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的出租屋是间一室一厅的小房子,租金很便宜,屋子没有任何特色,那就是个光秃秃的房间,像流水线上的出品一样,没有表现出任何独特的爱好。
他没有开灯,走到靠街的窗前,从窗帘的缝隙里往外看。
他楼下不远就是十号公园——因为烧毁的建筑是街区的十号——不同于周围楼房层层叠叠的灯光,那里一片黑暗,像星空里突兀的黑洞。
艾伦七年前就在这片街区定居了,他当时这么做是觉得更有利于逃避网络的追捕,但没想到一固定下来,就是这么多年。
他来时公园刚刚建成,离那场神秘的火灾发生一年之后,这里迅速成了当地小孩子们的乐土。社区估计也没想到,临时的决定一持续就是这么多年。
至于那场火灾,没人说得清是怎么回事,只知道楼里的人没有一个活下来。
警方早已结案,说是瓦斯泄露引起的,所以烧得那么干净和突然。当地居民——老一些的——私下里流传说,火灾是某个被恶魔附身的女孩儿干的。
那些传说遥远而含糊,某些细节却又出奇的清楚,有种仿佛真实的恐怖。
据说那女孩的眼睛在黑暗中,会发出红色的反光,还说如果你盯着那红瞳看,会让人发疯。有个孩子说,他晚上出门时感到黑暗中有只爪子伸出来,抓住他的脚踝往楼道里拖,但当大人们听到他尖叫赶到时,却发现楼道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那恶魔附身的女孩站在那里,表情冰冷,声称她什么也没看到。
最初人们把这当成孩子的恶作剧,但事情一次又一次的发生,他们意识到真的有些不对劲。
当时社区的气氛紧张至极,甚至还请了神甫驱魔,不过魔鬼太过强大,虽然驱走了它,却也报复了所有胆敢对抗它的人类,它烧毁了建筑,杀死了楼里当时在睡觉的三十多人。不然没理由一个人也没能逃脱的。
当然,也包括那女孩和她的父母。
但在艾伦到来时,它已仅仅是个社区老旧的传闻了,当他路过那里,或是从窗户外头往外看,总能看到活泼的跑来跑去的孩子,还有带着关切表情的家长,这些冲散了传说的恐怖,不管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都已经没什么人谈论了。
不过一天下班时,艾伦在公园里小坐,听到两个玩沙子的小孩在互相惊吓。
他们又谈公园的恐怖传说,说魔鬼并没有离去,它被封印在了建筑的某个角落,也就是这个小公园里,如果触犯了魔鬼,它很可能会跑出来,盯上另一个孩子。
然后他们在夜色里嘻嘻哈哈地跑回家,不管世界听上去多么恐怖,家里永远亮着灯,可以让他们依靠。
这片土地的历史早已被遗忘,虽然那还不到十年。
“魔鬼”甚至还曾回来过,坐在秋千上,在她改弦易辙的坟墓上怀念过去。她也像那些孩子一样,拥有等她回家的灯光和关爱。只是一旦她被捕获,那些东西会像从未出现过一样,从她脑海里、大约也从这世界上永远地消失了。
这是标准程序。
大概组织里的每个“蜘蛛”都曾经有过那样一些经历,艾伦突然想,只是它们已经被擦掉,像黑板上上一堂课的粉笔字,完完全全地不见踪影。于是他们永远只是面无表情的捕杀者。
不知道世上,遗失了多少这样的记忆?
楼下的公园里,克莱尔已经不在了,艾伦隐约看到两个人走进去,想搜索那个逃亡者,可很快停止了动作,他们的主人看来不笨。
他们丢掉了她。无法洗刷她的记忆,把她拖入黑暗。至少今天晚上如此。
他露出一个微笑,他曾以为他遗失了所有快乐的能力,但他发现在这一刻,他的心情不错。
接下来的两天,那两个浸染者一直在街边餐厅吃饭。
这并不奇怪,他们认定了一个地方就不会改变,他们不具备比较哪家饭馆好吃的能力。
他们中午点披萨,晚上三明治,十分有规律,这些饮料应该是他们上司直接输入的,免得重复多了害他费多力气。
就卡尔的抱怨来说,深夜里他们也来过,浸染者不需要常人一样的睡眠,他们一天只需要睡个一两小时,深度被浸染者甚至根本不用睡觉。
艾伦知道他们四处游荡,是因为还没有抓住克莱尔。这是好事。让他有点担心的事,那女孩多半还在附近——操纵者可不是笨蛋——如果她曾在这里生活,美好的一切也在这里毁灭,想多停留一阵子也可以理解,但也却是可以被抓住的感情特征。
艾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当初选择了这个街区,但也许像那个组织的名字一样,“蛛网”,这世界每个人和每个人都是有联系的。而他确实在完全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循着频率找到了这里。
就好像那些浸染者,可能是无意识感到了自己的波长,所以选择了在路边餐馆吃饭。
情感看上去是无形的,不过在能力者眼中,它是实实在在的力量,浸入他们的生活,无时无刻影响一切。
午饭时段,餐厅格外繁忙,好像所有的人都忙着快点打发掉午餐,然后进入下午的工作。
那些老实的“员工”再一次来到了餐厅,点了固定的披萨,卡尔去给他们拿食物。他似乎终于准备去考大学了,不过需要空出时间找补习班,这会儿希望能请两天假,但介于假一定是请不到的,所以和另一个同事换了工作时间,准备挤出空闲去为未来打拼。
事情发生时,艾伦正在里间准备一份煎肉,不过一直在下意识偷瞄着外头那桌的情形。理论上来说,浸染者是最好的顾客,他们进食只是为了保存体力,因此从不挑食,就算给食物里的盐放成了糖他们也吃不出来。
卡尔把披萨放在餐桌上,说道:“你们要的披萨……”
坐在餐桌边的男人没有预兆地、猛地抓住他的手腕。
卡尔吓了一跳,手里的食物掉到地上,盘子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你见过她。”桌对面的女人说。
艾伦心里说了一声糟糕,把锅往旁边随便谁手里一塞,说了声“帮我看一下”就跑出去。反正这世界上谁都会煎肉。
他冲到那一桌,那女人语音机械地说:“你见过她,我看到了。”
卡尔茫然地看着她,他昨天没睡觉,今天神志不是太清楚,一点反应也没有。艾伦跑过去,装成一个普通厨师的样子,说道:“对不起,他做什么冒犯你们的事了吗?请先把手放开好吗?”
餐桌上两双眼睛看也没看他,死死盯着卡尔。后者拧起眉头,也许他们的行为谈不上粗暴,但艾伦觉得任何正常人都能感觉到他们骨子里透出来的诡异。
在那空洞的目光之后,他们的主人正透过他们的眼睛看着,感觉着,通过他们深远地延展,加深自己的感官。
卡尔挣了一下自己的手,没有挣开,他叫道:“放开你的手,老兄,不然我报警了!”
“他就在你的脑子里,他就在那儿。”男人说,仍拽着他的手腕。动作不像一个人在抓另一个人,而是杀人机器在抓取目标。
“你见过她。”女人说。
艾伦吸了口气,他知道这些话是什么意思。“见过她”在常人中被理解为某种交往,但对这种能力者来说并不是这样,它多半仅仅指你在路边,对那个目标的一扫而过;或是买了件东西,从头脑尾根本没有在意它,但它印在了你脑子的某个地方。
考虑到克莱尔在附近活动,而卡尔也住在这个街区,这一点也不稀奇——人经常会重复碰到某些人,之所以认为他们都是陌生者,是因为他们根本不会记住路人的脸孔。
但操纵者看到了,透过这两个傀儡的眼睛。
看到威胁不起作用,卡尔转向艾伦,“他们是不是精神有问题?要打医院的电话吗?”
艾伦安抚地看了他一眼,一边说道:“请放开他,先生,不然我要报警了——”不少吃饭的人正朝这边看热闹,旁边的店员已经拿起了电话。
两个浸染者空洞的眼窝齐齐对准卡尔。
“你最好……”卡尔说,然后他突然停止了说话,同样张大眼睛,呆在那里。
好像有一瞬间什么东西爬进了他的脑子,两绺鲜血顺着鼻孔缓缓流下。
艾伦站在旁边,感到一阵嗡嗡的共鸣,他的大脑在这方面的接收度太灵敏,不时能感觉到网络别处的动静。
……她躲在楼洞底下,这种天气她可能会冻死的。……她看上去真漂亮,样子也不像个真正的流浪者,也许是个离家出走的高中生……他把刚买的面包给了她……她笑起来真甜,让他想到冰淇淋……
他明天还会路过那里,如果再把食物给她,也许他们能说两句话。他可以问问她发生了什么,这么好的女孩子是不应该这样生活的。
他很想知道她的事,不管那是什么。他想帮助她……
那是一点点隐秘的、甜美的爱情萌芽。
她抬起头,朝他笑,他觉得生活可能要被改变了。他从没见过这么美好的笑容,那值得付出一切。
男性浸染者松开手,卡尔呆呆站在那儿,手仍空洞地抬着,好像灵魂被抽空了,失去了灵巧的反应。
艾伦一直不觉得卡尔表情丰富,但现在他发现并不是这样,这个同事身上有种属于年轻人懒洋洋的颓废,但那也是一种从每个毛孔透出来的活力。他从没见过他这么一副空白的样子。
餐桌前,那两个浸染者动作统一地站了起来,像电影里的机器人收到了同一个指令。他们转过身去,面无表情地离开餐馆,动作机械利落。
艾伦知道他们去了哪里,那女孩栖身的桥洞。
他看了他们离去的背影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看向卡尔。
那人呆呆站着,艾伦拿起一张餐巾递给他,一边问道,“你还好吗,卡尔?”
“要我报警吗?”旁边的员工说,艾伦朝他挥挥手,示意不用了。警察不能把这群人怎么样。
卡尔无意识地接过纸巾,呆呆看着他,眼神发直,是那种任何父母在自己孩子身上看到,都会感到担忧的眼神,那不像个有鲜活灵魂的眼神。
“我……没事……”他说,拿起纸巾擦了擦流出来的鼻血,“我觉得……不太舒服,有点头疼……”
他没说完,鼻血突然像决了堤的水一样涌出来,他迅速用纸巾捂住,那转眼间就被浸透了。艾伦迅速又抽了几张纸巾,压在他的鼻端,一边说道:“把头仰起来。”
卡尔仰起头,动作茫然。艾伦把他拉到员工休息室,店里人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一幕,大概所有人都能觉得事情有点怪,但没人知道具体是哪里古怪。
艾伦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些人从卡尔的脑子里挖了东西,粗暴地,连血带肉地。
鼻血慢慢止住了,卡尔仍用纸按着鼻子,拧着眉头。
“感觉好些了吗?”艾伦问。
“我不确定……应该还好吧。”卡尔说,“我觉得头痛,我好像……我好像忘了什么东西,我好像丢了……丢了东西,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拧着眉头,“我一想,头就好疼。”
艾伦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只有这么一丁点儿记忆,那是他大脑里一小粒珍贵的、关于纯真爱情的萌芽。他知道那种被生生挖走时的空虚感,即使只是一点,但那是你灵魂一部分。你所有的本能都在尖叫着想找回它。
“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卡尔说,“我真的觉得我好像丢了什么……”
“我没有,不过你今天看上去不太好,还是早点回家休息吧。”艾伦说,“老板不在,我准你的假。”
卡尔朝他露出一个笑脸,眼里带着挥之不去的空茫。
“我本来想空出点时间,去看一下补习班的。”他说。
“我会帮你带班的。”艾伦说。
卡尔看了他一眼,心不在焉地挥挥手,“没关系,我觉得那也不是太重要。大学也不是非上不可,不是吗?”
他说完,转身离开,艾伦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这种粗暴的挖掘会不会有什么更深的影响,希望不会,但它的影响已经足够糟糕了。
而那些记忆,那些关于桥洞下女孩的甜美与期待,已经永远消失了。
艾伦坐在那里,他按着眉心,安静地坐了好一会儿。
已经很多年了。很多年前,他曾属于那个组织,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们的破坏性。
你会丢失你的记忆,讽刺的是,你会无时无刻感觉到丢失,生命里烂开了一个空无的洞,灵魂会为此发疯,只想着不惜一切代价把它填补起来。
但还有更糟的。
如果你一直留在那里,洞会越变越大,直到有一天,你不会再想去填补,因为你已经丢失了想要填补的感觉。你仍知道人性和苦难,但你自己却再也没有那东西了。
这就像眼睁睁看着自己躯体溃烂死亡,变成另一种存在,却无法阻止。然后连阻止的想法也消失了,忘记了自己曾是什么,而认为你本就是那应该溃烂的生物。
蛛网里最糟的,是那些犯下可怕罪行的人,他们制造难以想像的灾难,却根本没有灵魂感觉到自己做了什么。
这么多年,艾伦无视那些继续生活,做他的饭,看他的电视,领他的工资,假装是周围人们的一员。他以为他最终会习惯这一切。
但事情并不是那样,他仍在感到愤怒和悲哀,感到不知所措,那感觉如此之深,和更久以前没什么两样。
他学会的,只是一点一点习惯于去扼杀自己的感觉罢了。
他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衣服,离开休息室,回到厨房。
离开时他看了一眼休息室陈旧的镜子,里面的男人苍白而疲惫,像一个虚弱的影子,他几乎没办法认出自己。
他不再理会那影象,他经常照镜子认不出自己来,以至于他根本就不喜欢镜子。他一路逃避,已经不知道自己现在在什么地方了,也不知道他还剩下些什么。
当他闭上眼睛,他看到站在黑暗中的那个人,冷冷看着他。那是梦魇里怪物的脸,没有任何感情,只有纯粹的邪恶。
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艾伦来到卡尔记忆中的桥洞。
这里寂静幽暗,很少有人会注意,显然克莱尔十分擅于躲藏。
我不该来这里的,他想,不过他已经不想理会无时无刻不在耳边大叫的警告。
桥洞下一片寂静,什么也没有。他弯下腰,一片车前草叶子上粘着一丝血迹。
他轻轻触碰了它,赤红的鲜血在指尖晕开,他闭上眼睛,感觉它,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这力量了,但用上去依然熟悉,像无数次在手边使用的工具一样。
鲜血中的记忆连成朦胧的红线,母亲抚摸她的头发,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她在做梦,一个安心的美梦。然后梦境危险起来,那两人出现了,她在梦里感觉到他们的到来……
他们眼中的机械和空茫让她恶心,她可以看到他们空白的神志后正盘旋着巨大黑暗……
他们伤了她……
记忆消失了,从现在的样子看来,战场显然转移到了别处。
艾伦在草丛中站了一会儿,想着,不知道她怎么样了,会不会受什么重伤,或是被那蜘蛛抓走了。
如果我早点来就好了,那也许能阻止点什么……帮她和浸染者对打?然后召来后面的蜘蛛,再来场决战?他想,得了吧,当那些家伙对卡尔做那种事情时,他能干什么?他只是站在旁边看着!
就像现在,他茫然地站在草丛中,没办法找到任何帮得上忙的事。
他转过身,走了一会儿,才发现又回到了路边餐馆。
厨房里照例一片喧闹,散发着食物和油烟的味道,那是人世间的味道。艾伦想,这东西总能让人感到安心,他不明白为什么,那只是层虚浮的薄纸。
晚上的时候,那些浸染者没有来吃饭。
一次争吵不会让他们改变吃饭地点,他们没有这样的人际关系概念,艾伦想,也许因为他们的任务已经结束,网络抓住那个女孩儿——从那个喜欢她的人脑子里挖出来,然后找到了她。
他们就这样到来和离开,可他却已停滞太久,以至于不知道能做些什么。
他握着炒锅的手在发抖,心里想,我怎么能就这么握着个炒锅,继续在一个该死的餐厅里做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