胆小鬼成了惊弓之鸟，坐在八婆家的八仙桌旁边，佯装喝水，同时盯着电视柜上的座钟，一直看。
茹杉帮八婆调好手机铃声，等着景然的电话。八婆始终不会用智能手机，加上眼睛老花，常常会无意把铃声关掉，或者把无线网络关掉，导致接不到电话，所以总是要叫年轻人来帮忙。
茹杉和明星几个街面上混大的小辈，成了这片前后街上，公认的电子产品修理师，也不只是手机，空调遥控器、网络电视、电脑、蓝牙耳机……邻居们总会拿着找上门来，叫帮忙看看，怎么不灵了！其实这里还算好，乡下的情况更明显，年轻人都去了远方，留下来的老人和小孩儿，在这么苍老的土地上，玩不转日新月异、更新迭代的这样那样的新玩意儿，他们被高科技难住了！高科技们忙着往前跑，风光无限，并不知道，也顾不上关心这些无关紧要的人群。
景然准时七点钟，打进视频电话来，看起来刚刚从图书馆出来，随意坐在一处台阶上，“阿嫲！”她大声叫着，怕八婆耳背听不清，同时挥着手，朝镜头里的茹杉。
躲在桌边的明星，猫头鹰一样，竖着耳朵。
八婆照例在电话里絮絮叨叨，念叨家里后院养的鸡，开始生蛋了，一天好几只鸡蛋，冰箱里快放不下；前面窗台上养的几盆太阳花，养不活，枯掉了，但外面剑兰要开了，她颤巍巍要拿手机照给孙女看，结果拇指碰了屏幕上的静音键，只看到景然笑，听不见声音。急得转头来叫：“杉杉，明星！怎么没声音了，光会动，没声音啊……”
茹杉赶紧跟过去看，帮拿着手机，景然声音重新传出来，她末了问茹杉：“你和明星都在啊？怎么没看见他？”
茹杉回头找，桌边没人，正伸头找人，瞧见明星抱着一摞长长短短的衣服，从后院进来，嘴里叫着：“我，我在这儿呢，我帮八婆收衣服。你瞧瞧，你阿嫲今天晒霉呢，这么多冬天衣裳。”
看他对着镜头表演，茹杉举着手机，翻了个白眼。
“明星你晒黑了！”景然笑着，语态如常。
“黑了么？”他嘿嘿着，那摞衣服还抱在手上。
“拿到房里去。”八婆横到手机镜头前，伸手指挥明星。可惜没指挥动，他硬气地站着，哪怕当八婆的背景板。
“阿然，你今年要回来一趟吧？回来我把后面那只大鹅杀了，做给你吃哦。”八婆终于问出了要紧话。
茹杉抬眼瞟了明星一眼，觉得他连脖子都抻长了一截。
“看情况，阿嫲，我毕业就更忙了，要开始正式上班，上班很不自由，有很多事情要做；不过我们也有假期，但是要再等等，等我做出点成绩，就可以申请假期了。阿嫲，明星把你的体检报告发给我看了，我看挺好的，等我找好住处，我接你来香港玩儿吧。”景然大概说的兴致很高，边说边站起来了，身后络绎不绝走过男男女女的同学。“Shirley！”“hi，Leo！”他们随意地打着招呼。
“香港啊，我不去，我哪跑那么远去……”八婆嘟囔着摇头。
景然忙着和同学说话，没听见。
八婆站累了，扭身找她常坐的藤椅坐下来。景然看出阿嫲意兴阑珊，知道她不开心她不回去的事，赶紧说买了好吃的东西给她，“是无糖的点心，这两天就能送到了，你记得收哦！”
“哦，我吃的很多，不用买不用买。”八婆摆摆手，她不缺吃的，缺个人说说话，她伸手把脚边的大黄猫捞上来，两手同时揉着猫头，细密的毛皮，熨帖安定。
景然没觉出什么，还在说着自己这两天的趣事，茹杉代替了八婆的位置，两人说起了香港新上映的恐怖片。“真的很绝，构思奇妙，你们什么时候来，我请你们看！”
“哦，我……我算算时间啊，忙过这一阵吧。”茹杉照例迟疑。
“你呀，别原地踏步，要出来看看大世界，真的。我们现在都觉得时间不够用，要看的要学的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我恨不得有48小时来用。你们好好考虑一下，换个环境才能激发出人的斗志，才能有更多能量，不能偏安一隅，是吧，杉杉，你想想我说的对不对，太清闲了让人不断颓废！”
“.…..我其实，也挺忙的。”茹杉说不响嘴，明星依旧呆着脸，像个背景里勾勒出来的花边。
“你说说，你都忙什么？”
“你看吧，我早上要去民俗馆整理藏品，还要策划民俗活动，下午回来帮我阿爸看店，抄账目，算账，一直到半夜，每周还要炸葱油、擦柜台，进货……”她比着手指一项项盘点。
她说着，景然抿着嘴角不说话，明星也不说。
他们一沉默，显出茹杉一人的琐碎来，越说越明显……一种登不上台面的繁杂和微不足道，她自己住了嘴。
最后还是她一个人的坚持，“我吧，还要听我阿嫲的安排，下周三个相亲！周末陪她去医院检查身体。你看，是不是也很忙。”
“你阿嫲天天给你安排相亲，急着让你结婚，其实是想把你绑定在小县城，你要反抗啊？你总是找不到合适的人，有没有想过，也许你的Mr Right根本就不在咱们那小城里，你这不是南辕北辙、缘木求鱼么？况且还有很多比找男人更重要的事情！”景然走动起来，边走边说，语速像她的脚步一样快，启发他们要敢于突破。
“咱们小城里，也有不错的人，其实！”明星忽然插嘴进来，他对着茹杉说，不看镜头。
茹杉没理他，兀自叹了口气。
“看！明天小礼堂有音乐剧，这个主题有意思，很先锋！我明天拍片段给你们看。”景然经过二楼的公告栏，看到层出不穷的新事物。
“好。”镜头这边，他们俩只有跟着点头的份。
八婆屋里灯光暗，映得手机里的景然，在一片灯火通明的琉璃世界里，处处发着光。
从八婆家出来的一小段路，茹杉和明星双双不说话，走过街角那棵芒果树，路灯把他们俩的背影拉长，浮在树干上。
茹杉回到包子铺，立刻被阿爸叫去收桌子，她没来得及继续深思，如何突破生活圈层的大命题，一晚上绕着泔水桶忙了好几个小时。
等凌晨打烊，她上楼回房间的一驻足，闻到后院里清凉的草木香，蟋蟀和小蝈蝈的叫声。她站在那儿发了一会儿呆，抬头想想，这世界真的很大，山外青山，楼外高楼。
一阵轮船起锚的汽笛声，阿嫲又开始打呼了。
茹杉正在这无边夜色里长长叹了口气，抬手拉上窗帘睡了。明天上午有接待，最近还在筹备民俗节活动，馆里没什么得力的人，她除了活动策划还要自己上场，演绎畲族姑娘特有的民歌演唱，唱阳春、唱丰收、唱情歌。从前的民俗节汇演，总是几个传统项目轮番上，今年她想改编一幕短剧，讲一对年轻的畲族青年情侣学成回乡，开办乡村图书馆的故事。这故事是个真人真事儿，就在前面晓海镇上。
前两天茹杉拿这个事儿，找景然商量，所以景然最近开始关注学校的各种戏剧演出，想给茹杉多找个灵感，开拓思路，找到最好的表现形式。她说：“外行不用怕，能做出来才是最重要的。”
茹杉听劝，随时随地找资料，学习积累，争取融入更多本地特色，先做成，再考虑做好。
午饭时，和景然聊进度，“我其实，也苦恼自己见识太少了，所以常常不知道这样处理合不合适，拿不准注意。”她垂着眼皮说，手上调羹在汤碗里搅了搅。
景然在吃三明治和一大杯冻柠茶，视频里点了点头，深表理解。她忽然盯着茹杉的勺子看，“哎，你今天是苦菜小肠汤吧，你阿爸做的？”
“嗯，是啊。”
“哎呀，好想喝一碗啊，郑叔做的小肠，最好吃了！”景然两眼放着光，吸着口水。
“那你抽个小空，从大世界回来一趟吧，我叫你郑叔顿顿给你做。”茹杉边说，边舀了满满一勺，吃给她看。
老郑在旁烧开水，凑过来占掉一半镜头：“是啊，你回来，小肠汤算什么，管够！”
景然在里面哈哈笑着，答应。
阿嫲正在外面张罗食杂店送面粉来，听见里面说话，“呼呼”走过去，没回头。她不喜欢景然，闲时和八婆乘凉常常说起，你养的孙女没用，学这学那，其实和你那混球儿子一样，出去就不回来了，不回来就是没用！
她不和“没用”的人说话，穿过后厨去拿账簿，经过茹杉的座位，她不扭头，爱憎分明地沉着脸。。
茹杉三口并作两口，吃完上楼去。景然没在意，在说她下半年的计划，“杉杉，我打算给我阿嫲买份保险，你有研究不？”
“唔，保险，没有诶，没研究。”
“其实咱们俩家里都有老年人，你阿爸也五十多了，咱们应该考虑考虑，给他们买保险的事儿。虽然吧，我这话说的，全然像个卖保险的。”景然喝着柠檬茶自嘲，“不过，抵抗世事无常嘛，你认真想过没？生活就算天天这样，也还是有风险的，万一有个山高水低，起码不用站在大风里。”
“嗯……”茹杉也明白的，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早先倒是看过几家，但是卖保险的都太热情了，那段时间天天上门来游说，把我阿嫲惹毛了，被她一顿臭骂！再也不敢来了就。”
“你阿嫲真是，老当益壮的女斗士！”
“可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