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尔从来没看到艾伦有枪，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放进口袋里的，甚至那是不是个幻觉。但从艾伦的样子看那不像个幻觉，他抬起手，枪口抵着罗伯特的额头。
周围再一次幽暗下来，如同地狱一般，整个空间都开始尖叫，克莱尔觉得像有什么东西冲击着她的身体，她变成了纸上的一张二维画片，而那东西挟裹了她周围所有的空间，想要冲破纸平面跳出来。
“艾伦！”她大叫。
艾伦没有理会她，枪口稳稳抵着罗伯特。
“这对我不管用。”他说，“实际上，操纵者间的斗争，枪是最好的办法。”
他的声音几乎像是歉意，“我不能让你继续活着，罗伯特。”
罗伯特只是看着艾伦，当枪口抵着他的额头，死亡眼看就要降临，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人类该有的情绪，没有半丝的恐惧、愤怒、绝望，或者是喜悦及安慰，而只是冰一般的平静，失去了任何应有的属性反应。
“很久没人拿枪对着我了。”罗伯特说。
“那一定是段很漫长的时间。”艾伦说。
“艾伦——”克莱尔再一次尖叫。
她告诉自己，这种覆灭般的恐惧仅仅是噩梦的惊吓，可是她的灵魂本身并不这么说。她的灵魂告诉自己，她现在是站在雪崩状态下的一只老鼠，死亡的力量正在积聚，眼看着将要崩散和覆盖一切，而她必须立刻逃出这个地方。
“非常漫长。”罗伯特说。
艾伦开枪。
子弹发出“砰”的一声，声音小得像一个瓶盖弹开的声音，又闷又潮，在空气中无法传播开去，如同空气里面已经浸满了无形的物质密度。
子弹正中罗伯特的额头，它击中，然后弹开了。
艾伦连着开了三枪，可在这个空间下，子弹像一个个脆弱的薯条，纷纷散落。罗伯特摸了摸额头，好像那有点弄疼了他。
“这不管用的，”他说，“我已经活得太久，太久了。”
艾伦放下手，枪落到地上，发出空洞的声音，现在它已是无用之物了。
漆黑的影子站在艾伦背后，一模一样的脸，散发着漆黑阴冷的气息。那是他身体里的东西，在这幽暗异界投下的映象。
它通过艾伦进入这世界，湮灭原本的灵魂，并将最终成功。从来没有人能够反抗。
但对面人始终虚空的双瞳中，却有一丝狂乱的火光试图浮起。那是人性，艾伦想，罗伯特说他已经活了太久，可即使过了这么久，他的人性竟依然在那里，拒绝沉入深渊，被黑暗所湮灭。
可它又太脆弱，无论多么疯狂地挣扎，都无法离开那死抓着他的黑洞，并最终被吞入。
真奇怪，我怕他怕得要死，艾伦想，他是个蜘蛛，是最可怕的敌人，可他灵魂深处，却和自己有着某种惊心动魄的同步和共鸣。他们同样每天、每小时、每分钟都感受着被吞噬的恐惧，都有那攫住全部灵魂的绝望，和明知必死却依然偏执的抗争。
“还不算太久。它还没能真正吞噬你，不是吗。”艾伦说，“你一定耗费了它很大、很大的力气。”
对面的罗伯特看着他，微微张大眼睛，并没有进行攻击。
也许罗伯特希望我逃走，艾伦想，到他怎么努力也找不到的地方，然后活下去，但我已经逃得厌了，我终究是要死的，我居然现在才明白这一点。
而且艾伦如此清楚地知道，在死前，有一件事是绝对要做的——这并不是个常见的机会，在你茫然地挥霍了大半人生，有几个人还能再找回那一点点年轻时的冲动，那种毫不犹豫、不惜为某事而死的冲动和决绝呢。
艾伦看着对面的人，他的敌人，也是他不相识的、最亲密的同类。
“我不认识你，罗伯特。”他说，“但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什么？”罗伯特说。
“你想死。”艾伦说。
克莱尔远远站在战场之外，心里想着，这本该是两个人决斗时带着杀气的言词，可根本不是这样。
他们交谈着，整个世界的狂暴都沉寂下来，在那言谈之间，有种默然的哀伤在那两人的交谈中沉下来，克莱尔想，它虽虚弱微小，却实实在在，无法被冲淡，也无法被毁灭。
艾伦在笑，如果不是那微笑显得解脱和坚定，她一定以为他出了什么可怕的事，因为下一刻，他的身体如同被墨水晕染了一般，黑暗从他的身体里升起，光线在他周围暗淡，黑到一定程度时，那阴影样的东西犹豫了一下，然后猛地疯长起来。
它向两侧疯狂延展，好像决堤的水，有种疯狂的欢乐，让人不安。
艾伦的眼瞳深处，一滴墨色缓缓晕染开来，把他的蓝瞳染成漆黑。
那一瞬间，克莱尔看到一个人形的影子站在艾伦的身后，手按在他肩上，像在标属自己的所有物。那是一个活生生的机体，另一个世界的机体，带着属于本质的恶意。
艾伦伸出手，按住罗伯特的额头——而罗伯特居然一直站着没动，她很难想像罗伯特这种人会如此老实——那巨大的黑影欢呼一声，冲了下去，扑向它的食物，如同一对翅膀，恶魔的翅膀，庞大而疯狂，每丝羽翼都渴望着包裹世界，把它吞入腹中。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罗伯特说，身子依然没动像在苦苦思索什么，当他开始思索的时候，他看上去简直像极了普通人。那样子如此的虚幻脆弱，仿佛他仅仅是个即将死去男人。血从他的耳朵里流出来，然后是鼻孔和眼瞳，最后不断地从他口腔中溢出，染红了整洁的衣襟。他说着，“我想起我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我发誓绝不会忘的事。但我想不起来是什么事了……”
他突然提高声音，叫道：“我发誓绝对不会忘的！”
“想不起来，就不要再想了，我的朋友。”艾伦柔声说。他的掌下，白发男人大张的眼瞳慢慢变得空无，一直以来的斗争消失了，他倒了下去，躺在地上，姿态如此平静，一点也不像在一场决斗中死去的人，倒好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艾伦放下手，觉得这场杀戮……或者说是协助自杀，是他做过最好的事情。他清楚像他自己一样，罗伯特有多么渴望死去，只是他已经不再有那样的能力满足自己的渴望了。黑暗攫住了他的灵魂，但他却将那渴望甚至深深印入了幽影之内，让它只是站在那里，接受他属于人类的那部分最终渴望的结局。
他和罗伯特其实早就死了，活着……只是假装那噩梦最终还能醒过来罢了。
艾伦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枪，枪仍上着膛。
克莱尔挣扎着站起来，那些控制她的傀儡停止了动作，失去了主人，他们就失去了动力。她仍小心地躲开他们。艾伦在街边，看着罗伯特的尸体。
“艾伦？”她说。
艾伦突然抬起手，枪口对准自己的脑袋，他的动作利落而且杀气腾腾，他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克莱尔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冲了出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艾伦被她整个儿撞倒在地上，枪远远飞了出去，她朝他大叫道：“你疯了吗？！”
艾伦抬起头，看着远处摔开的手枪，然后转头看她。
“这是我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了，克莱尔。”他笑了，“而你干了件蠢事，孩子。”
他的眼瞳一片漆黑。克莱尔呆了一下，艾伦仍是艾伦，但那黑影已经占据一切，渗入他的骨髓。那是个不同的存在体，和艾伦在不同的维度，但存在于同样的地方。
她看到它是个黑色的影子，是因为从这个角度她只能看到黑色的影子罢子，从另一个角度看……说真的，她恐怕不会想从另一个角度看的。
“……艾伦？”她说，不确定自己叫的人还是不是他。
“哦，他已经不在了。”“艾伦”说，“可怜的人，他早就是强弩之末了，现在，只剩下我了。”
影子看着她，那眼神让克莱尔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快被那黑色浸透了。
光线缓缓亮了起来，周围的阴暗散去，好像它们不只是幽暗的光线，而是无数真正的活物一样，知道自己已经不能留在这世界，所以满心不甘地散开。
克莱尔站在街边，四周横七竖八地倒着高大的傀儡，他们不久前还是些在正常生活的人，但现在却再也不会有生活了。
前方，罗伯特也倒在地上，鲜红的血正顺着他的眼、耳、鼻和口流出来，缓慢而理所当然，把街道浸成赤红。他大张着那双灰色的眼睛，看着天空，或另一个虚无的世界，然后就这样被死亡永远凝固在那里了。
克莱尔一直想着杀死他，可当他真的死了，她并不觉得特别开心。
死的这个人不像她的仇人，她的仇人拥有如蛇一般柔滑冰冷的声音，仿佛世界邪恶的代言人。可这个躺在地上的人不是，那只是个普通的男人，眼中带着茫然与困惑，和一丝深沉的哀伤，就像她自己的眼睛。
而艾伦……
艾伦站在旁边，双手放在口袋里，低头看那尸体。
这才像她的仇人，他没有一丝那些曾属于人类的气质，表情既不是冰冷也不是欢乐，而是一种虚无的空白。当没有了那些潦倒，她发现艾伦很英俊，英俊下透出的东西让人毛骨悚然。
此刻，她倒宁愿他潦倒和神经质，而不是现在这样。
黑色眼瞳的男人抬头看克莱尔，朝她露出一个微笑。
克莱尔呆了一下，所有的意识都在告诉她，跑！
可她不能，她不能……
一个力量猛地抓住她的脚踝，她差点尖叫起来，她低下头，罗伯特猛吸了一口气，她听到血从他喉咙里渗出的声音，只见他的瞳孔突然收紧，那眼睛里是一个清醒的灵魂。
罗伯特张大眼睛看着天空，就这么呆了几秒，然后猛地坐起来。
“罗伯特？”克莱尔说，攥紧她的刀子。
罗伯特转头看她，眼神没有半丝冰冷邪恶，他看上去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茫然、慌乱、不知所措。他转过头，又看着对面黑瞳的艾伦，“天哪，这是……”
克莱尔瞪着罗伯特，然后她眼睁睁看着他狼狈地爬起来，恐惧地看着艾伦，然后转过身，拔腿就跑。
她呆了几秒——说到这里，她真佩服自己随机应变、适应现实的能力——她猛地冲过去，一把拽住罗伯特，把他揪到路边的一辆车后，后者看上去完全慌乱了，老实地被她制服。这感觉可太怪了，当她直视罗伯特的眼瞳时心想，同样的脸和身体，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
“你是罗伯特？！”她叫道。
“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你了，你是谁？”白发男人说。
这真悲哀，克莱尔想，他追杀我这么久，现在连我的名字都记不起来了。
不过现在，去谈论这一切变得毫无意义，因为它根本就不该存在。她反手去指艾伦，叫道，“你得去救他！”
“你疯了吗，他是个‘蜘蛛’！”罗伯特说。
“你自己也是，至少一分钟前是！”克莱尔大叫，“他为了救你变成这样子，你得去救他！”
“你到底知道不知道蜘蛛的意思，小姐——”罗伯特说。
“我知道，那就是你之前的样子，你杀了一地的人，却在说那顶多会弄湿你的鞋子。”克莱尔说，“你像个魔鬼一样毁灭一切，可是他把你救了出来。你不再是之前那个恶魔了，而他却陷了进去，你不能就这么把他放在那里不管！”
罗伯特转头看艾伦，再看看克莱尔，后者坚定地看着他，看上去不准备放手。
他避开她的眼睛，说道：“太糟了。但这世界就是这样，你看……你刚才叫我罗伯特，那是我的名字吗？”
“是的……大概吧，谁知道谁的名字呢？”克莱尔说，“我是克莱尔。”
“你不能指望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知道的家伙，去救一个被网络吞噬的人。”罗伯特说，“不管我是蜘蛛时看上去多么恐怖强大，但真实的我只是一个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白痴而已。”
他的声音依然显得低沉柔和，可是那和曾经的声线截然不同，显得那么哀伤和富有感情。克莱尔慢慢松开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脱了力一样，在那样无止境的忧伤下，再也提不起力量抗争了。
罗伯特擦掉从耳朵和鼻子里渗出的血，看了看身后的车子，车门半掩了，钥匙挂在仪表盘上，主人不知哪里去了。
克莱尔退了一步，喃喃说道，“走吧，走吧，走的远远的。”
罗伯特坐到驾驶座上，然后抬头看她，问道：“你和我一起走吗？”
我应该走的，克莱尔想，艾伦已经没救了，理智点的做法是远远逃开。但是她怎么也没办法想像抛开艾伦走掉，尽管这蠢极了，她还是摇了摇头。
“你知道这纯粹是犯傻，对吧？”罗伯特说。
克莱尔笑起来，“艾伦和我说过同样的话，那时我准备去杀你。”
罗伯特看了她一会儿，他肯定在她脸上看到了什么，所以什么也没说，他发动引擎，关上车门。
克莱尔退了一步，让他离开，到少有一个人能活着离开，也算一种胜利，她想。
车子朝前开了两步，停下来，然后又退回克莱尔的身边。
罗伯特打开车窗，看着她。
“我不走。”克莱尔说。
“知道吗？他曾和你说过的话没错，杀一只蜘蛛是在犯傻，因为那是绝对不可能成功的。”罗伯特说，“但是，我有一个理论。”
克莱尔张大眼睛看着他，罗伯特继续说道：“真奇怪，我一点也想不起来以前其他的事了，但我记得那个理论。在那片被黑暗攫住的地方，我一直在想它，我带着如此无与伦比的……”
“仇恨。”克莱尔说。
罗伯特笑了。那笑容让他显得邪恶又杀气腾腾，但是那一点也不像之前的罗伯特，他伸手做了个推眼镜的动作，可是想起来没带眼镜，微怔了一下，那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
克莱尔觉得自己喜欢他。
“不管那是什么，我们来试试吧。”她说。
艾伦转过头，看到罗伯特的车子朝他直直开过来。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好像这些凡世的东西都从他身上褪去，剩下的是个无所不能神祇，对人世的一切不屑一顾。
他站在那里，双手放在口袋里，一动没动。车子嘶吼着冲过来，可是周围的空间变得幽暗黏稠，像噩梦的世界渗入了人间。
如同子弹曾在罗伯特眼前变得衰弱，像个害羞的小姑娘一样，车子开到离开艾伦三尺之处，硬生生停了下来。
引擎轰鸣着，却一步也不能向前，艾伦看着它，眼瞳中闪耀着不似人类的色彩，像看一只试图碾死他的蚂蚁。他的力量已经强到能直接进入这个世界，凝固空间的密度了。
他能看到车里罗伯特的双眼，他们的眼中曾有同样幽暗的物质。
这时，他的眼前突然一片漆黑。与此同时，罗伯特踩死油门的车子咆哮着向前冲动，重重撞在他身上。
克莱尔站在艾伦身后，捂住他的双眼——那就像一个孩子的游戏，不过对操纵者有着出奇的作用。
眼睛是灵魂的窗户，这句俗话在他们的身上能得到相对全面的验证，当然他们的力量并不体现在视线上，一个瞎的操纵者同样可以使用能力，但“用眼睛看”确实是绝大部分人类习惯于得到信息的方式。
突然间失明，足以造成严重的注意力分散。
在艾伦被撞飞的瞬间，空间变了。
光线猛地幽暗下去，克莱尔再一次听到了那空间发出的尖叫，整个世界都在共鸣。她突然想到，如果那空间里的力量被带到现实世界里，那将是多么恐怖的事情。
她一直坚信那是不可能的，不管多可怕的东西，也只是梦中的存在，到了现实中便会散去。
可现在她突然不那么确定了，当在网络中呆得足够久，蜘蛛似乎会拥有操纵现实世界物理规则的能力，他们的力量已经不只局限在人脑，而达到影响现实的程度。
可那怎么可能？这完全不合逻辑……
但也许它的确是可能的，毕竟人们只在自己的世界思考，逻辑也只是人类的逻辑。但人类世界以外的规则是怎样呢？
艾伦被撞得飞起，然后稳稳地停在空中，违背自然规则，像一个恶意的玩笑或者物理规则的崩溃。
克莱尔躺在地上看他，她曾想过飞翔，但至少艾伦的样子看上去一点也不美好，相反有点让人毛骨悚然。
她站起来，惊讶于自己没受什么伤。艾伦缓缓飘到地上，像只失控的风筝，他可以任意控制自身重量。
罗伯特打开车门，那东西的前面完全撞瘪了，街上空空荡荡，他们又陷入了噩梦的空间。
这儿变得更加幽暗，物体的轮廓也更难看清，黑暗中藏着无尽的恶意。
“那对我不管用，罗伯特。”艾伦说，他翘起唇角，可那样子一点也不像艾伦在笑。当他在说话，他并不像朋友或敌人间的有情感流动的来往，那仅仅是……说话。
“你叫我罗伯特，但我不认识你。”罗伯特说，“可我知道你现在的状态，你让我脱离了控制，但你自己陷进去了。”
艾伦笑起来，“他没让你脱离控制，他是毁了你的脑子，能让你死在路边。我倒很惊讶你的力量那么强，还能重新掌控身体。”
“死亡就是很不错的解脱了。”罗伯特说。
“我忘了人类的思维一直很神奇。”艾伦说，“而你，好不容易逃出去，现在却又跑回来，啧啧，我听说操纵者的感情都很丰富，说不定是真的。”
罗伯特盯着艾伦看了一会儿，说道：“天哪，你陷得好深。”
“而且已经永远的消失了，谢天谢地。”对面的人说。
“可你就是他，艾伦，虽然黑暗又贪婪，”罗伯特说，“而只要你活着，他就不会死。”
对面的生物呆了一下，你可不经常能在它们脸上看到这种表情，虽然身为人类灵魂独一无二的镜像，但两者本质却截然不同，像混进圣诞礼盒的炸弹。
“当你来到我们的世界，就必须变成和我们一样。”罗伯特说，“这是规则。”
那艾伦的影子就这么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