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临睡前茹杉抻长了腰身，换一个新的，银杏叶花样的粗布新床套。致程帮着在四角上系紧绳结。
换好了，小小的床铺空间，罩在青葱油绿的新天地里。
茹杉抬着头看，定神在那儿。
“想什么？”他揽过她腰身，凑近问，她忽然安静。
“我交代孝亲，雇一拨人给唐家公司的产品打差评，请自媒体发他们家抄袭扰乱市场公平秩序的新闻……”
“这……还是不太好吧，你雇人，对方也雇人，照原样反击，只会让你们两方互相伤害，彼此拖进烂泥里。”致程觉得应该从积极的角度考虑应对策略。
“你觉得这种手段太low了，我以前也这么觉得。但正面能谈的，已经谈完了。反面，哪怕是低门槛的手段，我也得试试。我不怕被拖进烂泥里。我本来也没在岸上！”茹杉其实不是跟人商量，她在说服自己。
致程想说，不能被对方的糟糕牵着走，对方的手段越下三滥，越不能被拉下水。他在脑子里运转了好一会儿，最后忍住没说。
茹杉盘腿坐着，小时候童子功的印迹，坐得有曲有直有劲道。“先礼后兵！他们非要我跟他们一样，租他们的车，用他们的供应商，找他们的合作方。我偏不！”
她想好了，长吸了口气。倒头：“睡觉！”
致程兀自拿出个小记事本，翻看。茹杉好奇，撑起一只手去偷窥，禁不住出声：“你这是笔记啊？”
“嗯，早起开店流程！”他也没藏着，拿出来亮了亮。
“哇，SOP！”她服了！
“……我挨了打呢，不能白挨！”他又复习了两眼，才躺下，摸出手机调闹钟时间，“我跟阿嫲说好了，明早带她去长春镇的市场买海鲜……”
“唔！那你有福了，我阿嫲最会挑海鲜，鱼货摊的老板看见她来都瑟瑟发抖！”
“这么厉害！”
“是啊，你要带个水桶去，水池下面那个红色带盖的，装半桶海水，买的海贝和鱼，要用海水吐沙子，养活鱼……”
“不是都打氧气么？”他的知识储备都跟现代科技有关。
“不能打氧气！阿嫲会跟你讲，打了氧气海鲜就发苦，煮出来味道全变了！”“哦，我阿嫲传女不传男，也可能不会都教给你，你别抱太大希望！”
“不会吧，这么见外！是阿嫲叫我陪她去的！”他强调。
“是需要你当司机啦。我阿嫲出门只能坐电动车。不然她晕车！”
致程惆怅起来。
……他们夜深的一隅窃窃私语。伴着楼下店铺客人进出络绎不绝的脚步声；隔壁楼顶上，小猫跳过房檐的动静。
转天一早，茹杉下楼时，店里早餐的生意高峰已经过去。她转头看见后面厨房里穿着围裙的致程在蒸汽间若隐若现。
他回头，拿眼神示意她坐下吃。旁边大碗里，刚蒸好的公正蟹和虾姑、虾婆，满满装了一大盘，红彤彤的蟹壳冒着尖。他们海边人家才有的习惯，活鲜凌晨跟着渔船上岸，现卖回家，现蒸现煮，不能等，一等过了时间，味道大打折扣，清早起来当早饭。生猛海鲜，不是那么容易吃到嘴里的。
“我不吃了，今天有要紧事。刚刚涛哥发微信来，市里项目过会了，找我去谈签约！”她特地换好了一声正式场合的衣服，匆匆要走，白衬衫和花裙子在晨风里一闪光。得先和涛哥碰一面，讨论注意事项。
“别理她，咱们吃！”阿嫲走出来，碗筷、酱油碟子放在方桌上。“她天天都是要紧事，谁忙得过她！”
致程难得这么连着几天，清早起就忙得团团转，蒸汽熏出一脸油汗，望着茹杉跳上车发动的敏捷身影。他借一步悄悄打电话给她：“吃一点再走吧，阿嫲特地挑的，天没亮就去买，还买了两只红鲟回来，说要做炒膏蟹给你吃呢！”他想说，得领这份情，老太太七十几岁的人了。
“奥，你们吃吧，我真的有事要去忙。”
“吃一点再走，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我不跟你说了，我有电话进来。你们好好吃啊，拜拜！”茹杉因为瞄了一眼手机屏幕，看到是唐忠福的名字，马上接进来。她心里还以为，也许昨晚小唐总反思一下，觉得还是合作好过针锋相对，和老爸一商量，决定以和为贵！
“甘你母…….XXXXXXXX，有本事来找我，再敢找我萱萱，XXXXX！”电话里粗糙的中老年男人骂街声，本地脏话，全是女性生殖器！杀伤力之强之密集，只有茹杉这种本地人领会得到。
茹杉初听，震惊了两秒，继而马上放凉了早起温柔的脸色。果断挂断了电话，一脚油门开到公司。
“惠惠，召集大家十分钟后开会。”她走进办公室时吩咐，“孝亲，交代给你的任务，今天上午务必办成，另外，加一倍的经费给你，找火力猛的，影响越大越好！”
早会开的很快，茹杉对公司目前运营业务多了很大调整，并不是今天突然调整的，是之前为了“半月里”项目推进，考虑了很久的结果。“惠惠你们组，渐渐脱手目前的精品小团业务，从明天开始整组人拉到村里去负责项目前期准备工作。半月里整个村子187户人家，需要挨家挨户做活动宣导，相当于培训的工作……”
“最后，有个预防针，跟大家先打一打。我们跟对面楼那家公司，会有一场舆论大战要打。等会儿请孝亲说说具体的实施内容，当然，我们要面对的结果是对方在网上做同样的反扑和污蔑，大家有个心理准备。”
“好消息是，市里的项目我们要正式接下来了，这个项目也只是个序曲，大家要有信心，如果在市场层面，我们遇到困难和挫折，只是暂时的，不要受到小问题的影响！”
茹杉散会前，给团队打气。她接下去的几天，都在忙着项目签约和项目启动的工作。让孝亲投下去的一枚炸弹，马上引爆了对面公司，两家的媒体平台口水战立刻打到白热化，反而带来了一波汹涌的流量。
她无暇顾及。
致程因为最近跟着阿嫲上早班，不得不早睡。他几乎不知道茹杉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也是她每晚特别轻手轻脚，怕吵醒了睡眠不好的他。在这点上，他异常理解她，比如没空回家帮忙，没空回家吃饭，没空回家睡觉；当年他自己非常忙的时候，连着好几周不回家也是常有的事。
要不是这天致程带明星姐弟去市里和陈律师会面，刚好碰上茹杉和涛哥去市里开会，同行。他们真的好几天没说上话。
不过这几天里，致程已经突飞猛进、今非昔比。不仅学会了阿嫲独门挑海鲜秘籍，阿嫲还手把手教了他腌水果的秘方，新上市的春桃、黄杏、李子，统统洗净切块腌在白瓷盆里，红艳甜脆又果香四溢。
他们两部车子一前一后，开上高速前，茹杉特地停车，后面涛哥的车也跟着停下来。道边老柳树正发芽，丝丝缕缕的新绿。茹杉转头看向明月，明星马上会意，也转头来看向姐姐。
明月犹豫，眼神朝身后望去。
“还担忧什么！”茹杉一手扶在方向盘上，开口提醒，虽是反问，却是温柔的语调，鼓励从没勇敢过的姐姐，奋勇一回。
时至今日，不用再为别人考虑了吧。该毕的业，毕了；该结的婚，结了；该照顾的弟弟，照顾了；该生的孩子，男娃女娃各生了一个。还有什么众人的期望，是她没努力完成的么？终于，没了！
明星欠身，越过姐姐，替她推开了车门。一阵蓬勃的草木香，涌进车里。明月跨出车门时还在忐忑，昨晚没睡好，眼睛的细纹很多吧；最近太瘦了，看着面向显凶；离婚官司还有很多难题没解决，焦头烂额；以后的生活出路在哪里，还不知道。可是，管他呢！
她抚了抚胸前的衣襟，抬脚上了自己老同学郭涛的车。
茹杉从后视镜里看着，明月姐终于迈出了这一步。她发动车子，开出去。
“你笑什么？”致程一直没懂，盯着她的脸。
“我笑了！哦。让明星给你讲吧，一个小镇乖乖女，和她家境贫寒的小学同学之间的故事。”茹杉开车又快又稳，两眼目视着前方，是一段遥远又辽阔的前路。
这故事，因为明星的带了太多的情感色彩，讲的很不顺畅。还好致程的理解力超群，只言片语里已经拼凑出了全貌。他听完也唏嘘，绕了快三十年的弯路，明月伤痕累累、赴汤蹈火了一回，才终于走到了今天。“其实也不能全都怪父母，像杉杉说过的，这是局限性，时代和社会文化造成的局限性。”他最后感叹，扭身和明星说。
明星点了点头，“早几年我总觉得是我爸妈非叫我姐嫁给谢家成的，我姐的痛苦都是他们造成的。这两年，我渐渐明白了，所以，我知道。”
他只这样说，是因为经历的事越来越多，知道做人的难度不像过家家这么简单。
“因为你爸妈其实也很渺小，也不能未卜先知，并不知道究竟什么才是最好的选择，他们只能基于当时的经验和条件做判断，他们也并不希望明月过的差。不能因为今时今日，你站的更高、拥有的更多，就审判别人的当初。事后诸葛，是世上最好做的事。有本事就冲锋陷阵解决问题，而不是叉着腰瞎逼逼。”茹杉补充。
明星听笑了，点头，她说的很对。她从前也愤世嫉俗，现在不了。
“什么话，让你一说都这么通俗，这么不高级！”致程瞥她一眼。
“就你高级！”她飞快回嘴！“你们那点儿曲高和寡，我最瞧不上了！”
“瞧不上谁？”致程抱着手臂：“阿嫲说你长这么大，从没男生瞧上你过，唯一一个下雨天送你回家的男学生，还让你用弹弓打跑了！”他现在知己知彼，简直百战不殆。
“.…..阿嫲还跟你说什么了！”茹杉憋得脸通红，朝明星喊：“下个服务区，换你开车，我要跟他好好论道论道。”
“别呀，我昨晚养老院忙一晚上，困死了！我不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