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朝他工作的餐厅走去。他已经走了七年，路线熟悉得像他的一部分。
餐厅的门开着，这是当然的，这是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餐厅。
现在是早上六点半，已经有了些早起的上班族，但没有一个看上去想在这里吃东西。那肯定是因为店跟前的人，卡尔，他看上去像从精神病院逃出来的一样，需要束缚衣和一针镇定剂。
他站在餐厅门口，快步走来走去，一边咬着拇指，艾伦看到他手指上的血迹，估计指甲被啃掉不少。这是小孩子常有的毛病，一般是因为焦虑，他看上去退化得厉害。
他走过去，茫然地说道：“卡尔？”
他的同事穿着身绿色运动外套，五官的样子没有变化，却又仿佛变成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人。从前卡尔眼中总有各种各样的情绪，任何一个活人都会时刻透露情绪，无论是厌倦还是不甘，但是现在，他仅仅是一个空洞的玩偶。
他大张着眼睛，可那深处，什么也没有。
“天哪……”艾伦说。
卡尔在门口兜了一圈又一圈，好像不确定自己在这里干什么，但又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干，那种不得其门而入的焦躁让他看上去一点就炸的火药桶。
“嘿——”卡尔说，声音有种不正常的欣快，“嘿——艾伦！我……”
他停了一下，向周围看看，好像不知道自己现在在那里，曾经熟悉的环境再也映不进他眼里。“我来了……可我不记得我接着还要干吗……”他说。
店里的门大敞着，里面没有一个人，灯也没开。艾伦思忖着这大概是卡尔脑子里剩下的一点东西告诉他要上班，可当他来到时，又忘了。
他呆呆站在那里，看着卡尔，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会被罗伯特尽收眼底，但他突然间没有力气再做任何伪装。
卡尔的症状他知道，浸染者初期有时会如此，就像健康肢体缓慢死去的过程，大脑也拥有这样的过程。
毕竟他们本来是拥有自己思维方式的有机体，将被杀死的大脑会呈现各种反抗方式，就像回光返照。
卡尔会被盯上并不奇怪。他就住在附近，社区很小，他在街边餐馆工作，还和罗伯特和他的傀儡们打过好几次照面。他甚至经常会到公园转转，说那里是这个社区唯一有点活力的地方，在那里呆着就像回到他还小的时候。这种与网络直接或间接的接触让蜘蛛更容易打通记忆通道。
艾伦想，当那些浸染者出现在这城市，那么他们便整个儿处在了危险之中。当控制者缺乏猎物，他们便是自然的补充资源，而自己居然以为事情会悄无声息地平安度过，生活还会继续，如果他足够安静，便不会被搅得一塌糊涂！
“啊，艾伦，”卡尔说，思维又跳到另一条线上，“你又来早了！现在还是我的值班时间，你总是来得早，走得晚。我一直想说对不起的，我占用了你的休息时间，我的错，我知道，但我一直以为理所当然……但我一直知道这样不好……”
艾伦扯出一个微笑。“没关系，你知道，我很愿意。”他说。
卡尔从来没和他说过这些，但艾伦知道他一直这么想。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在这种情况下，听到这一切。
对面的人瞪着他，正常人的眼睛不会张得这么大，那是一种你在精神病院才会看到的疯狂眼瞳，里面的理智之线即将绷断，那之下藏着太多的黑暗，将要喷薄而出。
“……我在这里干吗？”卡尔说。
艾伦耐心地看着他，知道这是那死亡大脑最后的挣扎，回答他说：“上班。”
“不对，不对。”卡尔说，“我……我要去上学，我要去考医科大学，我想去学肿瘤专业，我母亲是癌症死的，她死掉了，我一定要知道是什么害死了她，我希望以后不会再有人为此而死去——”
那就像绚烂的烟花，突然间爆发，带着毁灭的美丽，然后迅速归于沉寂，什么也留不下来。
“伊迪……伊迪丝呢？”卡尔说。
艾伦从没听过这个名字，但他耐心听着，周围不少人看到卡尔神经兮兮的样子，避开他们。
“她在哪里？！”卡尔叫道，伸手拽住艾伦的前襟，后者打了个趔趄，并没有对这突如其来的暴力感到意外。一个年轻的送货员用手势问他要不要报警，艾伦朝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摇摇头。
“我得去找她，我们约了六点钟见面！”卡尔说，“我觉得她已经厌倦我了，她太耀眼，而我总是——”
他猛地停下来，松开艾伦的衣襟。那一瞬间，那狂乱的、试图抓住如游丝般飞散感情的双眼，熄灭了。
那双眼瞳变得空洞、冰冷，整个人如同机器一般。
他站直身体，像被输入固定程序的机械。然后他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过去，姿态僵硬，路线笔直。
艾伦看了他一会儿，跟了上去。
他不知道卡尔会有什么样的未来，也许他会一直当个侍应生和厨师，总觉得生活不如意。也许他会去考大学，然后成为了一个医生，成为成功人士的同时又开始有钱人的新烦恼。也许他两样都没做，他爱上了一个女人，和她决定跳出生活的圈子，四处旅行，享受人生。
但这一切的可能性都已经消失了。从此以后，他什么都不会是了。
他跟着他，知道这一切行动和卡尔的想法没有丝毫关系，还在混乱期的浸染者不会突然间如此，那肯定是有人给他下达了指令。
他知道是谁下的指令，而在这个区域，除了搜捕克莱尔，罗伯特还会为什么下指令呢。
他的前方，一点点的鲜血顺着卡尔残破的指尖滴下，鲜红怵目，如同死去的肢体上最后一点活力的光彩，但那光彩已经只留下残余，很快就会消失。
他顺着街道直直朝前走去，目的性十足，没有以前的漫不经心，也不再打量周围的景物，或是和什么人打招呼，或是买一瓶啤酒。
艾伦跟着他转过一个弯，接着远远地，他看到了克莱尔。
她的确离开了自己家，这会儿，她的手里拿着一杯罐装咖啡，正站在一个报摊前，看来想买份报纸。
卡尔直直朝她走过去，罗伯特则从街道的另一头走过来，看来同样刚从另一处赶来。
艾伦思忖罗伯特也许在楼上或是酒店里看到了克莱尔，所以调动了来得最快的卡尔，他最终还是逮到了这个未来的操纵者。
克莱尔买了报纸，然后像感应到什么一样抬起头，一眼就看到卡尔，她呆了几秒，从来者的眼中看到了不妙的信息。
她转过着身，罗伯特已经在她身边站定，露出一个让人发毛的微笑。
“我们还是不要太粗暴地解决问题，孩子。”罗伯特说，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大衣，像个风度翩翩的大学教授。
“你知道浸染者的作用吗？”他继续说，“他们能让我们的战斗变得文雅，人们血流满地，尸横遍野，而我们站在一旁，顶多弄湿鞋底。”
此时，一个高大的晨跑者正跑过这条街，他像感应到什么一般看了罗伯特一眼，然后步伐慢下来，在他跟前停下。
克莱尔惊慌地看了他们一眼，退了一步，朝卡尔的方向冲过去。
这么久的逃亡让她已经能迅速判断逃跑的路线，卡尔试图去阻止她，他的动作粗暴利落，带着毫无感情的、致人于死地的偏执，那曾是他喜欢的女孩儿。
克莱尔一拳击在他的小腹上，毫不犹豫，卡尔应声倒地——那力道不轻，是被盯上猎物狂暴的反击，看来作为一个逃亡者她很合格，至少下手毫不含糊。
艾伦看到她朝自己的方向跑过来，可没跑两步，报摊老板像是凭空出现一样，一把把她撞倒在地。
另一些人聚集起来，一个个身材高大，是打架的好料子，罗伯特在迅速从街道上挑选他的傀儡。
路人有些好奇地看着这场面，罗伯特转头看他们。他的身后，一堆大个子在攻击一个年轻女孩儿，场面暴力血腥，但他面带笑容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这儿什么事儿也没有，请离开，好吗？”
人们纷纷离开，仿佛没有行何人看到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他们的脸上有种梦游般的表情。那令人震惊的一幕就这样从现实世界中被遮住了。
克莱尔侧身躲过一个男人的拳头，然后一脚踹在他腿上，那人打了个趔趄，却不摔倒，直到克莱尔抓着另一个失去重心的傀儡撞到他身上，两人一起倒在地上。
傀儡的动作不够灵巧，但他们越来越多，罗伯特是一个如此强大的操纵者，整条街道对他像一个水果摊，而他是随意挑选喜欢货物的顾客。高大强壮的打手从人群里被拣选出来，攻击他的敌人，另一些人面无表情地离开。艾伦看到一对年轻的情侣，他们本来正在甜蜜地说话，可当走过罗伯特身边时，男人呆了一下，转身加入了战斗，女孩茫然地站在街中间，她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可是又是不知道那是什么。过了一会儿，她脚步虚浮地离开了。
克莱尔还在反抗，艾伦发现卡尔倒在了战场外的路边上。
他已经没有再攻击他的心上人了，周围的场面仍一片混乱，可他像坏掉的玩偶，倒在路边，双眼大张着看着天空，再也没有行动的能力。
艾伦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是当看到时，他还是感到难以相信。好像你在书上看了很多关于死亡的理论，可当那发生在你的亲人身上时，你会觉得难以理解。
卡尔被放弃了，他想，罗伯特需要更多打手制服这个愤怒的孩子，而卡尔从不是更好的人选。他太矮了，也太瘦，一副整天足不出户的模样，而控制任何一个的大脑都需要花费巨大的力量——那是根据主人的意志力而定——那么他当然会选择一个更合算的类型。
也许这对卡尔不坏，至少他不会再攻击他的心上人了，他先是忘了她，接着想要伤害她，现在至少……
艾伦没办法再想下去，他走到卡尔跟前，轻轻跪下，这个人大张的眼瞳中已经没有意志。
完全的操纵和占据，然后是毫不在乎的抛弃，艾伦想，卡尔接下来会变成植物人，或者是干脆的脑死，这就是那些浸染者的命运。当然，他们仍能动时可能更糟就是了——那是在充当将他们变做傀儡的仇人的工具。
艾伦以为已经习惯于对此感到无奈和悲哀，但是这一次，他感到一股愤怒从灵魂深处烧了起来，好像那火焰就是他自身，他没有办法扑灭。
原来它从来都在这儿，他想，像他当年真正活着时一样，丝毫没有减弱。可他居然没有发现。
另一边，克莱尔终于被一班傀儡抓住。
他们曾无数次逮到那些不驯的能力者，艾伦想自己以前肯定看到过很多类似的场面，那时他像眼前的罗伯特一般，站在捕获者的位置上，被用仇恨的目光盯着，是罪恶的源头。
而更早时，有那么一次，是他另一只蜘蛛捕获的猎物。
他仍跪在那里，一手抱着卡尔，年轻人已经没有了动静，虽然仍大张着眼睛，可里面早已被吃空，变成一个空壳，让艾伦想起蝉蜕。
“……斯科特先生？”一个声音说。艾伦抬起头，看到罗伯特的眼睛，那眼瞳呈现盲人一般的灰色，像两个漩涡。
他们是同类，凭本能就能感应到对方。
艾伦曾想过当自己终于被一只蜘蛛找到、一切结束时是什么样子，但他从没想过这一种情形。
他甚至并不特别喜欢卡尔，那只是个在一家见鬼的餐馆里，和他一起工作的年轻人，失去了自己的梦想，生活一塌糊涂。
但重点并不在于那有多一塌糊涂，或是卡尔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而没可能，而在于……在于人这种存在的本身，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有着什么样的梦想和苦恼、失败和绝望……
重点根本不在于结果，而在于过程。
艾伦想到自己拼命拖后结局的发生，那又有什么意义。结局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生活的本身，它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发生。
克莱尔隔着一个傀儡的胳膊看出去，罗伯特侧头看着艾伦，说道：“啊，我见过你。”
“不，你没有见过。”艾伦说，“因为你没有过去，你甚至不存在于当下。”
下一刻，周遭猛地暗了下来，一切仍和以前一样，但所有的细节却又显示，这绝不再是曾经的那个地方。
幽暗世界的远处，传来一阵尖利的嗥叫，那声音回荡不息，世间没人听过那么可怕的声音，那绝不是地球中任何一种生物所发出来的。
……这是在噩梦里？克莱尔想，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她陷入到了罗伯特和艾伦制造的噩梦中，这一切——这整个世界——都是他们梦里的东西？！
嗥叫声越来越响，整个幽暗的世界都伴着它在共鸣，渗着血、饥饿和纯粹的黑暗，都和它一起尖叫了起来。
那些人偶仍抓着她，他们的样子让她差点儿叫出来，在这个世界，它们并不是活人的样子，这里呈现的大概是它们本来的姿态，那是一大群皮肉正在溃烂的腐烂躯体。
但她只是张了张唇，没有发出声音，恐惧在心里炸开，封闭了她的声带和毛孔，只留下令她头皮发麻的恐怖。
她能听到封闭在那些躯体里的无声尖叫。
皮肉和血脓正一块块掉下，她能感觉到那些腐尸深处裹着的人性之光，可他们已经无法挽留那一点点神志，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溃烂掉落。
她整个脑子都是那最后的哀号和私语，这让她甚至忘了挣扎，她从没想到那些浸染者的梦境深处，会是这样一种姿态。
而更远方，尖叫越来越响，听不出它是从哪里来的，但好像每一处都是它传来的方向。
它藏在空间的深处，而现在已经离她很近了，但无论她怎么张大双眼，都没法看得清楚，眼前只是无尽幽暗的空间，没人知道后面有什么。
浸染者腐化的速度也更快了，她想，这是两个真正强大操纵者互相比拼力量，这只是幻觉的效果，她已经不是个小孩子了，不该仅仅被恐惧所征服。
罗伯特站在那里，他依然是罗伯特的样子，可是却仿佛被一个巨大的阴影裹住，看不清模样。确切地说，那影子并不大，只如同一层雾蒙蒙的大衣，但克莱尔感觉它很大，她看到的只是它在这个空间的门户，那之后，有一个庞大得难以形容的东西。
卡尔消失了，艾伦慢慢站起来，看着罗伯特。他的动作坚决，带着杀气，克莱尔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罗伯特侧头，动作像个孩子般单纯，表情也全然是纯粹的好奇，没有丝毫感情的掺入。
“你赢不了我，斯科特先生。”罗伯特说，“你为什么不跑得远远的，让我再也找不到你？”
艾伦怔了一下，对方看着他，表情依然冰冷淡漠。
“你希望我走吗？”艾伦说。
“你应该走的。”罗伯特说。
艾伦看着罗伯特，他的表情没有了愤怒或杀气，倒像一个战士在战斗中发现自己的亲人死去所流露出来的那种悲哀。
“啊，我很高兴你会想着这事。”艾伦说着，然后慢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