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亡太久的人对生活环境并不挑剔，艾伦给她弄了顿晚饭，又找了件旧衣服，让她去浴室打理一番，这孩子看着终于不像个生活在垃圾堆里的新物种了。
她看他的眼神开始带着感激，她应该有好一阵子没被这样收留过了，也许她曾经试图依靠过什么人，但接下来的死亡会让她很快放弃这种需要。
克莱尔出来的时候，艾伦正在透过窗帘缝看下面的公园。
“我以前住在那里。”她说。
艾伦没有看她，轻声问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小时候经常做噩梦。”克莱尔说，他们都知道在谈论的是什么。
“我相信柜橱里藏着怪物，或是房间的角落里躲着什么饥饿的东西，想把我吃掉。爸妈告诉我那只是噩梦。这是当然的，所有的孩子告诉父母这个，他们都会认为那只是噩梦。”她说。
“但那是真实的。”艾伦低声说，“对我们来说，那从来都是真实的。”
“我九岁那年，和妈妈上街，看到一场祸真价实的车祸，死了三个人。晚上时，我做了个噩梦，一个男人的头一直在盯着我。他是个……小痞子，”克莱尔伸手比划，“头发用胶梳得竖起来，脸上画着浓妆，这可不是每天都能看到的那种脸。可第二天我知道，镇上所有的人都和我做了同一个梦，梦到了同一张脸。那时我意识到，一切并不是我想得太多。我是说，要么是我真的疯了，我的麻烦很大。要么这一切确实是真的，那我的麻烦更大。”
“我猜那些家伙那时候就盯上你了。”艾伦说。
克莱尔看了他一眼。艾伦继续说道，“他们就是通过这种事来定位操纵者的，在我们还是孩子时，无法控制自己的能力，总难免会出点岔子，比如让全镇做了同一个梦之类的。”
女孩叹了口气，“我有时觉得，我好像是天生就只擅长感应可怕的东西。也许不少的小孩想像拥有超能力，我碰到的却是个邪恶的版本，整天就是担惊受怕。我告诉别的孩子，他们就取笑我，说我是个傻瓜。当然小孩子都这样，但在你还是另一个小孩时，那是很了不得的侮辱。”
艾伦想起那个传说，关于一个孩子看到自己被怪物抓进黑暗，结果站在那里的人是克莱尔。那其实真的是一个幻觉。
“我让他们在现实中看到了幻觉。”克莱尔说，“我从没想到会惹出这么多事，我是说，小孩子的事始终是小孩子的事，为什么会惊动大人？邻居看我的目光开始变得怪异，有一次我甚至看到一个神甫在和妈妈说话，她把他赶了出去，我知道他在说驱魔。”
“人们从不喜欢异类。”艾伦说。
“然后那些人就来了，被黑色丝线操纵着的人偶，噩梦之网，和网中那些探听着所有动静的、食肉的‘蜘蛛’。”克莱尔说，“我告诉妈妈，她坚信那是我的幻觉，她始终不愿意相信我就是跟别的孩子不一样，相信一切最终都会过去，我会成为一个很正常的普通人，找个丈夫，生个孩子，养两只狗，幸福地生活。”
“他们炸了那里？”艾伦说。
“嗯……”克莱尔说，“我努力去相信她的话，相信是我的脑子出了问题，我去看医生，试图相信一切会好起来，相信这看上去糟糕透顶的麻烦，只是一个小女孩想得太多、或一点小小疾病导致的。等到我长大，回忆起孩子时的幻想，会感到好笑。”
她站在窗边，外面的街区亮着层层灯光，只有一处总是幽黑一片。那里白天是孩子们的乐园，到了晚上，如果留心观察，便显露出本来忧郁的面目。
她转过身，离开窗口，走到沙发上坐下。不再看那已经死亡、然后又再生成另一种存在的土地。
“我和妈妈逃了出来，她仍然不知道怎么接受这件事，但她一直竭尽全力保护我。”她说，“知道吗，她一直是个最本份的缺乏想像力的人。她是个房地产经纪人，觉得科幻片啊奇幻片啊全是胡扯，喜欢看些家庭伦理剧什么的。但她真的为了我变成一个特工，一个战士，一个反追踪专家。她做了能做的一切。”
她静默下来，有些东西太重要，哪怕只是回想起来，就会好一阵子回不了神。
“你能记得这些，那就很不错。”艾伦说，“虽然仅仅是记忆，但它……很好。很重要。如果可以，我希望你永远也不要丢弃。”
克莱尔转头，看着艾伦。“你以前是怎么过的？”她问。
艾伦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不是沉思，也不是忧郁，只是一片空白。“我不记得了。”他说着站起来收拾东西，“你该睡觉了，逃亡这事儿，你才刚开了个头呢。我睡沙发……”
“不，我睡这儿。”克莱尔说，转头去看窗户，“你说的没错，我就要永远离开那里了。不过我想再多看一会儿，虽然……那里什么也没有了，可我不能经常离家这么近。这是错的，我以后可能不会回来了。”
艾伦看了她一会儿，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知道有时候人只是需要自己呆一会儿，别人什么忙也帮不上。每一个悲伤都如此的独一无二，可却能被那样冷酷地抹灭。
晚上的时候，他又做了噩梦，恐惧早变成了每天枯躁的重复。
房间里一片幽暗，即使张大了眼睛，也只能看到物体模糊的轮廓。恐惧沉重地压在房间里，像个黑洞，想要把理智吞噬得一干二净。
那个黑影站在床边，沉默地看着他。
艾伦想到葬礼上的人群，站在尸体旁边，也是这么副沉默的样子。那种沉默预示着生命的逝去。
当他离开网络时，他以为他能活得更久些，以为当他不再使用力量，远离那种生活，人世间的光芒会把他留下。但并不是这样，也许他把面临死亡的时间延后了几年，但该来的最终还是追来了。
他模模糊糊看到那人的脸，和他一模一样的脸，苍白而冰冷，如同冰雪雕成。
他清楚认得出那是自己，更早以前，他不时在镜子里看到，那脸庞有同样神经质的味道，却透出更多非人类的恶意。
那人弯下腰，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艾伦。”影子说，声音居然十分柔和。彬彬有礼，柔滑却毫无感情，让艾伦想到蛇，或是另外什么软体动物，让人毛骨悚然。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他曾无数次听到自己用这个声音说话。
“我们都知道，你就要结束了。”影子说。
艾伦躺在那里，感到自己的意识被压成虚弱的一点，怎么也没办法清醒地思考。也许这就是死前的感觉。
那手放在他胸口上，艾伦感到灵魂的搏动，那种属于人类的感觉在垂死挣扎，正在被冰冷的手扼死。
“那边见。”影子说。
艾伦张大眼睛，瞪着那张脸，它苍白而平滑，没有任何东西，一切的情绪在撞到它时都会被弹回、摔碎。
他听到远远有人在叫他，那声音不像是真的，叫着，“艾伦！醒过来——”
黑影慢慢晕染开去，本来已经十足模糊的视线越发趋近黑暗，影子在他脑中扩张开去，他像个死刑者一样，被蒙住了头，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等待着……
“艾伦！”声音又响起来，“醒过来！”
有人在用力摇晃他的身体，黑暗不大情愿地被摇散了，梦境恢复了正常，就像除去病毒的肢体。
确实有人在摇他，他茫然地张开眼睛，现实的世界显露出来，他看到克莱尔的脸。
她一脸紧张惧怕，用力地摇他，力气大得像要把他摇散了。艾伦抬起手，说道：“嘿，我醒了。”
她停下了动作，看来松了口气，不过眼神依然警惕。
“怎么了？”艾伦说。
“你不记得刚才发生的了？”克莱尔问。
艾伦呆了一下，女孩摇摇头，似乎在挥掉刚才的记忆。
“你好像有梦游的毛病，我是说，梦游时你一点也不像你。”她说。
“我干什么了？！”艾伦说。
“我说不准，你的眼神……很不对劲儿。”克莱尔说，“我刚才都准备跳窗逃走了，而不是留在这儿摇醒你。但你收留了我过夜，我觉得逃走未免有点不仗义……”
艾伦看了眼房门，他睡觉前把门闩住了，便现在门框碎裂，看来这孩子很不客气地把门撞开，跑了进来。
“我觉得不对劲儿。”克莱尔解释，“我是说，我睡在外面，但我觉得你的房间里好像来了什么东西。你知道，当我这么想时多半不是心理作用，特别是你看起来也在被追杀。”
艾伦从床上坐起来，掠了下乱七八糟的头发，它全汗湿了。
“我做了个噩梦。”他说。
“一般的噩梦，还是那种‘梦’？”克莱尔问。
艾伦拉开一点自己的睡衣，他的肩膀上留下三道清楚的青紫色印子。那看上去不像人类手指留下来的，倒像个被什么毒性强大的邪恶的爪子触碰过的痕迹，像蛇一般长而蜷曲。
那是来自梦中的恶魔。
克莱尔抽了口冷气，看着他。
艾伦开口，有些惊讶自己的声音这么平静：“如果你到了我这个岁数，还没有变成操纵者，那么你也会这样。”
“我不明白。”克莱尔说。
艾伦看着她，然后笑了，当他笑起来，并不难看出他曾拥有某种和煦温暖的东西，一瞬间驱散了阴郁，如同阳光穿过乌云。
他拍了拍床边，示意她坐下。
“我告诉你我所知道的，孩子。”他说，看着她，像在看自己的孩子。
他已经失去了他的孩子，也许还有某个曾喜欢的女人，可现在他已经记不起她们的容貌。但他确实曾经拥有过。
“我们这种能力者，从很久以前就存在了。”艾伦说，“假设我们大脑里有某种……东西，它可以控制梦境，而你知道，幻觉的有趣之处就在这里，当大脑相信事情真的发生的时候，身体就会发生反应。大脑以为自己死了，身体也会死亡。这可以解释醒来时，我们或被我们操纵梦境的人身上的伤口，噩梦是一个媒介，因为睡梦中人们更容易被操纵。一直以来，我们也自称为梦魇使者，这行当由来已久。”
克莱尔点点头，艾伦继续说道：“蛛网这个组织出现的时间并不长，远不及我们这种人的历史长久。但这种力量的组织形式，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
“它简直是完全毁灭性的。”克莱尔说。
“我们这种能力者，在历史上一直都只是些……唔，躲在角落里帮人诅咒别人的家伙。”艾伦说，“这种力量的使用始终有严格的限制，据说过度使用会招来报复。蛛网是最近数百年、或更短的时间内发展起来的，那里不再限制力量的使用，认为那些规则是迷信。现在我在经历的就是后果。”
他摇摇头，“网络里的人并不认为有后果产生，但并不难看出来，他们已经不会‘认为’了，他们的灵魂被吞噬了，还保留下的肢体只是用来在这世界活动，发展更多教众的东西。”
“你是说，”克莱尔说，“那些操纵者，那些杀人犯，那些‘蜘蛛’，其实和他们的傀儡一样，并不真正拥有神志？！”
“我确信是那样。”艾伦说，“所以你如果去攻击罗伯特，运气好的话，你会死掉，但我猜你没那样的运气，他是个老手，结果会比死亡更糟糕——你会变得和他一样。”
克莱尔张大眼睛，好像听天方夜谭一样看着他。
“网络会纳入你的灵魂，把你变成它们的一员，然后和他一样面无表情行走在这世界上，手里掌握着另一些傀儡。”艾伦说，“我不知道罗伯特以前是什么样的人，也许他和你一样，克莱尔。但现在他只是一个俘虏，一个拥有特殊力量、具有某些特殊用处的俘虏。”
克莱尔捂着额头，呆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说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艾伦没说话，一些事实在嘴边，显得艰涩破碎。
“你知道这些，是因为你曾经像罗伯特一样，是不是？”克莱尔说。
“是的……”艾伦说。
“知道吗，我这么猜不是因为你知道得太多，”克莱尔说，“而是……你谈论罗伯特的方式，从没有人那么谈论蜘蛛，他们总是令人恐惧或愤怒，而你谈起他……像在谈论一个被谋杀的人，虽然不是朋友，却是和你同样站在恐惧深渊里的同类。”
“我不该在这里，依然活下去的。”艾伦说，“蛛网一直在追杀我，我猜它们很想知道为什么我能从那里逃离，可是我自己也记不大清楚了，那似乎和一次自杀有关……”
他停了一下，他已经不记得为什么了。只是这会儿，当看着克莱尔，他突然想，他是为了朵拉。
“我和那家伙做了个交易。”他说。
“那家伙？”克莱尔问。
“那个‘蜘蛛’，”艾伦说，“也许可以解释为我的另一个人格，不过我更倾向于，它是某种存在于另一空间的真实东西。他看来不太喜欢我自杀，所以同意了交易。我想，也许它们在毁灭灵魂的同时，着实非常希望我们的身体活着。”
“克莱尔侧头看他。她也许在研究我这样活着有什么意义。”艾伦想，“老实说，没有任何意义，只是拖延时间，我已经没救了。”
“你还能一直那样逼退它吗？”克莱尔问。
“不能了。”艾伦说，“它很聪明，现在它甚至已经能在清醒时控制我了。它不愿意那样做，是因为麻烦，但那不代表我真的拥有了自由的权利。”
克莱尔呆呆地看着他，没有说话。艾伦着实不喜欢她这种眼神，好像在看一个癌症患者一样，虽然他实际上比癌症患者惨多了。
他看了眼窗外，天已经亮了，城市在慢慢苏醒。日子还在是一天一天往下过，不管情况多糟糕。
他下了床，走到衣柜跟前去翻衣服，克莱尔好奇地看着他，等待他下一步的动作。
艾伦到卫生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流让他清醒，他草草打理了一下，换了身外出的衣服，来到客厅。
“我去上班。”艾伦说，“你要离开这里了，克莱尔，在任何地方呆太久都不是个好的选择。”
“……什么？”克莱尔说。
“你要继续逃亡了，克莱尔。”艾伦说，“逃亡的感觉很糟，但是如果被逮到，你感觉会更糟的，相信我。”
“你说你要去……上班？”克莱尔说。
“是的。”艾伦说，看到女孩不可置信的眼神，他自嘲地翘了下嘴角，除了这个他还能干吗呢。
他走到抽屉跟前，翻出一叠现金，本来存这些钱是为了生活，但现在他已经没什么生活了。
他把钱递给她，说道：“别花太多的时间想逃亡路线，随机决定最好，不要对一个地方表现太多的眷恋，他们擅长探知这些。”
看到克莱尔没有接钱，他胡乱地把那玩意儿塞进她口袋里，“我不大用得着钱。而你需要更多的钱，你以后的生活还很长，多点现金总是好的。”
他没有等她说再见，转身朝外面走去。
“你收拾一下，然后尽快离开吧。”他说。
“我不明白，我以为……”女孩儿说，“在碰到了那么多事以后，你怎么还能若无其事的去上班？我以为你会和我一起走，艾伦。”
艾伦感到心口一阵疼痛，他发现自己想要离开到了什么程度。他一直想离开这鬼地方，去过真正的生活，就算下一刻就会死去。
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会一直认为，在这里等死是个好选择。
“不，”他说，“你自己走，更安全。”
他没有回头，径自离开那房子。
他不能呆在她跟前，这只会给她添麻烦，他感到肩膀一阵抽搐的疼痛，他的人生已经快要结束了。而她的才刚刚开始。
也许她以后会有别的同伴——如果老天保佑、加上她运气够好的话——但那不会是自己。他已经老到不能再做任何人的同伴了。
他能感觉到身后茫然的眼神，但他想，她是个优秀的战士，她很快就会离开的。
然后她将能坚强地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