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是幸运,普天下难有的lucky,满世界都是自恃才高又郁郁不得志的可怜人儿,她不是。更难得的是她明白,心里明了才是可遇不可求,太得意了都不惜福,她身在福中又知福。老天很难不喜欢她,难怪她抬头时总是熠熠生光。
致程喝着汤,再抬眸看她时,满眼羡慕。
明月盛了饭菜端来,她是个手脚闲不住的人,做什么都实心实意地完成。从前做学生,认真努力学习,取得大家满意的成绩;后来做女儿、做姐姐,顺从听话地出嫁,照顾弟弟的工作安排;再后来做儿媳、做老婆、做妈妈,兢兢业业忍气吞声。到今天,她忽然坐下来,想做一做自己。
明星在说自己的经营计划,做宣传推广,做阶段性硬件设施改造、积极向民政局申请政策和资源……他满面红光,说起在厦门的高级病房看到过的适老化设备,“毫米波雷达技术的,不用穿戴和唤醒,小小一个,装在墙面上,就可以监测老人心跳呼吸和睡眠状况。等我们有钱了,要给每个房间都装上。”
这晚是弦月,又细又瘦的一弯,但异常明亮。
年轻人们谈理想,就像中年人谈苦闷一样,没完没了。
临走时,明星姐弟送出来。
“不用送,送什么,这条路不都是我们走出来的嚒。”茹杉推他们进去。
明月嘴角提了提,这么多天头一次露出点笑意,她专程对茹杉说“杉杉,别管别人说什么,你做的每件事,都特别好!”
茹杉点头,“嗯,我知道,明月姐。”
致程听她们俩之间这么简短的对话,联想起傍晚时孝亲说亲戚们背后议论她嫁不出去的事。在小路上问她:“有人说你什么吗?”
“有吧,多多少少。”茹杉自己没在意过。
“都说什么?”他忽然关心。
“总不过是不结婚、没对象、不生孩子这些,或者是,没有正经工作,年轻女人做生意不好之类。”她不是完全不知道,只是不在乎。
“哪里不好?”他没明白。
茹杉想了想,停下来,说:“你出生在厦门,又常常生活在比厦门城市化进程更高的地方,见到的都是和你一样经历和背景的人,不论男的还是女的,都有见识有选择有自由。但在我们这儿,小小的一个地盘,别说中老年人,就是大部分年轻人,许多都没坐过飞机没有护照,甚至去过最远地方就是省会福州。在这里,年轻人最好的出路是考编制,进体制,因为稳定有双休;再收缩到女人身上,最好的归宿是结婚生孩子,呆在家里相夫教子不出门、少出门。除此之外,他们因为见到过的世界是一线天,就这么窄,所以兼容不了有人不按这条轨迹生活,就会忍不住在背后嚼嚼这些特殊分子的舌根。这中间最厉害的,是孝亲说的那类,阿姨婶婶大姐大妈们,她们啊,会说着说着,把自己说生气,说愤怒,就像封建卫道士,会上头。不怪她们,这是局限性,身不由己。不理她们就行了。况且动嘴不行,要动手,她们也打不过我!”
茹杉一段话,前面慷慨激昂,后面又悲天悯人。她是想清楚了的,不是空有一腔热血赤膊上阵。如果没想清楚,小县城高密度的人际亲属关系,无数眼睛和嘴巴,窥探议论和评价,狭隘自私自以为是和陈腐文化,足以杀死无数立志改造家乡的年轻人。所以年轻人们宁愿远走他乡,建设别人的故土。
“那你还非要回来?”
他这么朴实的疑问,把她听笑了,“我要回来啊!我从来没怕过这些人啦。一群色厉内荏的人有什么好怕的,比如我舅公,从前在祠堂主持祭拜仪式,威风凛凛;商量村里大事一言九鼎,从来不让我跨进他书房半步,但明天我找他谈合作,答应会给村里每户每家五千块补贴,他马上约我在他书房谈。”“多固若金汤的规矩,都是能打破的,不过多用点儿力气!”
“所以呢?”
“所以,不是这地方有多糟,是你够不够有力量改变它,没有的话,就只能怨天尤人了。跟在哪里没多大关系!”茹杉嘻嘻笑着,轻描淡写说了段荡气回肠的话。
两人前后脚进了自家院子的后门,“哎,你是不是偷偷去上大师课了?高深莫测的说法张嘴就来!”致程偏头来看她的脸。
“是吧!大师哪有我讲的好,要不你报的班吧,蓝老师一对一授课!包开悟,包鸡犬升天,包位列仙班。不要你998,只要997!”
“还要收费呢?”
“白嫖可不行!”她义正言辞的脸,说的太快,用错了词。
致程伸手敲她一记,“说的什么话!”
“呸呸!说错了说错了!”她知错能改地用力拍了拍不争气的嘴。
因为茹杉房间和泉州住所基本雷同,住起来又亲切又顺手,一张老式写字台置在靠窗一侧,床边放着个小沙发,临着窗框的另一边,方便趴在窗台上向外看,沙发扶手用来凌乱搭衣服。致程临睡前坐在床边,在想他的小药瓶。
“杉姐!没睡吧?睡了?这么早睡?睡了就算了,我给你微信留言哈!”孝亲这个倒霉孩子,又来敲门。
茹杉从致程手边拉了件外套披上,去开门:“又怎么了?大侄子!”
他一摆手,“哎唉,别这么叫,把自己叫老了都。”说着话,忍不住朝门里面瞟两眼,“嘿嘿,是那个,姑太奶说明天叫咱俩早点回村里,带点吃的给我太公和我阿爸,那咱们几点走?六点吧?”
“可以。”茹杉点头,村里人起得早,早到这个时间点,引得城里来的致程转头惊讶一番。
茹杉说完要关门,被孝亲抬手推住,“等会儿,我还有,还有一个小事儿!”
大表姑瞪眼睛了,吓得他赶紧说:“是明早帮姑太奶开店这个事儿,我就来不及了。今晚我熬个大夜,把明天的视频剪出来,六点再跟你回村里,我是个人诶!”
“想说什么,少废话!”
“让大哥帮姑太奶早起开店!”孝亲终于老实说出了真实意图。
致程忽然被cue到,自己起身走过来。茹杉转头看看他,迟疑:“……我阿嫲向来自己一个人早班,不用人帮忙啊!”
“你得了吧,不都是我四点半起来,听候她调遣的,打水、上屉、搬面盆,擦桌子扫地。没有我,哼哼!”孝亲撇撇嘴,“你每天大头觉睡到七八点,拍拍屁股去上班!知道个啥!”
茹杉这时才反思,阿嫲大病了一场,精气神大不如前了……
“体力活么,那我可以!”致程插话进来,他也看出茹杉一凝神的片刻,他可以帮忙。
“那行,四点半起床,大哥,就是早起有点苦,其实活儿都很简单,听老太太分派就行,交给你了!”孝亲嘻着脸皮,交接完扭头就走,生怕人反悔。
茹杉望着孝亲背影,关上房门,顺手锁住。
“你可以么?”她有点儿担忧。
“当然可以呀。”致程笑了,凑近她脸:“怎么?你家包子有什么秘方,不能让我知道!”
“别忘了我一早可是丑话说前头的,我阿嫲凶,明早被她骂了,你可不准哭!”
“放心,和你一样,我也不怕!”
外面是条小街面,入夜几乎没车,往来的人也有限,包子铺做个街坊邻居们夜宵的生意。
二楼房里并不绝对安静,能听到客人进出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偶尔电动车开过的动静。
哪里传来一阵小婴儿“嘤嘤嘤”的哭闹声,几声狗叫声。
床帐里,他们忙过一阵,茹杉伸出两手捂着他耳朵,低声窸窣语调:“是不是太吵了,能睡着么?”
她担心他。
致程轻轻摩挲她后背,贴脸耳语:“你这么能折腾,我肯定能累睡着!”
茹杉顺手用力揪了揪他滚烫的耳朵。
致程原本定了四点一刻的手机闹铃,但没等闹钟响起来,他就自己醒了。悄悄起床,他有种小时候准备去春游的兴奋劲儿。转头扫一眼身边人,茹杉的睡眠真好,她翻身换了个方向,接着睡起来。
真是令人羡慕。
一楼后厨间里,阿嫲已经拢好头发“哗哗”开着水龙头洗手,听见人走进来,开口吩咐:“去外面把桌子凳子擦擦,回来搬面粉。”
“奥,”他言听计从,闻到一阵隔夜的油腻味道,觉得新奇。走出去两步又转身回来,问:“阿嫲,用哪个抹布?”
“窗台上!”老太太关了水龙头,迟钝回头来,错愕了两秒,忘了擦手,指窗台的手上滴着水。眼看着“麋鹿”去外间擦桌子,她又看了一会儿,自己开了柜门,准备家伙什儿,包包子,一切如常。
屋子里只剩“嗑哒嗑哒”开关柜子,面案上放油碗、搁筷子的响动,显得更安静。
“孝亲那孩子又偷懒了?”阿嫲忽然缓缓发问。
“没有,他今天一早跟着杉杉回村里,夜里又加班,忙不过来!”致程替孝亲解释。
隔了一会儿,外面沉沉的漆黑夜色,这屋里亮着一框四四方方的光,人像镶嵌在光团里的小玩偶。
“你是厦门人?”老太太苍老的声音,从前她喉咙很响,骂街时穿透好几家铺子。
“是的,从小在厦门长大,后来去香港读书住了一段时间,毕业后又回了厦门。”他认真回答,着意想多说一点,表达恭敬。
老太太耷拉的眼皮,走近来毫不客气地拍他后背一把:“哎呦,拿个桶,这样!放在旁边涮抹布,不要一直开着自来水,流的都是钱咯!”
“奥奥。”他忙不迭接过水桶来,觉出这水桶的提手油乎乎的,打滑。还以为阿嫲会接着问他的来处,考察考察他的家庭背景,他甚至在心里筹措了一套说法,结果老太太并没有再提起,仿佛是不值一提的事。
阿嫲开始揉面了,先撒一把干粉,忽然停在那儿不动;接着转身又走出来,把一条花格子围裙扔给“麋鹿”,他穿着件浅色套头衫。“系上!那边,袖套也套上!”她同时往柜台上给一眼,让他自己去拿。
“奥奥!”
“哎呦,地上先洒水!”“去开门。那是灯,快关掉。那是后院的灯,那是招牌的灯……”“门口的地也扫扫。”“门口不用洒水!”“去拿钱箱。”“去拿账本。”
“奥奥!”
茹杉下楼来,准备开车走时,没看到致程,她站在店堂里找。
“去扔垃圾了!”阿嫲粗着嗓音说,弓着腰,看蒸锅的温度。
她抬脚往店门口去,县城垃圾统一管理,设在小街巷子最深处,一处不起眼的地方。“很远诶,阿嫲,你没带他去!他哪知道在哪里?”
“谁有空带他去!”阿嫲头也没回,没好气。
“走吧,杉姐,我阿爸电话来问咱们几点到,煮了海鲜汤给我们!”孝亲装好吃食儿,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