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晚上,一个男人走进餐厅。
那种人样子和正常人没有太大不同,但如果你有足够的勇气,从那双眼睛里看进去,就能发现那里头的灵魂是彻底的空洞和黑暗,只回荡着噩梦的尖叫和恐惧。
那是梦魇的发源者,如果恐怖是蜘蛛的网,他就是坐在网中心最黑暗的部分——一个操纵者。
从外表看上去,他算得上正常。大约在二十、三十或四十岁,岁月没在他脸上留下自己清楚的印痕,只留下了一片含糊的暧昧不明,好像也想避开他似的。他的头发全白了,和年轻的脸庞乍看下去应该不相衬,却又有一种怪异的和谐,好像虽然表象上有些突兀,可是它们骨子里就是应该是这样搭配似的。
那人走进来,并没有点餐。
餐馆里没什么人,艾伦充当侍应生,看到那人走进来,他小心地藏好真正的自己——这么多年,他最擅长的就是隐藏,不然他可不敢往这种人跟前凑——朝他走过去,带着一脸侍应生对一切不感兴趣的惯有笑容。
他知道这人老早就通过他傀儡的眼睛看到过自己,所以他最好和平时充当侍应生时表现得一模一样,要知道任何刻意的矫饰都是致命的。
“请问您需要点什么?”他问那位客人。
对方走到那天两个傀儡吃饭的地方,在椅子上坐下,似乎在进行回溯。听到这话,他抬头看他。
“不,谢谢,我特别讨厌吃快餐。”他说。
“是吗。”艾伦说,做出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样子。
对方点点头,看着他,表情露出种近乎孩子的纯真来,那种纯真在这张脸上格外让人毛骨悚然,特别是对于一个了解它背后历史的人来说——那是一种压根儿没法感受到任何真正情绪的天真无邪。
“特别是披萨和三明治,讨厌透了。”那人说,他舒服地坐在那里,艾伦知道他在回溯前几天的事儿。看来他的傀儡们出麻烦了,这让他感到心里一阵窃喜。
“真可惜,我们的火腿三明治今天特价。”艾伦说。
“那是我最讨厌的类型。”对方说。
艾伦想起这个人部下固定的点餐标准,点的居然是主人最讨厌的类型。
他们完全是这个人的一部分,艾伦想,即使过了很久,他仍能理解那种情绪——也许是操纵者唯一剩下的一点儿属于自己的东西——那是一种暧昧不清的、对他们自己无所不用极其的报复。
那人伸出手,握住艾伦的手臂,后者强忍着没动,他记得那天中午,那个傀儡男人也是在同样的位置触碰了卡尔。
“他只是在回溯,这力量并不伤人。”艾伦在心里命令自己冷静下来。
“先生?”他说,试着把自己的手臂抽回来,用的是不明所以侍应生该有的力量。
“抱歉。”对方朝他微笑,灯光照在那人的眼睛上,一片优雅的空白,“我最近损失了一些东西,所以想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您两天前曾看到有一男一女在这个座位吃饭,还和一位侍应生发生了冲突,对吧?”
艾伦点点头,“是的,他们的态度可不太友好,卡尔,我是说我的那位朋友,他吓得不轻。您认识他们?”
“算是吧。”那人说。
操纵者们一般不会说“认识”人偶,那个词是在平等状态下使用的,而后者用不上这个词。在那个蛛网般的世界里,人们更常用上下高低来分类。
艾伦知道他更习惯的说法是:“他们是你下面的?”
不过他站在那里,像一个最无辜的侍应生,混到了这年岁还是没有任何前途,对客人的古怪习以为常,一片漠然。
他抽回自己的手,朝那人扯出一个不热情的笑脸,“那么,您需要吃点什么吗?”
“啊,不用,我只是来看看。”对方说。
别的侍应生可能会脸色不太好,然后赶他出去,不过艾伦只能装成脸色不太好,并不准备干后面一件事,那会让他有生命危险。
他朝那人露出一个“我很不高兴”的表情,拿着菜单转身离开。
他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那人就这么坐了二十分钟,然后站起来,朝外面走去。
看来那人已经完成了这里的工作,准备顺着这条线继续追溯下去,艾伦装做低头看书没理他,说真的,和操纵者多说一句话都代表着多一份危险,他们的袭击有时根本和情绪无关,仅仅是因为需要。
谁知道老虎什么时候会饿呢,所以最好就根本不要凑到它们跟前,只管躲着走就是了。
他坐在收银台后面,专注地盯着杂志看。
罗伯特从他跟前离开,他能感觉到他带起的那阵微风。
生活仍是他习惯的方式,可是它已经单薄虚弱,不成形状。网络再次凸现出来,变成巨大的实体,呈现在他眼前。
他猜,克莱尔没有被抓,而是杀了那两个傀儡,所以,现在他们的幕后老大出现了。他就像只蜘蛛,驾轻就熟地顺着无人能见的感情之线,寻找、追溯,直到找到网络一角的猎物。
艾伦看了下时间,已经过了换班的时候,但卡尔还没来。那家伙一向喜欢迟到。
艾伦一直都不怎么介意,但这会儿,他突然一点耐心也没有了。他只想离开,到外头去吹吹风。
他站起来,关了灯,然后锁上店门。反正卡尔有钥匙,他来时能打开门,他并没有义务一直在这儿等着,他轮班的时间早就过了。
天冷得要死,艾伦裹紧他的旧大衣,这玩意儿还是他刚定居时买的,没想到一穿就是这么多年。到了这份儿上,它几乎没法保暖了,好像在抗议主人对它的过度压榨。
但他还是决定走路回家,想看看别人的生活,假装自己是他们的一部分。
在穿过十号公园时,他怔了一下。
一个男人坐在夜色的阴影中,夜色的阴影中,一个男人坐在秋千上,默默看着前方。
在几天前,克莱尔就是坐在这里,回忆她消失的童年。而这一次,来的人更高大,表情更空茫,一头雪白的短发,那是克莱尔的猎捕者。
艾伦心里咒骂了一句,这个操纵者正在追溯,那么他当然有可能出现在这里,特别这里还是克莱尔曾经的家。他居然这么倒霉又碰上了。
艾伦保持着脚步的稳定,准备无视他,快速走过去。
可他还没穿过公园,就听到一个声音在后面叫:“斯科特先生?”
艾伦在心里骂了一串,不过当转过身时,他脸上很精准地表现出了茫然和惊讶的表情。
白发男人朝他走过来,面带微笑。
“对不起,请问您是哪位?”艾伦说,“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以为你记得我,一个小时前我们刚见过面。”对方说。
“我知道,我记得你。”艾伦说着做出警惕的样子,“但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你的胸牌上写着。”那人说。
我当时没有带胸牌,艾伦想,他弄丢胸牌两个月了,一直懒得补上,老板对此也毫不关心。但他可不敢这么直接揭穿他,只得扯出一个不太确定的笑脸,说道:“是吗?大概吧,我忘了。”
“我是罗伯特?林顿。”白发的操纵者说,朝他伸出一只手,笑容温文,“你可以叫我罗伯特。”
艾伦不情愿地握了握他的手,对方笑容可掬,像个大学教授。
“有什么事吗?”他问。
“我在做一些民俗方面的研究,对当地传说很有兴趣。”罗伯特说,“但这里我一个熟人也没有,只认识你一个,我想也许你愿意和我说说这里的传说。”
艾伦很想拒绝他,而且正常人也不会喜欢三更半夜和一个刚认识的家伙谈什么民俗传说,但他能感觉到罗伯特周围那种如羽毛般轻盈的、施加在自己情绪的推力。
他露出一个友善的笑脸,这可真不容易装啊。
“我很愿意。”他言不由衷地说,“您想知道些什么?”
“我刚才听到有些孩子在传说这里藏着恶魔,”操纵者说,“还听说它喜欢附小孩子的身,你知道这个传说吗?”
“啊,那个啊。”艾伦说,“那是孩子们闹着玩的,好些年前这里有一栋楼,里头的一个女孩儿了中邪,当然可能是精神分裂什么的,但当时人的人对这些事不了解,以为她被恶魔附身了。后来楼里发生了瓦斯爆炸,死了不少人,那女孩儿也死了。孩子们传说恶魔并没有离开,还藏在这里的某个地方,想要复活。”
“你知道当时具体的情况吗?”罗伯特说。
“抱歉,我搬来的时候,这里已经是一片荒地了。”艾伦说,“我知道的也是些传闻,这事儿警察已经结案了,你有兴趣可以去警局看看,里头还有照片什么的。”
罗伯特看了一眼身后的公园,又问道:“您知道为什么这里没有被重建吗?我是说,这里的街区很拥挤,盖上房子会更有利可图吧。”
“这我也不太清楚。”艾伦说,“小孩子们传说有恶灵的怨念,所以这儿建楼时老出事儿。不过似乎是建筑权纠纷什么的事情……”
“或继承人没有找到?”罗伯特问。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艾伦说,其实他之前调查了一下,差不多就是这样。
这片地皮的继承人——那个据说被恶魔附身的孩子——是生是死一直无法查实,虽然传说中她与父母一起死于那场大火,但偶尔也会冒出她活着的信息和似是而非的证据,因此当局始终没法正式宣布她的死亡。
她放不下这片地方,艾伦想,即使出现在这里有被那些人找到威胁生命的危险,她仍念念不忘。
这对一个逃亡者来说是致命的,但有些东西你总是很难放得下,因为它们是你本真自我的代表,一旦放下,活着的你还是真正的你吗?
于是你会死死守着它们,不愿放手。
这种事他无法劝告,能做的也只是看着一个又一个有着相似想法的人走向灭亡罢了。
“我最近碰到了一点小麻烦。”罗伯特柔声说。
“哦。”艾伦说,一手放在手口袋里,摸索到自己的手机。
“我需要一些帮助。”罗伯特说,盯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瞳是个无尽的空洞,“你看上去没什么事……”
艾伦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那音乐是强劲的摇滚乐,在宁静的空间猛地响起,强行把人把注意力集中在它身上。
“抱歉。”艾伦说,朝罗伯特笑了一下,拿出手机,走到街道的另一边,说模作样地对手机说道,“请问哪位。抱歉,有什么事——当然,当然,很急吗?我这就过去。”
他朝罗伯特露出一个微笑,一边做出匆忙的样子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抱歉,朋友有些急事让我过去……”他说。
当说这些时,他已经走出了差不多二十尺。罗伯特没动,他站在街边的路灯下,远远看着他。那光线落在他身上,像一层泛着微光的霜,艾伦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冰一般的气息。
他跑了起来,只想离那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洞越远越好。
罗伯特在找下一个浸染者,他已经失去了之前那两个,现在需要新的人偶补充上去。
艾伦熟悉那种在另一个看不见的空间——也许只是精神层面——实体化了的触手,没有比它更黑暗和贪婪的东西,当触碰到活的精神,它会把你挖空,直到只剩下一个血肉模糊、黑乎乎的空洞。
那黑暗的网络在人世无声地展开,越来越远。它是张死亡之网,虽然它说自己只是控制,但艾伦从不这么认为。
他觉得,它就是想吞噬。
他知道该怎么从这种灾难的逃跑离开,他有无数次经验,总能和灾难擦身而过。
但他能逃过多久?
他跑过长长的、黑暗的街道,远离幽暗的公园。可在穿过一条巷子时,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杀气。
艾伦走了几步,停下来,转头看那巷子。
那其实算不上巷子,只是两栋没有规划好楼房间的空隙,仅容一个人通过,边角堆着些已经风化的垃圾。巷道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不会有人这时候呆在里面,艾伦想,但他慢慢走过去,他能感到那得黑暗中紧张的情绪。
他还没走进巷子,一只手突然伸出,一把把他拽了进去。下一秒,他被压在墙上,脖子上紧紧抵着把匕首。
对面人愤怒地看着他,眼瞳像要把他烧穿一样。
那是卡尔遗失记忆里的眼瞳,一双浅灰色的眼眸,不过这会儿没有了他记忆中“冰淇淋般的甜美”,而是带着腾腾的杀气。
“你认识他?”女孩儿说,声音压得很低。
“不算认识。”艾伦说,紧贴着墙,做出安份的姿态来,“他之前去过我工作的餐馆,我回家时又碰上他,所以聊了几句。”
对方看着他,眼中有讥诮一闪而过。
她还是个孩子,但眼中已再看不到任何年轻的痕迹了,那是一个逃亡老手,充满怀疑与杀气。也许除了她坐在秋千上发呆的时刻。
“如果你想指望我相信你就是个餐馆侍应生,劝你还是免了。”她冷冷地说,“我记得你,你曾经警告我离开那个公园,甚至知道我的名字。你怎么知道我藏在这里的?”
艾伦在心里暗骂自己多管闲事,他以为管了闲事就算完了,可这次依然像他以前所有的经验一样,事情很快卷土重来,翻了好几倍的来找他算账
“我……我想我是听到了什么。”他说,“或者一瞥间看到了你,你藏的并不是特别好……”
克莱尔的眼睛显示她一点也不相信他的解释,艾伦很少能看到有人用眼神把不屑表达得这么清晰明了。
“你知道我对你没有恶意。”他说。
对方看着他,像要把他的灵魂放在显微镜下研究,发现没有一丁点儿的细菌了,才会勉强放手。
“告诉我你是谁,我并不认为你只是你个无辜的路人。”她说。
“我是不是个无辜路人,也许并不是那么重要。”艾伦说,“因为你很快就不会为别人是不是友善而发愁了,克莱尔。”
他看了一眼巷外,罗伯特正站在数百米外的公园边,像只饥饿的蜘蛛,等待下一个牺牲品。
“你在跟踪他,我知道你想干吗。”艾伦说,“所以,我想你自己也知道,你很快就不需要再去质疑别人是否善意,因为你就要死了。”
克莱尔没有再看他,而是转过头,死死盯着外头的罗伯特,仿佛整个灵魂都被这件事攫住。
“克莱尔!”艾伦说,试图引起她的注意,“你自己也知道,你想做的事是发疯,对吧?”
克莱尔转头看他,灰色的眼睛冰冷而阴郁。
“事情必须了结。”她说,放松了一点匕首的力道,又犹豫了两秒,终于决定把它放下。艾伦想,这大概是逃亡者所能表现出的最友好的姿态了,至少这两秒钟准备和你好好说话。
“杀了他,然后一切就结束了。”她说,“这无休止的逃亡,没完没了的拉锯战。我厌倦了,到时一切都会结束了。”
她看向公园,眼神变得柔和了一点。艾伦猜她一直努力让自己不那么柔和,但有些事情是没办法的。
“我曾经住在那里,度过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但那里现在已经什么都不是了。”她说。
“我知道。”艾伦说。
“我的父亲和妹妹都死了,母亲带着我开始逃亡,可是她也死了。”克莱尔说,“我过去的一切都没有了。我只想……我只想……”
“别傻了,你这样除了去送死,没有任何别的用处。”艾伦说,“你自己也知道,克莱尔,你想毁灭的不是他,是你自己。”
女孩儿看着他,仍站得笔直,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一瞬间,他看到这个逃亡者眼中近乎崩溃的神情。
“我必须结束……”她说,声音透出些哽咽。
“今天晚上你先到我那里。”艾伦笃定地说,“你不能在外头乱走,他的浸染者能从和你只有一面之缘的路人脑子里挖出信息来。”
她看了他一眼,没开口,艾伦拽着她的胳膊朝自己房子的方向走过去。
她看上去很糟糕,他想,每个逃亡的人有时候都会有这么个关口,他并不想惹祸上身,但他得看着她。
她让他想起自己曾收留过一只流浪犬,它们有时会用那种表情看着你,那是想和你回家的表情,或只是想要你停下来和它说说话。
它一个人流浪和与世界为敌了太久,只想要一点点温和与交流,想要找个地方作为归属。又或者,那仅仅是一个猎手感到疲惫,在压力的巅峰感到脆弱,想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而说真的,他也只能给她提供这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