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尔想,那是什么意思?什么来到我们的世界?艾伦也曾和她说过类似的事情,他说他们正在被控制。罗伯特说的是操纵之线那一头的人吗?那会是什么……东西?
“非常聪明。”黑瞳的艾伦说。
空间的规则正在失控,克莱尔想,那不是某种用眼睛“看”到的东西,那是一种接近本能的感觉。她张大眼睛,她的左侧,空间像受到水压过重的玻璃一样,裂开了一条缝。
那是条只有一指来长的白色裂缝,她看到某种黑色的液体,从那和她齐平的空中裂缝里缓缓渗出来。
那是一种浓稠的黏液,它流动着渗入,那甚至不太像一般液体的渗透,而像是只古老的变形虫,正在用无数的手脚从空间里爬出来……
它那么大,不是任何人类语言所能形容的大。它是像空间一样古老的造物,藏在位面的缝隙里,像宇宙一样永恒。
它一点一点,用一种她无法理解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渗入。
“我想做个交易。”罗伯特突然说。
对面的生物挑了下眉毛,白发男子继续说道,“放过艾伦。他不应该碰到这种事,这么多年他一直在逃亡,从蛛网中挣脱,他甚至继续生活了这么久。不像我,我放弃了,被捉住了,他犯不着为了救我这种人,放弃他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生活。”
黑影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克莱尔也呆在那里,她希望他能救艾伦,但这并不是她希望的方式。她知道艾伦的生活并不快乐,那不是一种生活,而只是残生,谁能说这种残破的、不停做噩梦的生活,是一种真正的生活呢。
“我不值得。”罗伯特说,“当然,我说的只是人类的判断标准,就你们的标准来说,我和他的价格差不多。我把自己给你,而你离开他。”
艾伦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
克莱尔瞪着那缓缓渗入的黑色黏液,那东西的姿势好像在她灵魂里头爬行似的,让她想吐。它仍在继续渗进来。
“你疯了吗,罗伯特?”她说,“你这是在送死……”
“他是为了救我落到这一步的,”罗伯特说,“我知道那种吞噬,也许我的记忆不清楚,但那痛苦我永远不会忘记,任何人都不该经历那些。”
“但你这是在……送死。”克莱尔说,那些话理直气壮,但罗伯特的表情让她感到虚弱。世上总有那么些决定,明知愚蠢,却又比什么都不可动摇。她刚才留下的决定又何尝不是?
“我赞赏你的牺牲精神。”艾伦的黑影说。
“我不需要你的赞赏,只是一命换一命而已。”罗伯特说,“让他走,我留下。”
“啊,一直以来,人类的牺牲精神总是让我迷惑。”那操纵者说,“也许我可以考虑做件好事,以便对此进入更深入的研究。你会是个不错的研究对象。”
“谈不上什么牺牲,我只是但愿一切没发生过。”罗伯特说,“我这辈子后悔的事已经太多,不希望再多一个。”
他站着没动,看着艾伦慢慢走到他跟前。那距离很近,像一个人在空间中不同的镜象,罗伯特直视那双眼睛,里头是一片黑暗无光的夜色。
然后艾伦抬起手,放在罗伯特额前。后者闭上眼睛,接受那致命的抚触。
“知道吗,”罗伯特突然开口,“我知道你们力量运作的方式。我是个傀儡,但我始终在感知。当来到这里,你们必然受到这儿的空间规则束缚,于是你们只能像我们一样,作为单一个体而存在,那差异还是不小的。”
“听上去不错,不过你再没有机会……”艾伦说,他猛地停下来。
他的力量已经侵入了罗伯特的身体,当那个灵魂主动放弃,他将可以轻易占据这躯体,把它变成自己手下最强大的玩偶,毕竟罗伯特有着不错的底子。但考虑到那人曾被另一个同类占据过,所以他需要在进入前消除所有其他的痕迹。
“我还知道你骗我。”罗伯特说,他的身体里还有另一个力量占据着,完完全全。他看着艾伦,双瞳呈现空洞的灰色。
远处的克莱尔打了个寒战,那是那个一直追杀她毒蛇般的罗伯特!他又把那东西叫回来了!
罗伯特的黑影一把抓住艾伦的手,手指捏得极紧,那是一种被侵犯时愤怒和反击。他们是同类,力量同属一种性质,却又绝不能相容。
而另一个罗伯特却在微笑,很久以前当他做成一笔生意,他就会这样微笑,一些记忆深入骨髓,无法抹灭。
“我这辈子也没什么后悔的事,”罗伯特说,“因为我一件都不记得了。”
而在这一刻,那一点都不重要,他放开手,战争会自行继续。
两种力量在他的身体、他力量的领域内交会,把自己当成战场本身的感觉并不好,但有时候生活从来都不是什么好受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会有什么后果,但他知道,那对“它俩”来说都不会好过。
这就足够了。
罗伯特和艾伦两人面对面站着,无数黑影在他们周围扑腾和翻飞着,好像整个空间突然乱了,碎了,正在发了疯一般地鼓动。
影子失去了规则,变成发疯的独立个体,如同极光般——不过是黑暗系极光——在两人周围疯狂地变幻。当你来到这个世界上,你就要遵循这个世界的规则,你可以控制别人,但两个操纵者之间的合并是绝对不可能的。
克莱尔躺地上,觉得自己很虚弱。
她看着上方,空间平滑而正常,好像刚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但她肯定,刚才发生了某件事,某件非常可怕的事,超乎她想象极限的超自然的事。
这就是罗伯特说的那个理论,她想,规则下自行的冲突和消溶,而他在可以顺利逃脱的时候,留了下来,并把自己交出去,来试验那个理论。
这是怎么样一种……不,不是牺牲精神,那是孤注一掷、又不顾一切的仇恨。
她看着明亮的天色,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罗伯特肯定干了件好事,她想,从没想到有一天碰到麻烦时,自己会想去找罗伯特求救……也许因为他醒来那瞬间的眼神吧,倒并谈不上友善或是痛苦,他看上去茫然无助惊慌失措,但那却把他和另一种存在,截然不同地区分开来。
那存在让她想起生活本身,想起父亲的笑脸,妹妹抬头看她的样子,还有轻柔地落在额头上的吻。
夕阳满天,她准备好了食物,她记得饮料冰凉的味道,还有巧克力蛋糕让人灵魂陶醉的香甜……
当想起那些,她又变回了那个只沉浸在美好回忆中的小女孩儿。此时,她身下的土地冰冷贫瘠,她却像躺在青翠的草坪上。
她侧头看罗伯特,衷心地希望他会活下来。
那人的表情里,有某种会让人心碎的东西,那是一种毫无依托的脆弱。那让她突然理解了艾伦的话,在她为自己家庭的悲惨遭遇心碎时,他说能记得这一切,就是福气了。
她当时并不理解,当你受了那么多罪,你很难理解,那些甜美的记忆带来的只有更深的痛苦而已。
而有些人,连自己的过去都找不回来,那又是怎么一种绝望和空虚呢?
她曾想为什么她要不停地这么奔逃,但现在她突然明白了。你在守护一些也许虚无、无用,但却又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
空间后面有什么?她不想再去想了,她只是想着自己的家乡。
刚才的剧烈碰撞使她已经无法再站起来,而她也不想站起来了,思维像无数的丝线一样,朝天际散开,然后飞散不见,她想去抓,也抓不住。它变成了空气,变成了水,或是空间本身。看似虚空,却也坚实地存在着。
艾伦……她想,脑中最后那人的身影如此清晰……
还有罗伯特,他不叫罗伯特,他叫……她不记得,但不叫罗伯特。她看到他,他看上去好年轻,一头黑发,带着眼镜,朝他微笑,像个和善的工程师,不会伤害任何人。
她不知道自己脑中为什么会浮现这个映象,有一瞬间,她那么希望想起他是谁,但最终,他只是连名字都想不起来的陌生人罢了。当他们坐在餐馆,眼神扫过彼此,又扫开,她与他之间什么也没有。
但那有什么关系,他们还是毫不犹豫地做出了选择,他们有自己死也要做的事情,即使丢失了那么多的记忆和承诺。
也许冥冥中有某种规律,他们不知道,但却真实存在的规律,主宰于这一切灾难之上。这念头让她安心起来,丝丝绺绺的记忆消散开来,它们如此脆弱,却又比任何东西都真实和坚韧……
她露出一个微笑,她不需要那么急着去帮忙了,虽然事情很糟,过去总也记不起来,但那没有关系,他们拥有在一切之后寻找到真实的能力。
艾伦从一片黑暗中跌了出来。意识一片混乱,他感到虚弱和喧嚣,他张大眼睛,可是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黑暗……无数的、不同层次的黑暗,他第一次知道黑暗有这么多的层次和内容,它们急速游动和消耗着,被困在这个世界规则下,于是它们必然互相对抗。
这是这个世界的规则。
战争已经开始,两个世界对抗着,是永远不可能互相理解、但又互相依赖的个体,谁也不愿从属于谁,他们的历史就是斗争的历史。
在这么一小会儿,那东西的渗入失败了,黑色的触手在规则中被搅得粉碎,一切又恢复了平静,甚至包括他们的人生。
他张大眼睛,试图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然后他看到了罗伯特。
那人正在试图打开一辆SUV的车门,本来那副大学教授般的模样已经一点不剩,看上去混乱又气急败坏,艾伦觉得那和真实的罗伯特倒更相衬一点。
艾伦定了下神,意识到罗伯特在偷车。他歪歪斜斜地站起来,脑袋晕得厉害,一时也弄不清自己身在何方。他朝罗伯特说道:“这是哪?”
“正常世界。”对方说,看也没看他一眼。
艾伦隐约记得之前罗伯特救了他,那让他几乎丢了性命,但现在他的样子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也许因为那拯救仅仅出于个人仇恨,就好像艾伦之前会帮罗伯特,也绝不是和他有什么个人感情,他俩谁也不认识谁,只是拥有同样不惜一切的仇恨。
艾伦左右张望一下,周围一片狼藉,天色也不太正常,好像有一场恐怖的自然灾难刚刚过去,一切正在慢慢恢复,“我以为我应该……”
“死了?”罗伯特说,“不,该死的是那杂种,这念头我不知道盘算了多久,简直是在最糟时候支撑我活下来的唯一光明。现在我终于整治了那个……我不该说脏话的。”
“但你的形容十分贴切。”艾伦说。
罗伯特终于弄开了SUV的车门,他坐进驾驶座,开始试图拆下仪表板。
艾伦站在那里,他又听见人间的喧闹,他从来不知道听到仅仅是人声也能这么美好,简直是天籁。
天空越发亮了起来,惨烈黑暗的战斗变成了虚弱的游丝,然后从空间中消失了。但艾伦知道,它们只是隔了层层的厚玻璃而已,那些东西始终在那里,离世界咫尺之间,却又无比遥远。
他又转头看罗伯特的动作,那人看来很熟悉偷车,和他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一点也不向称。不过他们这种人,经历了多年的逃亡,就算记不起,还是都留下了一堆偷鸡摸狗的技巧。
那念头让艾伦露出微笑,只是看着同类的活动,便能感觉到一丝温暖,他知道那属于同伴的灵魂。他长长吐了口气,感到这么多年都没有过的放松,那一直紧攫着他的黑暗淡去了。它仍在那里,但只是一个遥远模糊的影子,虽然他知道它早晚有一天会再走到它跟前,但至少现在,他独自站在这里,是安全的。
他左右看了一下,想寻找克莱尔,告诉她已经安全了。他对被控制时的事情有一点儿记忆,那像看着遥远的梦境,真实感全被滤走了,只有些模糊不清的影象。
“克莱尔呢?”他说。
“她看上去不错。”罗伯特说,指指街道的另一侧,“作为一个被车撞了的人,她看上去好过头了。”
艾伦顺着他说的方向看过去,可那并不是克莱尔。
那是一个年轻的黑发女孩,眼睛是棕色的,个头儿不高,和克莱尔没有任何相似。她表情迷惑,倒更像个被波及到的路人。
“我说克莱尔。”艾伦说,有些惊慌起来。
“那就是克莱尔。”罗伯特说,“你失忆失得真厉害,你一直在和她说话来着,还像老爸一样保护她。”
艾伦呆呆看着那个黑发女孩,那不是克莱尔,那绝对不是克莱尔,她们没有一根头发是相同的,罗伯特为什么一定要说她是克莱尔?
“这是那个刚才被你攻击的克莱尔?”艾伦质问,“那个和我一起被车撞的克莱尔?!”
那女孩清醒了过来,她的瞳孔收紧,身体迅速变成了拉满的弓弦,瞪着罗伯特。表情像耗子见了猫,甚至比那还要惨烈。
她呆了一下,转身就跑。
那姿势坚定绝决,是个跑惯了的人的样子,一点也没有留下来的意思,或是显示出有什么迷惑的事没弄清楚。
罗伯特看也没看她一眼,很高兴自己终于不用再追着她跑了。
艾伦呆了一会儿,一把拽住他忙着打火的手臂,一副要把一个荒谬现实辩证清楚,让它变成事实的表情。“那不是克莱尔,罗伯特!”他说,“我说的是一个金色头发、灰色眼睛的女孩,那边的女孩我从没见过!”
罗伯特看他的那表情像在看疯子,——他试着把眼神放柔和了点儿。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但她就是克莱尔。你刚才一直在和她说话。”他说,抽回自己的手,“她一直是黑发和棕色眼睛的,这点我想我没弄错。”
“那个金发的……”艾伦说。
“你说的人根本不存在。”罗伯特说。
“可我见过她好几次,”他说,“昨天我还收留她过了一夜——”
“昨天她一直在一家汽车旅馆里,你没看到吗?她出来时拿着旅馆的咖啡。”罗伯特说。
艾伦呆呆站了一会儿,他想去驳斥罗伯特的说法,也许他可以去蛛网查克莱尔的照片,可是他突然意识她可能真的不存在。他很难解释她逃走的行为,而且……她不像真实的。
她完美得不像真实的。
“但是……”他说。
车子引擎的声音响起来,看来罗伯特终于把这辆车偷到手了。
艾伦转头看他,那听上去像一种能够远走高飞的声音,这么久了,他突然感到对它如此向往。他想了想,打开一边的车门,坐进去。
罗伯特看了他一眼,像在看一个莫明的闯入者。不过他没说什么,把车子拐出现场,朝另一个方向驶去。
再过一会儿,网络的操纵者就会过来,检查和清理这里的情况。
罗伯特一路把车朝城外开去,艾伦看着窗掠过的风景,前一刻他希望能顺利躲开那些追捕者,下一刻,他突然意识到他要永远离开这个镇子,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感到一阵难以置信的雀跃,虽然他在这里住了七年,可他感觉不到一丝的留恋。也许因为一切从头到尾就只是个过渡,一种糟糕透顶、随时准备离开的状态。
只是他一直没有被发现,而他居然就这么一过渡就是七年。
他曾偏执地以为自己想要过安定的生活,而忘了安定的本质,不在于身体安全无虞,而是曾经那些发自内心的安全和快乐。
而现在,他的快乐在于离开,在于那些居无定所的混乱、难吃的微波食物和险象环生的继续斗争上。
只是克莱尔……
他不能理解……
“她真的在那儿。”他说,“和我说话,我记得她的触感,她的声音,她还砸碎了我的门……”
“超真实的幻觉?”罗伯特说。
“用不着你来教我什么是幻觉和现实!”艾伦说。
“恕我直言,陷入幻觉的大脑不能分辨真实和虚幻,不然就不是陷入幻觉了。”罗伯特说,“你看到了完全不存在的人,和她发生了完全没有的对话,还坚定认为她是真的,你问哪个医生,他们都会管这叫精神病犯了。”
“没有你的诊断我可怎么活啊,医生。”艾伦冷哼,然后转头去看窗外,不再理他。他坐上罗伯特的车只是因为他需要离开那个镇子,而一旦得到这么一点儿反思的空间,他发现自己一点也不了解而且也不喜欢这个人。
罗伯特伸手去翻储物箱,然后找出半包烟来。他抽出一根,动作熟练,以前可一点儿也看不出他有这么个习惯。
他一边找火柴,一边说道:“知道吗,我觉得你可能做了个梦。”
尾声:做个好梦
艾伦转头看他,罗伯特解释道:“我们的力量有影响现世的能力,这已经不稀奇了,我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但事情就是这么运行的……见鬼了,我居然没有打火机。”
“我有。”艾伦说,把自己的火机丢给他,然后说道,“我有一阵子噩梦十分严重,那种严重后来蔓延到了现世。你说做梦是什么意思?”
对方看了他一眼,说道:“看来我们都很熟悉这种情况,最初一切还在控制中,只是有些奇怪,梦见杯子碎了,第二天醒来时杯子没碎,但是出现了白色裂痕,或是一点缺口。但随着噩梦的深入,它越来越接近梦里的状态。它会彻底破碎,有时候破得像被啃过一样。”
他把烟点着,继续说道:“一些部分消失了,没人知道去了哪里。”
“噩梦越严重,那力量就越强。”艾伦说,“有一次我梦到黑暗变成了实体的东西,饥饿嗜血,存在的目的就是吞食一切。我当时睡在公园的长椅子……”
“唔,我可真不太愿意想象那椅子的模样。”罗伯特说,把火机还给他,艾伦摆摆手,“你留着吧,我用不着。这东西是我当厨师时点火用的,那灶台的打火器老出毛病。我想我再也用不到了。”
“谢了,”罗伯特说,“真不敢相信我身上居然没带着火机。”
“看来他以前是个老烟枪,”艾伦想,“虽然脑子不记得,但身体忠实地再现了这些东西。”
“我有一次梦到地狱,”罗伯特说,“很多火的那种,结果醒时房子烧了……我以前的记忆里一定很多这种烂事儿。”
“如果你真的记起来,比烧房子惨烈的事绝对有一堆。”艾伦说,“我有一次做噩梦,那梦做了一个星期……我还做过一月的,简直顶得上穿越异界了。”
罗伯特转头惊奇地看着他,艾伦说道:“但重点不在于梦,自古以来,梦里什么都会发生。重点时醒来时,我并不在本来做梦的地方,而在一千两百公里外的另一个城市。我回去寻找当初睡觉的地方,就是那个公园长椅,发现它碎了。那东西是不锈钢的,可不是什么都能让不锈钢碎成那样,连公园的修理部都一头雾水。”
他之后追寻了一番自己逃亡时的踪迹,那简直是一路飓风般的摧毁史。
在梦里那是另一个空无一人的、总显得阴郁的世界,它只该是个梦里的世界,可正常的世界却被波及了,水泥的路面碎裂,弄塌了一处高速公路,它旁边一个巨大的不锈钢广告牌——它立在几十米的高处——被吃了。
那确实是被吞食——不是碎裂,也不是分解,而是吞食。
在梦中,他看到它像落到地面的一小片冰淇淋一样,被一群聚过来的蚂蚁吞食,转眼什么也不剩,只除了卡在碎石下的那一丁点儿。后来他在现实世界的石块下,翻出了那巴掌大小的钢片。
当那钢片在现实的阳光下微微反光,边缘呈现诡异吞噬的痕迹,艾伦的恐惧简直难以言喻。那时他知道,那是某种更可怕和现实的力量,不是控制人脑的那种小打小闹可比。以及,它通过他为媒介,在这个世界上存在。
作为一个梦魇使者,他知道世界能变成了一个什么样泯灭生命的存在或是黑色恐怖片里的地方。所以事情当发展到现实世界中时,他才会如此的恐慌。
操纵者们不该能使用这种力量,他们只该小心编织着心灵之网,得到各方面的利益。梦境,该永远只是个梦境。
“但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不陷入噩梦之中。”艾伦说。
“梦魇使者会在灾难后变得越发无法控制自己的大脑,”罗伯特说,“我们的噩梦随着灵魂的受损而升级,它们越强,我们灵魂就越弱。这大概是医生说的心理创伤?”
艾伦没有说话,心理创伤?说的真不错,他当时糟糕透顶,根本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挣扎着活下来。之后的七年他也不停在想这个问题,生活对他完全就是个灾难。
但现在,当他坐在车上,吹一会儿风,他想他知道了为什么,仅仅是因为,活着的感觉有时候真的很好。
他看了一眼罗伯特,虽然跟这家伙一点儿也不熟,而且刚才还在觉得这个人讨厌极了,但他发现自己很喜欢现在这样。和一个有共同经历的人聊那么些事情,然后一起去真正面对命运。
“所以我觉得她是你的一个梦。”罗伯特说。
艾伦怔了一下,他的新同伴继续说道:“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我们一直做噩梦,却不会做美梦。”
“我都不记得做好梦是什么样的了。”艾伦说,“但你这么说的话,如果我们的噩梦能引发真正的力量,那么美梦应该也可以。”
“这种事很少,是因为美梦的力量没有恐惧那么强。”罗伯特说,“我记得有资料上说,一个孩子梦见死去的狗复活了,醒来后,发现它真活了。那事儿怪得连蛛网内部都犹豫了一下他的体质问题。”
“他太渴望让那让狗活过来了?”艾伦说。
“是啊,那种愿望如此强烈,以至于出现了梦想中的结果。”罗伯特说,“所以我说……那姑娘会不会是你梦到的?”
艾伦呆了一下,罗伯特说:“这可以说得通,谁知道你的潜意识在想什么,也许表层意识不知道,但潜意识力量就是这样。就好像我们哪一个都念叨着不要做噩梦,但一闭上眼睛,还是被吓得从床上跳起来,再顺便弄坏两栋房子。”
艾伦没说话,这一切的确是可能的,就像他曾以为自己喜欢厨师的生活,但那其实只是生活中的一个糟糕过渡。他曾以为他绝不会再惹上麻烦,为了蛛网担惊受怕,但当看到克莱尔时,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决定帮助她。
他还想起朵拉,那个面目模糊不清的孩子,他那么渴望想起她,可得到的却只有一片令人绝望的空白。
“那么那个真的克莱尔……”他说。
“也许她被你的梦境影响了。”罗伯特说,“我们能创造切实的东西,更别说只是影响别人的想法了。我们甚至能让死掉的狗复活。”
“我们不能。”艾伦说,“是那个小孩子干的。”
“但代表我们力量的一种可能性。”艾伦说,“你肯定失眠太久,一直处于半睡眠状态,于是你就在这种状态下弄出了个……人来。”
他耸耸肩,“我不知道你都做了些什么,她看上去很真实。”
“她是……真实的,”艾伦说,“她有自己的意识和想法,自己的希望和痛苦,她如此真实,而不是……一个梦……”
他想起那楼下他总看着的小公园,想到无数次听过的传闻,那悲惨而让人挂心的故事。他还想到朵拉,一个该活下去的小不点的丫头,也许会生活艰难,也许会危险四伏,但她该活下去的。
他想到克莱尔在小巷中的眼神,在深夜里,她把他从噩梦中唤醒;当他自杀时,她把枪撞开,试图救他;以及在自己被控制后,去请求罗伯特的帮助。
那是他的美梦,他想,把他从一塌糊涂的灾难中拯救了出来。
“我们的梦境能影响现世,”罗伯特说,“如果噩梦可以成真,那么为什么不能有个好梦?”
他停了一下,虽然这是他的理论,但当真说出来,却觉得着实不可思议。他们拥有的力量创造出了一个真人,虽然只有几天,但那是一个真正坚强和充满希望的女孩儿,比他们所有的人都好。
“是的,人总是会做好梦……”艾伦说。
“理论上是样没错。”罗伯特说,然后闭上嘴,在毁灭和噩梦中游荡的人生中,那像一个虚幻的肥皂泡,五彩缤纷,天真无邪,很难想像真实存在。
但也许只是他太黑暗,总是难以相信美梦真的存在。
可它真的在那儿,在你不注意的时候,呆在世界的边角。它是你灵魂的一部分,不管你以为自己的情况有多糟糕。
车在他们断断续续的议论中前行,他们已经离开了城市,外面是一望无际的原野,空气的气味都变得清甜起来。
罗伯特转过头朝艾伦说道:“我们得去哪儿弄点钱,真不敢相信,我口袋里一分钱也没有,我好像有好一阵子没为这事发过愁了……”
他把车停下来,发现他的新同伴靠在椅子上睡着了。艾伦的脸庞憔悴苍白,但是睡着的样子像个孩子,罗伯特想他一定很久没睡得这么沉了,在颠簸的车上也没有任何醒来的意思。
也许因为这个人相信了黑暗中,总归还有些美梦存在。
他没继续说下去,只是转头开车。
空间安静下来,只有嗡嗡的引擎声,艾伦继续沉睡着,没有呻吟和惊醒过来的大叫,世界静谧安详地沉睡着,一切都好端端的。
他想,原来睡个好觉是件这么让人幸福的事。
(原载于《飞·奇幻世界》2010年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