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也离得不远,茹杉开车几分钟的事儿。
她想起一件要紧事,一定得问一问,“你找新女朋友了吗?”
她真是什么都敢问,他摇头,反问:“我怎么会有空!”其实他可以接着问,你呢?
他没问,觉得自己已经知道了,不想被二次伤害。
不过他孤身一人的状态,和她想的一样。“我刚刚本来还想介绍我阿嫲给你认识,你着急走。”
“我上次见过她了,和你描述的不一样,不凶,看起来和蔼可亲的老太太。”
“哦,我这回回来,她生了一场大病,好像是变柔和了,确实没有以前凶,以前可是……”茹杉想起当年被打的那一耳光。说起来,阿嫲很久不催她结婚了,自从她成了家里的经济支柱之后,几乎没提过相亲的事儿。
“所以不能用老眼光看人,人都是动态变化的。”他劝人劝己的口气。
茹杉跟着点头,很同意,“更该往长远看,不能陷在暂时的痛苦里。多大的困难,都是能克服的,等时过境迁再回头,也不算什么大事。”
她想安慰他,从眼前困境里走出来,没什么法宝和窍门,就是生生扛过去,坚持住往前走。
他听出别的意思,没错,她看起来丝毫不痛苦,迅速转身,找到了下一个。
回到致程酒店的房间,姚女士走前对他说:“你多玩几天,散散心。遇到朋友更应该叙叙旧。”老柯等车子开上高速,问她:“房费你续了么?”“续了!”她回答。
这间房是加了钱的,窗外风景一眼望到山边。只是现在已经入夜,漆黑的重影,看不清美景。致程按了关窗帘的按钮,“嗡嗡”的电机声。
他拿了两瓶水,放在小桌子上,坐下来,“好了,你想聊什么,咱们说吧!”
这么相对坐着,明晃晃面对面,实在找不到契机。茹杉拉了拉椅子,凑近些,他很配合地也倾身过来。
“.…..我想说,呃,我们真的好久没见,我觉得你除了瘦了很多,其他没怎么变;我可能变化多一点,但其实,也和原来一样。”她没组织好语言,先开了口,词不达意。
他果然知道她在欲盖弥彰,“别铺垫了,咱们又不是第一天认识!”
茹杉也对自己开的这个坏头,非常懊恼,“真的不用铺垫么?”
他点头,伸手拧桌子上的瓶装水,“你跟我,什么时候委婉过?直说。”
也有吧,这话说的,她像个莽夫。“我想今晚留下来跟你,住。”她狠狠咬住字眼,千万别说成了“睡”,那就真的太不委婉了,好比阿Q对小尼姑说要跟你困觉。她不是那样的人!
饶是这样,还是把致程惊得,手上瓶口歪了歪,泼了一桌子水。
“你看吧,你让我直说的!”
他一边伸长了手臂去拿抽纸来吸水,一边腹诽,你自己心怀怪胎图谋不轨,怎么还恶人先告状。不过她这句,倒是他百转千回里最想听的话。
这么一打岔,茹杉电话响了,屏幕上是孝亲的名字,她和致程同时看了看,她马上抬手按掉。
紧接着又打来,还是他。她接起来,怒气冲冲,净会坏人好事,还是这么关键的时候,“你能不能别打来,让你搬你就搬,别废话,不然拧断你的脖子!”
她没听里面孝亲嚷嚷什么,直接挂断,调了静音。她离开家前,让阿爸转告孝亲,今晚立刻马上搬到小隔间去。
再抬头来,致程已经擦好了桌子,幽幽的声音:“你这样,对他也不太公平了吧!”
“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就是一个小屁孩!什么都不懂!”她就事论事。
“你现在把他说的一无是处!”他语气里满是审判意味。
她没听出来,不过自己反思了一秒,“我是态度差了点,不过他吃我的、喝我的,我还发钱给他!当然要听我指挥,这不是很正常。我那时也是太着急了,找他来有用,谁知道现在请神容易送神难!”她是说孝亲赖在她房间不挪窝。
着急!他想她说错了,应该是饥不择食的饥吧!他这么想着,自己翘起一条腿来,“你怎么会找一个这样的人?”
“不是我找的,他自己来的。当然,我那时用人之际,就留下了。”
“上赶着找我的人,我从来没兴趣搭理。我不是什么人都能将就的,你怎么能!”
“他挺好用的,年轻、思维活跃,idea很多,我们……”她想说,我们很多新作品都是孝亲的创意,别看他是个学动画的,拍人物也很有一套。
什么idea?床上的么?他一拍桌子,无言地打断她,愤怒起来。
茹杉这时才觉出气氛不对,干嘛讨论孝亲,一个不相干的人。“你为什么这么生气?”她迅速回顾了一遍刚刚的对话内容,没发现什么问题。
“你跟他在一起多久了?”他终于低声问出这句话,简直违背他的人格,他怎么能问这么事后,这么无力卑微又懦弱的话。
可惜这么情感丰富的一句话,茹杉没听见,她手机屏幕亮了,虽然静音,但是是明星打来了,她马上接起来,也同时想起今天约好和明月姐一起谈离婚对策的,她迟到了。“喂,奥,我忘了,我现在过来。什么?你怎么跟你姐说的,行了行了,我,我十分钟后到。”茹杉迅速挂电话,站起身。
致程脸上余怒未消,但也听见电话里明星的声音了,他一直对明星的印象非常好,是个真诚又脚踏实地的人,“明星出了什么事?”他沉声问。
“不是明星,是他姐姐明月。我请明月姐做我的财务经理,但她老公和婆家不同意她出来工作。现在要起诉离婚,非常麻烦……”她站着想解释,一句话两句话说不清,“你跟我一起去吧,这个事情太复杂,我在路上跟你说。”
他略想了两秒,跟着起身陪她一起去。这两秒里,他在想好友邱世新,第一次来这里,就是因为他要在老家举办婚礼,邀他来当伴郎,世新和他太太,两个人都是做律师的。
茹杉开车,讲明月的婚姻经历,“.…..明月姐是我们这条街最先读书考大学的女孩子,后来才有了景然这位女状元的。那时我们还在上大学,听说她结婚,整条街上都说她嫁的好,公婆家有财有势,老公年轻有力。倒说的没错,谢家成是孔武有力,这点儿力气全用来打老婆了,她婆家有势,也全用在欺负她身上了……”
家暴、婚内强奸、家族势力,都不是什么新鲜词儿,但忽然这么具体的发生在眼前,致程也觉得沉重,“这么下狠手么?打断肋骨!”
“所以我一直后悔,当时就应该进去补他两脚!”
“你还好没补,不然这家人这么蛮横,会告你故意伤害。”他更清醒一些。
茹杉车子又开回老街,停在明星家理发店门口。
明星带他们上楼,边走边说:“周律师说,孩子很难争取到,所以我姐就犹豫了……”
“不是说,可以一人一个么?”茹杉了解了一点。
“谢家请的离婚律师,还有他家的关系,两个孩子的抚养权都攥在手里。你推荐的周律师,我下午刚去面谈,听了这种情况直摇头,说我姐没有正常收入,就算是一个孩子的抚养权也很难争取到。”明星紧皱着眉头,“我姐哭了一下午。”
“然后呢?”茹杉转头来问。
“然后,她跟我说,要不然再忍一忍,等孩子大一点!”明星站住脚。
“忍,还忍得不够久么?明月姐的脑子被打傻了吧!”茹杉脚步没停,上楼,“我去她房间,你们等我一会儿。”
明星带着致程在后面小厅坐着泡茶,天井里桃杏树正开花,一丛一簇,迎风探进门口来。春夜如水,穿堂风一阵一阵。
茹杉“咚咚咚”快步下楼,阴沉着半张脸,“谢家明摆着就是拿两个孩子做筹码,赌她会回去,她心里也明白,为什么就不能当机立断,就狠下这颗心,先跳出火坑再说。”
她坐下来,没想到她这么快下来,没烫她的茶盅,她伸手把致程面前的茶盅端起来一饮而尽。
明星看看,抬手替他们添茶,看来也不用加茶盅了,他俩共用挺方便。“可能,我是说可能,咱们都没法理解,我姐是两个孩子的妈妈。”
“孩子也是谢家成这个混蛋的,她真的不恨他么?”茹杉其实没明说,她不明白,一个女人做了母亲,如果狠毒了这个男人,一点儿不会迁怒到孩子身上么?
这真是个难以揣测的话题,在座的三位,都说不清。茹杉窝着满肚子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义愤填膺,气鼓鼓的脸。但再大的愤怒,对解决问题,都于事无补。
“换个律师试试呢,你们有咨询过其他律师么?”致程眼看着茹杉又喝尽一杯。
“我们这儿小地方,来来回回,有本事的就这几个人。再找就得去市里、去省里了,我们也不认识。”明星低头,不知从哪里着手。
“我有个关系很好的同学,在宁德市,他太太是这方面的律师,我可以帮忙联系看看。”致程说。
“真的?可以么?”明星抬头来。
致程点头,“你把相关的信息,最好有文字的内容,发给我。明天上午,我打给她。”
“谢谢程哥!”明星觉得,又重燃了希望。人在没有办法的时候,哪怕只是一丁点的希望,都是千斤重的情义。他同时感谢地看看茹杉。
茹杉转头看向致程。
明星送他们出来,迎面碰到找来的孝亲。
“大表姑!我看见你车了。”他迎上来。
“他叫你什么?”致程乍听之下,着重问。
结果茹杉一挥手,“不重要。”忙着教训大侄子,“你!赶紧回去收拾,从我屋搬出来。”
“我正要跟你说呢,大表姑你来,我有东西给你看。”孝亲急着叫他们回家。
“我不来,我也不看。”茹杉拉着致程的手,要走,晚上还有正事呢!
“你不来,我就不搬!”孝亲抬腿往家走。
“我来了,你就搬么?”
孝亲不说话,茹杉想想,不差这一会儿,赶紧让这小子挪窝是正事儿。所以跟着回家,上楼。
孝亲赶紧指引着,“大表姑,你看我给你翻新的,这个!”
茹杉床尾,摆着一只老式樟木五斗柜,朱红色,有一扇柜门把手坏了,每次要用都得拿手指甲死命扣开。这时柜子换了颜色,像是古代人换了身现代衣服。
“我给你翻新的家具,你看看,多漂亮,里面也给你修好了,还有一个侧边没完工,再两天就好!”孝亲骄傲的语气,还给画了朦胧的山川河流,蓝天和白云。
茹杉弯腰过去,左右细看,看了几分钟,转身跳起来打孝亲的头,“谁让你弄的?我就喜欢这种老柜子,让你手贱!让你手贱!给我涂成这幅鬼样。我打死你打死你!”
“哎哎哎,你这是破柜子,我给你翻新呢!”孝亲绕着致程躲。
致程象征性地伸手拦了拦,听他们吵架。
“我要不是看在你太公脸上,我压根不会借你住,你敢随便动我东西!我有没有跟你说,不许碰我的家具,你真是要死!”茹杉越骂越生气,高声起来。
“你再打我,我去叫醒姑太奶……”孝亲贴在窗台上。
“限你明天晚上前,搬到后面小隔间去。小隔间我一天也不会住了,你再敢赖在我屋,看我不打掉你的牙!”茹杉伸手掐了掐大侄子的细脖子,临走想起来,“哎,你等会儿跟我阿爸说,我今天公司加班,不用管我。”
孝亲只顾揉脖子,伸头看他们下楼,“我不说,我说你出去鬼混了!”
茹杉听见了,还要转身,被致程扯住手臂。
她才回神,不能恋战,赶紧回酒店,这都快十一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