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这家酒店是我们这儿最贵的，和我公司谈协议价的时候都是寸步不让。”她收完东西，转头来谆谆教诲的语气：“还是节约点吧，尤其这时候。”
他抬眸望了望天花板，他头上的负债数额，可是这点住宿费节约不出来的。
茹杉像是能听到他的心声，“先节流，再开源。你总得拿出个解决问题的姿态来吧！”
这话说的，他又迟疑了片刻。
被茹杉反手来拉着他手臂，“走吧，在我们这儿，是稀松平常司空见惯喜闻乐见的事儿。”
喜闻乐见！那也不至于吧……民族是有一点差异，社会观差这么多么！致程仍旧犹疑的眼神，不过倒是在前台办理退房时，退回一笔不小的钱数。
去地库开车时，茹杉转头来悄悄问：“是来自爸妈的关心么？”
他点点头，有点儿沉默，可能想到，到了这个年纪，一事无成让父母失望了！但其实，这只是他自己一厢情愿的执念。丽群女士对他的事业，从来没报什么期待；不只她，老柯也是，作为他的父母，他们丝毫没觉得失望。
茹杉分开手指，和他十指紧扣，想给他一点理解和体谅的温暖。她从前最讨厌一种人，他们生来拥有很多资源，占尽先机后获得一点成功就大肆吹嘘自己的个人努力，仿佛全凭一己之力做到，完全不顾像她们这样真的生来就一无所有的人。这些人既在现实世界里挤占普通人的空间，还在精神世界里愚弄普通人的认知。简直是杀人诛心，她每每遇到，连看都懒得多看他们一眼。
可致程和他们不一样！他生来也拥有一些别人没有的好东西，但他也跟自己较劲，也痛苦挣扎，也落寞收场；尤其是失败，在追求和坚持自己的路上，也并不那么轻而易举就能成功。原来，在真正的成败面前，大家面临的艰难险阻是相对一致的，并不因人而异。
她非常理解，公司经营这条路上，向外求索的不确定性。靠自己是很难的，坚持靠自己，是更不容易做到的事。
她想，她不能看到一个坚持自己的勇敢灵魂，夜夜吃安眠药度日。
车子穿过一路的黄花木，像快艇乘风在黄风铃的海洋里。开到家时，临近中午，包子铺的午餐生意是最淡的时候，店堂里寥寥两三桌人，阿嫲在煮自家吃的午饭，阿爸在揉面，准备晚上要卖的笋尖牛肉馅包子。他们同时抬头，看茹杉带着个高挑的年轻男人上楼去。
致程出于礼貌，转头来，想打个招呼，他们又同时收回目光，仿佛异常忙碌的样子。搞得他心里忐忑不安，被茹杉拉着上楼，坐在她房间问她，“我觉得，也不像你说的那么喜闻乐见，你阿嫲看我的眼神好像很不友好？”他质疑着。
“不会啊，他们只是想看看你长什么样？我带个男人回来，也得让他们看清你眉毛眼睛鼻子吧，人之常情。”她评价说，凑过去盯着他的脸：“而且我跟你说，我们家人都是外貌协会，长相不好的统统赶出去。你看明星，这么多年就一直入不了我阿嫲的法眼，她刚刚盯着你看，还让你上楼，恭喜你！那肯定是对你特别满意。”
致程马上伸手去捏她的脸，“你听听你说的这些话，有一句像真的么？你再框我两句试试！”
茹杉敏捷地一转身，早抬腿往楼下跑去，他跟着追出来。
楼梯口置着一张四方桌子，没客人的时候，他们自己吃饭用。茹杉逃到桌边，正好被致程从身后扯住手臂。赶上老郑端着饭菜走来，茹杉一早跟他通过电话，他此时淡定地偏了偏身，让开打闹的两人。“吃饭了，去洗手。”他陈旧的家常语气，同时给了茹杉一眼：“帮你阿嫲盛汤。”
“哦。”茹杉笑嘻嘻，仍旧拉着致程的手。
老郑是担心茹杉没跟阿嫲提起过，老太太等会儿把不满意都做在脸上，吓退了登门“贵客”就不好了，故意给女儿找个机会去说明。
不过茹杉不是当年顾前不顾后的羊角辫女孩儿了，她其实是先打给阿嫲的，她在电话里说：“阿嫲，我在荔枝林里找到个迷路的男人，他踩了一脚猪粪，但我好不容易才和他重逢，我想把他带回家。”
所以等四个人都坐下来时，人人都是平常模样，只有致程有点长腿不知放在何处的局促。
阿嫲端着饭碗，夹了块烧芋头在碗里，先开口：“现在村里家家户户盖猪圈，猪啊，都不满山跑了！林子里没有猪粪啰！”
像是感叹的语调，阿嫲说完，抬眼皮瞧了瞧茹杉和她旁边端正坐着的“麋鹿”本人！
只茹杉听得懂她在说什么，她抿着嘴角不语。老郑抬手拿汤勺盛汤，“嗑哒嗑哒”的瓷碗声，盛好放在致程手边，帮翻译：“杉杉阿嫲是说，我们村里现在又卫生又干净了，不比从前，叫杉杉带你去玩儿！”
致程忙着点头，两手扶着汤碗，“谢谢阿叔！”
老太太瞥他们一眼，不领情：“我哪是说这个，我是叫这死丫头说点儿实话，少来这套天上地下的瞎说八道。”说完，拿起筷子捣外孙女的额头。
“奥，知道了！”茹杉迅速朝致程身边歪了歪身，躲开阿嫲的袭击。致程伸手扶着她后背。
老郑看在眼里，又接着装汤，这回是帮女儿翻译，对着“贵客”说：“你跟着杉杉，叫我们家老太太阿嫲吧，别生分，我们都好相处。你住几天就习惯了，跟在自己家一样。”
致程还是端正坐着，点头应承，像私塾里新来的男学生。
老郑垂眸，心里满意，满意得很，一看就是有规矩人家出来的好孩子，再坏也坏不到哪去。先时问杉杉，他是做什么的？杉杉语调低沉还有些忧虑，说他生意没做好，市场不景气，赔本还背了债。他以为是多不着调的人呢，原来并不是。
做生意哪有包赚不赔的，市场都是不讲道理的，赔点儿钱算什么大事儿！他想到这儿，忍不住抬头来，投了个鼓励的眼神给年轻人，“来，吃菜吃菜，别客气！”
茹杉转头看致程，眼神在说，看吧！和我说的差不多吧，我阿爸多热情。
致程也看她，含义和她不同，他意思：还是你阿嫲说的更对，叫你多说点儿实话！
窗外正午蓬勃的日光，照亮整个店堂。蒸炉里冒出一团团白色蒸汽，鲜肉包和乌米粽子要熟了！
一顿家常饭，还没完全吃完，明星从外头跨进来，看见这阵势先愣了一秒，又马上了然，赶着伸头问：“程哥，你律师朋友那边有消息了么？”他就近捞了把椅子坐在致程旁边。
“还没，上午刚联系过，再等会儿吧，我同学会请他太太帮忙给一些专业意见……”致程放下筷子。
老郑不满意，剜了明星一眼：“让他把饭吃完。”
说得明星唯唯诺诺地点了点头，又紧着问：“还有没有机会，律师有什么新看法么？”
“说法和你们现在听到的，有很大差异。我其实是想，等会儿咱们一起听听他太太陈律师的意见，如果可能，直接请她帮忙。只是，可能费用上！”致程迟疑在这儿，担心律师费的问题。
“费用不要紧，我来！”茹杉换了严肃的神情。
“不用你，我可以。”明星抬头。
“和你二叔谈好了么？你还可以！”茹杉反问着提醒他一句，知道他在筹谋的事，雷护士，从今以后，不做护士了。
明星想想，没坚持，“行，我以后还你。”
费用不是问题就更好办了，致程接着说：“估计一两点钟吧，等通话的时候我就直接提出来。明星你看，最好能请你姐姐一起来听，其实还是需要当事人同意的。”
“可以，咱们一起吧，我姐……是个拿不定主意的人。”
他们三人在商量，阿嫲听着，在旁闲话，不解：“好好的人家，要拆伙了，还要另请人打官司给钱呐？！”
“明月这婆家可不是什么善人，进去容易出来难。妈！你看看，闹得，人差点儿没了！”没人回应老太太的疑问，只老郑放下碗筷去看蒸锅，回她一句。
老太太难得吃了中饭不犯困，仍坐着，听他们说对策，像在听一出新版闹分家的折子戏，这么多弯弯绕绕。她一直觉得不过是小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和，生不出隔夜仇。这时，她头次觉出，明月这婚结的，确然不大好！
他们饭桌上没聊多久，致程的电话就响了。为了方便明月来听，他们转移到明星家后院的小厅，索性开了腾讯会议室在线开会。
茹杉中途接到郭涛电话，“喂，涛哥。”
“我听周律师说，情况不乐观，明月怎么样？”他关心地问。
“我们在想办法，现在正在找市里的律师咨询，目前听下来还是有转机的。明月姐最大的软肋是孩子的抚养权，律师说比较有把握争取到妹妹的抚养权。”茹杉起身走到天井的桃树下，如实传达给盟友。
“如果有进展你告诉我一声，需要帮忙就直说。”
“好，涛哥放心，明月姐恢复得不错，已经可以走动了。”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茹杉听到他最后感慨：“明月没有你有决断力，但不怪她，我们都不是勇敢的人。请你和明星多支持她一点！”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