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里,艾伦最讨厌的就是睡觉时间了。
他一闭上眼睛,黑暗中的噩梦就会醒过来,张开血红的双眼,开始一点一点吞噬他。
被噩梦折磨的人都知道,只要醒来,再大的灾难也不过是梦境一场。可对艾伦不是,他的梦并不仅仅是些情绪和意象,或大脑对于生活破碎的扭曲。他噩梦里的东西实实在在,半点也不掺假。
又一个漆黑的凌晨,艾伦挣扎着从梦境里爬出来,冷汗把头发和床单都浸湿了,活像个刚从鲨鱼嘴里逃出来的遇难者。
他梦到自己被床下的怪物拖入巢穴,下面不再是普通的地面,而是一个幽深无底、通往地狱的可怕洞穴。
他拼死挣扎,却没有用处,最后只能用手指扒住地板,任十指在地上拖出十个长长的血迹条,却仍不可阻止地被拽向漆黑的床下。
不过在千钧一发之际,大约是吓得太狠了,他从噩梦中醒了过来,找回了自己。
于是,凌晨三点五十九分,艾伦从床上跳起来,心脏疯狂地鼓动,一时不知身在何方。正是隆冬时节,窗外的城市一片死寂的漆黑。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十个指尖全磨烂了,指甲迸裂开来,鲜血渗出,皮肤破碎。
他低下头,卧室的地板上,隐隐能看到十个歪曲的淡红色血迹条,那是他梦中拼死挣扎的地方。
不过在现实的灯光下,它显得浅淡稀薄,不仔细几乎看不到。梦里的东西无论多么浓墨重彩,到了现实,就会被稀释成无关紧要的浅痕。
他下了床,赤脚走进浴室,打开水笼头。冰冷的水流出来,他弯下腰,用力把水扑在脸上。
暖气早就坏了,冷水显得越发刺骨,他打了个寒战,真可悲,但这是现在唯一能让他清醒的东西了。
他抬头看镜子里映出来的人,看上去很陌生,一点也不像他。
那人的头发乱七八糟,一副刚睡醒的样子,五官削瘦苍白,透出脆弱和神经质的味道,好像一碰就会破碎。
他发现脸上的水是浅红的,他手指的血沾到了上面,这让他感到一阵恶心,他把水开到最大,把脸埋进漱洗台,狠狠冲洗了一番。
据说人到了一定年龄,便应该对自己的长相负责,是所谓相由心生。艾伦想,他整天这样担惊受怕,那么他的脸孔便当然会被恐惧定格在这里。
无论他逃到哪里,都无法摆脱那种恐怖,那可是噩梦啊,谁能逃得过自己的梦呢。
据说那是因为曾在黑暗中涉入太深。当你一次又一次地使用噩梦的力量,你的灵魂会坏掉,最后只能永远陷在噩梦中,被它们所啃食。悲哀的是他一点也不记得那时的事了。
逃亡到现在,梦境终于已经变成了一切,他既没有记忆,也没有情感,只有被噩梦追逐的当下。
现在,他是个灵魂坏掉的梦魇使者,逃离了他的组织——“蛛网”,但却只能陷在一个破烂的出租房里,等待死亡的降临。
他麻木地漱洗了一番,穿上外出的衣服,离开出租房,朝上班的地方走去,像他这些年每天早上做的那样。
那是座离这里三个街区的餐馆,他在那儿当厨师。
艾伦的厨艺很一般,会干这行当无非是因为需要钱。现在他的情况一塌糊涂,死亡可能转瞬而至,可他却没有办法停止工作,——除了上班,他还能干什么呢?
躲在出租屋里打瞌睡吗?还是坐着发呆,想象各种死亡场景?
艾伦会做饭,似乎和某个叫朵拉的女孩儿有关,但他既记不清她是什么模样,也想不起他们是什么关系。
有时候他会突然神经质地念叨她的名字,像他常会突出其来被难以抑制的空虚压倒一样,但无论他怎么绞尽脑汁地回想,之前的人生总归是一片空白。
只有这项手艺不知为何存活了下来,并成为了他的终生职业。
“路边餐馆”座落在一条不繁华街道的角落,供附近来往的工薪阶层吃饭,装修简陋,食物的味道勉强可以下肚。它就是那种街边铺天盖地灰扑扑的小餐厅,没有任何的特点,来这儿的人仅仅是为了填饱肚子,然后回去继续工作。
艾伦远远看到了餐厅,上头的霓虹字母坏了大半,半死不活地座落在黑漆漆的街边。他在手上呵了口气,白气迅速飞散了,只留下沉沉的黑暗。
他跑进餐厅。
值夜班的是卡尔,兼职夜班的厨师、服务员和收银员,他还不到二十五岁,不过和艾伦同事已经五年了。
最初的时候,这孩子计划着上夜校和考大学,希望将来能当一名医生。这理想不大容易实现,但他当时冲劲儿十足,认为小餐馆厨师只是一个过渡时期。
但后来他再也不提起这件事情了,好像上大学只是个小孩子可笑的幻梦,不适于在餐厅这种成人社会场所提及。
他照例坐在椅子上看深夜节目,或是听MP3,一副对生活厌倦透顶的样子,看到艾伦走进来,朝他扯出个大概是笑脸的表情,然后继续呆在自己的音乐世界里,对同事早到、迟到或是脸色不好毫无兴趣。
艾伦走进厨房,打扫一番,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
他把垃圾丢进袋子,然后拿去垃圾站。
门外是条凄清的小巷,在凌晨时分黑得出奇,好像夜色在这里沉淀、然后凝固成实物似的。一走出去,身后的灯光立刻变得虚弱微薄。
艾伦拎着袋子往前走,一边打了个呵欠,黑暗总是让人犯困。
小巷尽头是垃圾站,这里本来没有这个功能,可太多人懒得多走几步,只把垃圾丢在这里,于是它就变成了一个垃圾站。
这里只有些野猫在活动,它们像黑暗实体的精灵,安静优雅,是一等一的猎手,并不说话,却把一切看在眼里。
在走到垃圾站跟前时,有一秒钟,艾伦感到一阵晕眩,他不确定他是不是睡了过去,这些天他严重的睡眠不足,而人困到极点时,梦和醒是很难分开的。
“逮到你了。”一个声音说。
艾伦猛地张大眼睛,一个黑衣男人站在对面,整个身体陷在夜色中,像是黑暗自发形成的魇影。
他瞪着那双眼睛,那眼瞳漆黑,之后藏着无尽的梦魇——
艾伦一个回神,发现自己站在垃圾堆前面,巷子静悄悄的,什么也没有。凌晨时分,没有任何人在这里活动,当然更没人说话。
他手里的袋子掉了下去,好像他有一瞬间睡了过去,做了个短暂的梦一样。
只是刚才四处的野猫叫声消失了,周围静得像坟墓。
它们好像受到了惊吓,或是因为某个暗夜之王的到来而以沉默表达敬意,艾伦知道,刚才一瞬间,确实有什么东西通过他的梦境,来到了这里。
那东西盯着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事情从来没有这么严重过,艾伦想,它甚至能在他清醒的瞬间控制他。
他踢了踢垃圾袋,让它更靠近垃圾站,免得挡到路,然后跑回餐厅。
咖啡已经煮好了,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没有放奶精,也没加糖。纯黑咖啡是不错的提神饮品,虽然苦得要命,但他还是把它喝得一点不剩,一边也给卡尔倒了一杯,按他的爱好加了糖和奶精,端出去给他。
对方头也没抬,说道“谢了”,低头继续看杂志。艾伦回到厨房,开始准备早餐的食材。
蛛网已经蔓延到这里了,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轻轻说,这里不再安全。当年你拼命逃出来,但你知道你逃不了多远的,最后它还是会逮到你,吞噬你。你还不如当年死了干净……
但那又怎么样,他在心里嘲讽那个声音,到了这份儿上,我还会关心蛛网蔓延到哪里了吗?就算它们没来,我也活不了多久。这事儿在三年前,我留着点血性时还会紧张,但现在它什么意义也没有了。我的逃亡就要到头了,我知道自己的精神状态,过度疲劳就像紧绷的金属丝,施加一点力量就会令它断裂,而我也积累不起再一次抗争的气力了。
他一边想着,一边整理好炖锅、调料盒和没有刷干净的碗,从冰箱里拿出食物来化冻,动作熟练稳定,那是在同一个工作上耗了差不多十年的人都有的机械和稳定。
卡尔仍坐在外头听音乐,没有动,虽然艾伦知道那没什么好听。
这孩子只是不知道还能干些别的什么罢了。
夜色降临,又一天过去了。时间无止境地轮回,像他的生活一样平静麻木。
艾伦收拾好店里的东西,准备离开,可轮夜班的卡尔还没来,他决定再等一会儿,反正回家也没什么事。
餐厅很安静,这时段很少会有客人上门。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景色。
外头夜色已经很深,远处有稀稀拉拉几盏未灭的灯火,似乎是为了凸显无边的黑暗。他想,世界就像座漆黑的海,灯光最终会全部熄灭,陷入永恒无境的夜,这就是规则。
这时,餐厅的门被推开了,艾伦转过头,两个客人走了进来。
看到那两人的瞬间,他背脊升起一股寒意。
进来的是一男一女,他们站在一起,却绝不像情侣,因为他们通体没有任何情侣、甚至人类该有的活力。
两人穿着同样棕色条纹的职业套装,并不是制服,相似之处只是因为选衣时毫无想像力罢了。他们面无表情地走到一个座位坐下,既不是最舒服的,也不是最干净的,不像别的客人多少都会挑选一下,他们似乎只是简单地完成了坐下的任务一样。
艾伦站在那里,一时没反应过来,甚至那句说惯了的“欢迎光临”也卡在喉咙里了。
他曾在别的地方看过这样的眼睛,那些人总穿得一本正经,可眼睛里完全的空洞,没有丝毫灵魂的迹象——他曾生而为人的记忆只剩下一片空白,可另一些东西却像烙在大脑上一般清晰,那是关于蛛网、操纵、规则或是噩梦。
艾伦想,这就像怪物冲进你家,毁灭一切,最终你再拼不回里头生活平静的细节,无论怎样张大眼睛,眼前所见只有一片狂暴破碎的痕迹。
他慢慢走过去,问道:“请问两位要点什么?”
“一个三明治,一杯咖啡,谢谢。”男人说。
“一个三明治,一杯咖啡,谢谢。”女人说。
“请问要哪一种三明治?我推荐我们的金枪鱼三明治,是本店的特色。”艾伦说,“其它还有火腿三明治、熏肉三明治、羊肉三明治……”
他报完了所有他们能提供的速食食物类型,那两人面无表情地等他说完,像两座耐心的钟表。
然后男人说道,“火腿三明治,谢谢。”
女人也说,“火腿三明治,谢谢。”
“请稍等。”艾伦说,转身离开,走向厨房。
绝对没错,这两人被能力者浸染过,是两个大脑完全被控制了的空壳。
他已经很多年没看到这种被称为“浸染者”的家伙们了,他们是蛛网最尽头的办事员,在操纵之线后,则是另一些更可怕的存在——网心的蜘蛛“操纵者”,探查着每条丝线的响动,然后给猎物带来死亡。
他们确实来到了这个城市,艾伦想,所以自己的力量才会在这些天发出回应的骚动。
肯定有什么事发生了。“蜘蛛”并不多,一般没什么大事,他们也不会派浸染者四处走动,那需要花费大量精力在简单的控制上。
他提醒自己得小心,那些“操纵者”正透过浸染者的眼睛和大脑,了解他们探查到的一切。
他从微波炉里把三明治拿出来,把咖啡倒好,端去给这两位傀儡。
在等餐的过程中,他们直直坐在那里,只等着填饱肚子然后上路。既不说话,也没有表情。
艾伦把食物放在他们面前,努力做出普通小店员应该有的样子,朝着人偶微笑,说道:“请慢用。”
“谢谢。”两人异口同声地说,然后动作整齐划一地拿起三明治,咬一口,喝一口咖啡,然后再咬一口。
那动作别提让人多难受了。
艾伦知道,他们也曾是些正常人,虽然看上去这么一板一眼的样子,说不准以前还是什么叛逆的类型呢。可当他们的大脑被能力者浸染,那脑子从此便什么也不会剩下了,只留下最少的本能,以及对主人绝对的服从。
艾伦不知道“蜘蛛”这称呼是谁开始叫起的,不过那种麻痹猎物的行为倒真的十分相似,不过他们毒牙作用的是另一个层面——思维的层面。被麻痹者会完全失去他们的思维能力,他们的人生,仅仅作为工具而存在。
他坐在收银机后面,翻出一本卡尔的漫画,装模作样地观看。他也的确在观看,至少他努力想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在书上,而不是去注意那两个人。
他能清楚感觉到餐馆里属于黑暗的隐形丝线,那是人偶操纵者的丝线,丝丝绺绺连在两人大脑的深处。即使他不想也不行,因为他也曾经是一个能感应到一切的“蜘蛛”。
两人吃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好像机器人接收到了无形的命令。
艾伦清楚感到指令顺着那操纵之线传来,娴熟如同移动自己的手脚。那指今说:“十号公园,在银币街尽头,克莱尔在那里。”
门被推开,卡尔拎着背包走进来,懒洋洋地冲艾伦打了声招呼:“嘿。”
“嘿。”艾伦说,把漫画放下,拿起背包,说道,“我走了,他们点了火腿三明治和咖啡,记得收钱。”
卡尔看了客人们一眼,说道:“看来他们是不准备睡觉了。”
“当一般员工很辛苦。”艾伦说,跟卡尔说了再见,离开餐厅。
任务大概不是太急,那两人仍在把最后的三明治吃掉,喝光咖啡,然后还要付钱。他们总是循规蹈矩。
艾伦顺着街道往前走,这段路他走过很多次,十分熟悉。
他知道信息里说的那个公园,那是社区孩子们的乐园,他每天上下班都会路过那里。据说它本来是栋小小的三层建筑,后来发生了火灾,没能顺利重建,便被社区废物利用,建成了一个街边公园。
他顺着街道朝前走去,当路过那公园时,他放慢脚步,打量那黑乎乎的地方。
这个时间,那儿已经没有孩子了,路灯孤单单地亮着,让夜色参差起来。有黑暗,也有黑暗中光亮。
果然,有个人孤单单地坐在秋千上,看着空无一人的公园。
那是个女孩,几乎整个儿隐藏在黑暗中,他看不清她具体什么模样。有时候你会看到这样的人,深夜里孤单地在某个地方徘徊,思考或是寻找过去的记忆,这时候你最好不要打扰。
但那些难以控制的怀旧和忧伤,却会让追踪者循味而至。——伤感中的被猎物很难查觉得自己的处境,而猎杀者总能冷酷地判断一切,因为一切在他们眼中仅仅是数据而已。
当意识到这一点时,他已经停下脚步,朝那个人叫道:“嘿!”
尾音还没消失,对方就猛地从秋千上跳下来,回到警惕性十足的战士状态,不过因为动作太急差点儿摔倒。
借着微弱的灯光,艾伦看到那是个十分年轻的女孩,金发束在脑后,看上去严重缺乏打理。他能看到她手里闪烁的刀光。
有一瞬间,他想起朵拉。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想到她,因为他的脑子里甚至压根儿没有关于她的具体记忆。
朵拉抬头看他,金发披在肩上,眼睛是灰色的,沉默地看着他。他从没见过这么沉默的小孩。
他总是抱着她,是的,他总是抱着她,那时的感觉如此持续和强烈,他一定转了很多年这个念头,——他这辈子都会保护怀里这个重量。他的女儿,那是他的女儿……
那些记忆曾经被清除得一干二净,他居然完全忘了她是谁,但现在他终于找回了那持久强烈情绪的画面片段。
他一点一点地照顾她,看着她长大。想像她长成一个大姑娘会是什么样子。
他永远失去了这机会,她再也不会长大了,不会笑了,不会抱怨他做的薄饼不好吃了,也不会在总忧虑地看着他。
朵拉才四岁而已,看在老天的份儿上,他们怎么能那么干!她才四岁而已!
那是一串如此强烈的愤怒和绝望,在他情绪中一闪而过。那感觉一定曾撕心裂肺,但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他只能偶尔抓住一丁点儿东西,甚至再记不得她长什么样子。
他看着那黑暗中的女孩,她看上去紧张、虚弱、但努力让自己显得坚强。她也曾经是谁的宝贝小丫头,但是现在那些爱她的人已经不在了,她只能孤独地在黑暗中游荡。
他强硬地吞下那些情绪,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突然怀起旧来。
“你是……克莱尔?”他说。
那女孩瞪着他,眼神陷在黑暗中,但他能看到里面瞬间闪过的锋芒。即使她还没有杀过人,他想,肯定也已经准备好随时那么干了。
“你最好快点离开这里。”他说,“他们等下就会来抓你。”
“你是谁?”女孩说,站着没动。
艾伦没有回答,他站在背光的地方,于是她只能看到一个幽暗的影子,这是他特地选择的角度。
他可不想为了管闲事,把自己的生活搭进去。虽然他现在根本就是在这么干。
“他们十分钟内就会到了,我犯不着骗你。”他说。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克莱尔说。
艾伦没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退回黑暗中。
后面的女孩快走了几步,想要追过来,但终于还是放弃了这个点子。这说明她还是够聪明的,艾伦想,对追逐一个身份不明者颇为谨慎。
他很高兴她这么谨慎。
被追杀的人需要十二万分的警惕,不能犯下多愁善感的错误,或者在犯下时,可以及时挽回它——如果不能,那说明她缺乏生存能力,这次不被逮,下次也会。这是谁也帮不上忙的事情。
他快步往家的方向走去,一边想着,也许自己以前也曾碰到过类似的事情,满世界的奔逃,警惕而愤怒,会在深夜时独自一人忧郁,努力回忆那组成他这个人的过去。
但他已经永远找不回那些记忆了。
当你被蛛网捕获,记忆就变成了一件不可能保留的奢侈品。他只能通过灵魂可怕的空虚证明过去真的发生过。
它真的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