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程回到车上,因为萱萱不错脚跟着,他只好发动车子,开出去一圈,看她走了,才又开回来。
刚熄火,抬头看到茹杉从大厅快步走出来。
她打开车门坐进来,带进一阵春风,致程转头看她面色,阴云密布,和春光一点儿不相关。
“一个自以为是中老年大叔。我说划江而治,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他说:地界上就这么多钱,都让你赚走了,让别人怎么活。”茹杉窝着一肚子什么也没谈成的怒气和一筹莫展的愁闷,“你听听,这不是恶人先告状,究竟是谁让谁没法活,自己干着不要脸的勾当,还指着别人的鼻子骂!”
“市场是这样的,不讲道理,也不讲先来后到天道酬勤。”他经验之谈,其实是一时也没替她想出什么好办法。
“干脆,叫孝亲去捣乱得了,天天拉他们家网线堵他们家锁眼,大家一起耍无赖吧!”
“捣乱!”他又听到这个词儿。
茹杉自己想想,不是行之有效的办法,凝神考虑:“本来今天还想见见他女儿,如果老的不好攻克,也许小的可以试一试。结果,他女儿根本没出现,好大的架子。”
“他女儿叫什么?”
“唐萱萱。”
致程把手机打开,给她看,“这位吧!”
茹杉伸头看看,疑惑:“是么?我没她微信,你怎么认识的!”
“巧合认识的。”致程欠身抬手揉揉她眉心,“你知道她为什么没出现么?”
他接着讲了一小段,和这位小唐总喝咖啡的故事。
“你要是想从她这里找突破口,确定个时间,我帮你约她。”致程说,接着道:“捣乱的主意,还是歇了这心吧,他们家七兄弟,个个身怀绝技混社会。”
“七兄弟……葫芦娃啊!”
“别这么说,他们是葫芦兄弟,你不是成了蛇精!”致程笑出来。
茹杉没笑,她脑子此刻全是正事儿,抬头一凝神,夕阳正寸寸回移,焦黄焦黄,像打散的蛋液。她脑子迅速排定时间,“明天我要先回村里找舅公一趟,如果谈的顺利,不能立刻走,还得去村委会走动走动。明天晚上吧,你帮我和唐萱萱约八点钟见面。”
他点头,“好。”
敲定了这件事,茹杉生出点柳暗花明的感慨,转头看他侧脸,映在一道半透明的夕光里。
她盯着,半天不动,忽然开口:“哎,小唐总去年毕业,今年刚满22岁!”她着意强调。
致程马上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只点头应和:“嗯,是个花俏的小姑娘。”
说得她凑到他脸前,直盯着他眼睛:“你比她快要大十年!你们俩,是只这点拾金不昧的故事么?”
致程抿着嘴角,兀自发动车子,滚动的发动机声,“如果不是,那也是她的问题,不是我的!”她靠得这么近,正方便他说完转头亲在她唇上。
车子开出去,“哼,所以世人都讨厌一种人:红颜祸水、水性杨花、拈花惹草、招蜂引蝶!”茹杉坐回去,咬着字眼儿。
“说谁呢?”他没转头,目视前方一身正气。
“说谁谁知道!”
他们回家的方向,一段路正对着远处莽莽青山,缠着缭绕雾气,让人难免遐想,有没有神仙住在里面。
孝亲正拍了一段这样的远景,提早回来剪视频,听见楼梯动静,他一转头,从开着的隔间门里,看见两个人牵着手上来,进了大表姑的房间。
他呆了呆。“妈呀!这俩不是……”他搁在键盘上的手僵着,马上起身去敲大表姑的房门。
“杉姐!大表姑!蓝总!开门呀,我有工作要回报!”他擂着门板。
茹杉因为要换身家常衣裳,所以没开门,不然以她的坦荡性格,没什么需要遮着掩着。
“开开门……”孝亲大惊小怪地睁着圆眼睛,他一天没在家,不知道家里发生的山乡巨变。
致程开的门,把孝亲吓出个惊诧的表情。
“汇报什么?急得,尾巴烧着了?”茹杉站在门里。
“.…..你们,你们怎么一起回来?这位大哥!”孝亲转头看看气宇轩昂,站在门框边的致程。
“我们在一起了啊!”
“这么快!”
“快什么,我们本来就认识。”茹杉这么说完,致程投来一道不满的目光,她赶紧纠正:“不是,我们本来就是一起的。要你蝎蝎螫螫,跟你什么相干!”
“哇,大表姑,你不是女同……咳咳,我们一直以为你取向有问题呢!”孝亲勾着头感叹。
“你才取向有问题!”
“我妈她们都在背后说你,这么大年纪没对象,熬成老姑娘嫁不出去了。”其实孝亲心里不服气这种说法,今天看见大表姑猝不及防开花结果,有种扬眉吐气的兴奋劲儿,不能不来插一脚。
茹杉立刻想反驳,还没张口,先看见孝亲转头向致程嘿嘿着笑脸抱拳:“大哥,辛苦了!”
“不辛苦!”致程一派平常,客气地对答如流。
“说谁年纪大呢……哎,去哪儿!”茹杉抬手没揪住孝亲衣袖,他已经识相地退出去。一溜烟回喊着:“你们好好谈,我去给楼下帮忙了。杉姐!晚到的春天也是春天。”
“谁春天!我年年十八!”茹杉冲到楼梯口。
致程还倚在门边,看她徒劳的强调,迎着她转身回来,顺口问:“年年十八?”
她点头,扯扯衣襟,倨傲不羁:“关于时间是否真的存在,物理界还在讨论中,没通知你么?”
“通知你了?”
“嗯。”茹杉给他个,亏你还是理工科的表情,“咱们走吧,明星等我们讨论他的宏图大业呢!”
“什么大业?”
“大健康、泛康养,银发经济、夕阳红大业!”她望望天,说。
“能不能说人话!”致程不满瞥她一眼。
“养老院!”
“奥,那确实是,朝阳产业啊!”他没深想,顺嘴一感叹。
“是吧,你们都喜欢宏大叙事,张嘴就要融入全球经济浪潮!在我们这儿,算不上朝阳,就是个不挣钱的托老所!”
“那你是不支持明星做这个?”
“不会啊,我很支持!”茹杉笃定说。他们下楼,从包子铺后院小门穿过,往明星家后院走。
穿花拂柳的小路,都是自己人走,没认真修过,当真靠脚步踩出来。阿爸用红砖屑铺了铺,省得雨天滑倒,路边背阴的地方长满了墨绿的苔藓。
“不挣钱你还支持他?”致程是商学院思维,不追逐盈利,那属于公益范畴,是两码事。
“前人没挣到钱,不代表换到明星手里也挣不到钱。即便最后,明星也没真的挣到钱,但这也是明星最想做的事。”茹杉转头来,“最想做的事,和最挣钱的事,你怎么看?”
她这么问,真是含沙射影,他不就是做了自己最想做的事,最后没挣到钱的那个人嘛!“你这么委婉含蓄,是说我的么?!”
“说明星呢!”
他伸手要捏她腮肉,追问:“说谁呢?”
“明星明星!”她闪身嚷着,往明星家小偏门的台阶上跳去。
明星正开小门,伸头出来,“叫我干嘛?”
茹杉抢一步,跨进去,“拿你跟个超级优秀的人物比呢!”她明晃晃的眼神同时扫过他们两人面上,没精明算计,随口说了句两头取巧的话。
明星乐滋滋,“谁呀,我和哪个大人物一样?”
“不能说,是个低调又谦虚,聪明又认真的理想主义者!”茹杉抬脚往天井的茶桌去。
致程只听着,不说话。听她对自己的评价,像随口一说,也像是深思熟虑。他自己颓废地仰靠在飘窗上那些日子,反思复盘总结分析,想过无数回,从没发觉过自己是过于理想了,他在这一秒之前还深信自己客观实际有判断力,只是缺少点时运和命运的眷顾。
“理想主义者,听着像贬义词!”明星犹疑不定,跟着问。
“褒义词!”她转身来笃定评价,眼神又看向致程。
他们三人坐在茶桌边,明月煲了一锅老鸭汤,放了淡菜和闽东海域养出的特有的肥厚海带,浓郁鲜香扑鼻,腾起的美味蒸汽。
汤碗叮当间,致程转头问茹杉:“那你呢?”
她竟然深谙他话里的前情,端着汤碗,眼神明亮:“我啊!我幸运,喜欢的事和能挣钱的事,是同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