是,别论大小啊,谁大谁小……
他介意得很,又忍不住多看一眼,年轻人,刚成年的样子,朝气蓬勃,更显得自己陈旧黯淡。
孝亲十分有眼色,这是大表姑提携他,参与核心业务呢吧!大哥肯定是大合作方,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一身的气质,不是凡夫俗子。“我给您满上,大哥吃菜,叫我孝亲就行了,孝顺双亲那两个字。”他果然和茹杉殷勤的方式一样。
难怪在一起!致程抿着嘴角,面色锋利,不说话。
“大哥不是本地人吧,有没有去参加我们的对歌会,很热闹的。”孝亲着急想展现一把自己的社交才能。
真寸,遇上个不苟言笑的硬骨头。
孝亲想:定是大表姑考验我呢,从哪儿整这么难聊的一个大客户。“我们畲族姑娘唱歌跳舞都很厉害的,我给你看看这两天的活动安排吧,大哥有没有想去的,我可以陪你去。”他打开自己的手机,把屏幕推过去。
致程不为所动,连头都没低,就把他手机原路推回去。“不用。”他自己吃饭,自己喝酒,一举一动都是嫌弃。
“还有很多好吃的,我们这儿,数米糕类的吃食儿最好,再就是海鲜了,都是别的地方吃不到的好料。大哥,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儿了么?”
年轻人的好奇心真是汹涌澎湃。他停了一会儿,忽然很想说点什么,想来这个愣头青也听不懂:“是啊,让一个畲族姑娘骗了!”
“啊!怎么会呢,我们这儿的人都很纯朴善良的,女孩子笑起来像花儿一样,不会骗人。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大哥,你说说,我听听。”
“我在厦门遇到的,这姑娘很凶,爱打人,每天用不完的能量。我那时帮了这姑娘很多忙,她答应做我女朋友……”
“这么不温柔,你还喜欢她,肯定很漂亮吧!”孝亲耐心短,爱分析、爱打岔。
他不受影响,接着说:“她不肯来我的城市工作,所以我每天开两小时车往返,为了多点时间陪她,还在计划着合适的时候带她回家见父母。但很快,她有了新打算和新目标,一直没告诉我,等我知道的时候,她已经决定好要离开。她反悔了,迅速跟我谈分手,然后就真的走了!”
“哇!说走就走,一点儿不尊重人啊。这种坏女人真是,言而无信、朝三暮四……”
茹杉这时坐回来,听到个尾巴,“哪个坏女人?”
“大哥在厦门遇到的,也是咱们畲族姑娘,真是给我们抹黑!”孝亲听了气愤,自己给自己倒酒,灌下一口。
茹杉警觉,问:“遇到的谁?”
“一个渣女!说的好好的,做大哥女朋友,然后说反悔就反悔!你看看这种人!”孝亲嘴快,抢着说。
茹杉扶着筷子,夹菜,同时看致程,“还为这事儿生气呢!”
他没看她,只点了点头。
所以沉默了一会儿。别总是往回看,往事没什么好追忆的。茹杉在心里嘀咕着,看到孝亲伸出来夹菜的筷子。
“去帮忙去,怎么吃上了?到你吃饭了么?”店里客人正越来越多,快坐满,茹杉转头找撒气桶撒气,呵斥大侄子。
“哼!”孝亲虽然不满意,还是站起来,其实是因为小姑爷答应了晚上做小肠灌蛋给他当宵夜,他也不稀罕这一口。
致程倒是被她这颐指气使的气势,引得,停了停。他想,他们之间,也没多少感情,像奴隶主和奴隶。
又吃了一会儿菜,茹杉伸手,被致程按住,“不喝了,差不多,省得真的后劲儿大。”
这么有自制力……“奥,那吃完,我带你参观我家吧,楼上我房间……”
他没听完,就断然拒绝,“不了,不参观。”
怎么变了个人似的,她脸上凝结成一块儿,果然物是人非事事休了嚒!
“吃完,我就回酒店了。”他想提示说,有什么要说的,可以现在说。
“那我送你回去。”她接口道。
也是,在这儿说人太多了点。他理解地点头。
店里客满,柜台前倒是还没排队,来来往往的人流。阿嫲出来帮忙,看到茹杉和致程走出店门的背影。
茹杉走前悄悄凑到阿爸耳边交代了两句话,老郑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