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五
茹杉发动了车子，日出的万丈金光里，看见致程远远从景然家方向走出来，手上提着只大垃圾桶。
她从车窗伸头出来，发现他额上一层晶晶薄汗。
致程看见了，朝她摆摆手，“走吧！”叫他们先走。他还有一桶垃圾要去倒，迟了阿嫲又会拍他后背。
茹杉也摆摆手，回应他。
她们家村子：半月里，藏在山海深处，盘山公路最早修建得粗糙，没有护栏，出现过外地司机开下山的惊险情况，最近几年不仅加了护栏，还修了隧道，大大缩短了进山时间。
茹杉胆大心细，盘山公路上也从不减速。
孝亲跟在茹杉身后，也是第一次坐进太公的书房，有种狐假虎威的错觉。畲族人口有限，自来最讲究宗族和族长。书房像祠堂一样庄严肃穆，早些年是决定一个人生死的地方。
“杉杉啊，你要花的这笔钱，可不是个小数目，你同家里人商量过了么？”谈到后来，舅公最关心的，还是钱的问题。
“这是我公司经营的行为，资金也从公司对公账户上兑付，不用和家人商量。我签字就可以了！”她前头强调过一次，现在重申一遍，舅公快八十岁了，老人家记性不行，要体谅。
“总额是多少来着？”舅公低头去看文件，旁边的村长钟水发，发叔马上指了指。
“五千块一户，咱们一共187户人家，可是快壹佰万了呐！”舅公摸索着，抽起烟袋来。
茹杉笃定地点点头，经费来源已经说明过，来自市里的项目扶持经费，“我公司不做利润留存，会在活动开始前，尽数发到每户村民手里。舅公放心，我说到做到！请大家打开门来配合游客参观和互动。我不会像外头公司那样，等事儿办完了再推脱不付钱，我一定先给钱。”
老族长慢吞吞点点头，发叔紧着问：“那具体是哪天？”
“市里经费一到账，三天内，就发。”
“都是和上头谈妥的了。太公，发叔，咱们自家人，还怀疑什么！快签吧！”孝亲在旁伸着头。
“不是怀疑，我问个准信儿。咱们今天把协议一签，紧跟着要动员大伙做准备呢，我不问，大家也得问啊！哪天发钱？哪天开始？活动办多少天？”发叔毕竟是村官，管得细致。
“有，我都写进协议书里，你们再看看，这几条！”茹杉趴到红木桌面上去。
老舅公吞云吐雾，把自己蒙在烟雾里，和蔼可亲，忽然又伸出头来：“你这些补助，到时候交给阿发去发。”是交代和吩咐的语气，不是商量。
这点，茹杉没有马上答应。“还是，我和发叔一起吧。”这么大一笔钱，既花了钱，就应该让村民领这份情，她不想被发叔全部取代和掩盖。本来斟酌着想说漂亮话，比如：发叔公事也很忙，我来给他帮帮做帮手。这样的话。
开口时，她没说。“舅公，我以后还想做更大规模的村民主题活动，能让大家都受益，我得先在大家心里种下信心。”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嘛。先谈这个的，真有这么多钱拿到手里，大家都会支持你、感谢你！”发叔补充，他深谙老族长的心思，活动和项目、人手和场地都可以借你用，唯有人心不能轻易让你拿走。人心里的信任和仰望，就是他们世世代代拿在手里的权力和权柄，不能让个小丫头触碰。
“发叔，如果不让我公司和我出面的话，咱们的合作，我想我得再考虑考虑。”茹杉坐的是方凳，不像大桌子后面舅公坐的是圈椅，有椅背，她的没有，她没发向后靠，靠不着，只抱起了手臂。这番话，她对着发叔说，其实是对舅公说，不好驳斥他老人家而已，缓冲一下。
静止的几秒钟，孝亲简直把一辈子的惊叹和敬畏全写在脸上了，杉姐来真的！是真的敢提条件啊，当着这两位的面！这和他从小看到的，大姑二婶三姐姐们哭哭啼啼来找族长评理断案求他做主的场景，天差地别。
大书桌上还摆着茶盘，茶盅里的铁观音，本来滚烫冒着茶烟，渐渐，放凉了。
“其实，市里另外给了几个建议我做试点的村子，比如……”茹杉索性聊聊难听的话，多得是愿意挣这笔钱的小村子，常年没有额外收入的小山村，谁家不需要五千块钱。
“你啊，这种脾气，杉杉！，生是被你阿嫲带坏咯！她当姑娘时就天天跑来找我的麻烦，今天要这样明天要那样。到你这儿，你和她一样！”老舅公敲敲烟袋锅子，用力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我这个大妹妹，就是老天派来克我的……”
他念叨着不相关的话，慢腾腾起身往书房外走了。
孝亲沉不住气，扬声：“太公，那是答应了吧？”
他已经拐出了门，“唔，叫阿发做主……”他经过一口半人高的老水缸，传出一点异样的回声。
阿发是傀儡，没有他做主的时候。老族长这是不肯拉下尊贵的面子来，向个小女娃妥协。正是需要他上场的时候，“那咱们去村委会办公室签协议吧，我做主，我同意。”水发点头，是个有眼色又称职的傀儡。
签好了协议，茹杉请发叔一起，去村里几家有声望的大族大户坐坐，亲自讲讲活动的内容和意义。村里的工作讲究抓大放小，几个核心家族说通了，其他人会跟着有样学样，一通百通。要说效率高，那也是高的。
所以比茹杉计划的早结束，她下午两三点钟，开车回家。
车子开到包子铺前，停在大榕树下。她心里盘算着晚上和唐萱萱约好的时间，如果小姑娘比她老爸开通有想法，那可以考虑谈合作，畲乡小镇游、山海风光游这样的精品小团，可以拿出来做分成。横竖她脑子里已经有了更大的蓝图规划，不拘泥在这点小市场上。
尽量把敌人变成朋友！她想好了，信步跨进店门，下午是午休歇市的时候，空空的店堂，阿爸正在门槛上搓着手，望眼欲穿。抢到茹杉面前低声叨叨：“怎么才回来！你快进去看看。”
“看什么？”茹杉因为刚大战老舅公，初战告捷，满心的意气风发。
“里面、里面。”阿爸使着眼色，朝后厨。
她快步走进厨房去，正看见老太太举着秃毛笤帚杆儿，嚷嚷：“用点力，饭都让你吃到哪儿去了！菜馅儿不用力压干水，等会儿蒸出来流汤。蒸坏一个，看我不打死你……再用力！”阿嫲正监工。
茹杉眼看着，她“哐”一下子，抡圆了，敲在他后背上，她惊得眉角跳了跳。一个健步冲进去，揪住老太太的手臂。“干嘛打人啊，别打人啊，阿嫲！”
“起开！”老太太怒目一嗓子，转头下意识一甩手。等看清是茹杉，马上换了表情，吊脸子，阴阳怪气：“哟，回来了！果然是在野树林子里捡回来的，空长个好面相，什么都不会，拆个面粉袋都给我剪坏了口，多笨的手！”
“他没见过这些，做不来就做不来。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剪坏就剪坏了……”茹杉回嘴快，尤其看见致程还在卖力挤菜馅儿，又急又气。
阿嫲回手又给亲外孙女一杆子，“什么叫剪坏就剪坏了！多大的口气！你要上天啊！”
这一下子才算撼动了潜心干活的致程，他赶着伸手拦，“阿嫲阿嫲，别打别打，我弄好了，你再看看！”
“不行，早呢，再压！”阿嫲喝命，拿杆子捣捣他手臂。
“奥奥。”
“再压就再压，拿杆子干什么！”茹杉上手去夺老太太手里的“武器”。
被老太太反手来又抡了两下，“滚一边儿去，哪时轮到你管我了！你阿爸当年就是拿棍子教出来的，这个么破杆子要什么紧！”“懂个屁，滚出去！”
茹杉被连推带打着赶出了厨房门，阿嫲“哐当”一声关上厨房门。
“致程，致程！不帮忙了，你出来，咱们不干了！”她伸长了脖子，拍着门板朝里面叫嚣。像两军对垒时，先锋被拉下战马只好临阵骂街！
“我马上弄好了，你别打岔！”他也伸长了脖子，高声回应。
把茹杉噎住，半天发不出声。
她一回头，看见孝亲灰溜溜从阿爸手里抓了两个新出炉的米饺，要遁走。
她射出两道利剑，扎在大侄子脸上。
“关我什么事！里面，你阿嫲，和你男人！”孝亲脚步没停，溜到店门口跨上茹杉的小电动车，“我上班去了，蓝总！”
多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一到家，照样鸡飞狗跳狗比倒灶。孝亲迎着春风赶往公司的路上，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