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尔摩斯跳了起来。他拿起访客留下的靠在火炉旁的马鞭。
“滚出去,”他叫道。“不要让我再见到你。”
我们不受欢迎的客人惊恐地叫了一声,跳了起来。很明显,他对这么直接的行为毫无准备。他跑向门口,但又停下来,从门口回头看着我们。
“再见,先生们,但你们不会是最后一次见到我,我会记得这些的!”
“我想你太轻易就放走莫里亚蒂了。”我对福尔摩斯说。那天晚上更晚一点的时候,我们正坐在还在闪光的炉火旁边。
我的朋友摇摇头,“他是对的:法律对他毫无办法,”他说。“迈克罗夫特阻止了他这次的计划,因为他确保明天的报纸上会有一篇文章向大众解释为什么他们不用害怕彗星,还有在医学出版物上化解医生们对马钱特综合征的恐慌,最少我们已经让那个年轻人感到了害怕?我想至少有几年时间他都不会出现在我们面前。”
“我很高兴听到这些。对我来说,今天这一天真是够呛。”
我的同伴伸出穿着拖鞋的腿,靠近炉火,叹了口气。忽然,他笑了。
“真的,华生,我觉得我应该祝贺你。”
“祝贺我?我亲爱的福尔摩斯,我感觉自己在好几个方面完全像个傻瓜。”
“对的,华生。有多少人可以说他们跌进了这么大的一个圈套,需要不是一个、而是两个福尔摩斯兄弟来营救他呢?你今天是够忙。但我相信今天的警告给你的教训还没被忘记吧?”
我想着彗星、疾病、保险还有骗局。
“可能我太愚钝了,福尔摩斯,但我真的不能觉察到这些事情有什么共通之处。”
“教训就是,华生,虽然生活中一直有跌宕起伏,但真正的危险是不知道如何分析计算风险。”
他的目光飘移到窗外。“今晚的彗星很明亮。让我们放松地享受一下吧,也不要担心它可能会掉下来砸到我们的头。”
――本篇完――
年轻的英国兵
比尔·克莱德
(注:比尔·克莱德(Bill Crider)是“丹·罗德斯警长系列”的作者,本系列的第一本书赢得了一九八七年的安东尼奖。他的短篇故事出现在无数文集里,包括《假日的福尔摩斯》和所有的“名猫犯罪系列”。)
我曾经写过三卷厚厚的手稿,上面记载了一八九四年歇洛克·福尔摩斯的探案故事,一八九四年绝对是值得纪念的一年,不仅是因为福尔摩斯在那一年回到了贝克街,更因为在那一年,他处理了很多宗案件,而这些案件都非常离奇,比如说金边夹鼻眼镜的故事,就显示了我的朋友非凡的能力,而令人作呕的红色水蛭的故事,就让人看到有些人为了达到目的可以堕落得多么深。但有一个故事没有记录在那三卷手稿中,因为当它发生时,看上去太过私人而未被收录。从前,福尔摩斯的侦探工作从来没有涉及过我的私人生活和事务,而当它确实涉及到的时候,其结果远非愉快。现在,经过了那么多年,这件事对我的刺痛也随着时间而淡化了,所以我决定把这件事写下来,希望我的读者会感兴趣。
那是临近十二月初的一个难熬的寒冷冬夜,外面没有下雪,也没有结冰,但寒冷好像本身具有重量似的,结结实实地卯在这个城市里,重量大得把路面的石块都要砸碎了。福尔摩斯和我安逸地坐在贝克街我们的房间里,他试图整理着保存下来的关于各种犯罪活动的剪报,而我则在翻看一本吉卜林的诗集,偶尔停下来仔细品读一两首诗。我对其中一首叫《年轻的英国兵》的诗很有感触。
壁炉里的火烧尽了最后一块木头,火苗微闪着,渐渐地熄灭了。房间开始凉下来,我却还感觉很暖和。我脸上热得发红,跛着脚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冷冷的黑夜,虽然我的心里一点都不感到寒冷或者黑暗。我把热得有点潮湿的手按在冰凉的玻璃上。
“它一定会时不时地强有力地闯进你的脑海。”福尔摩斯说。
我很诧异,转过身去盯着他说:“什么意思?”
“你对参军时候的记忆,”他说,“当滑膛枪的子弹把你击倒时的记忆。”
我虽然有些奇怪,但没有大吃一惊。这不是福尔摩斯第一次猜到我在想什么了。我说,“你到底是怎么猜到我在想什么的?这简直不可思议。”
“这不是不可能的,”福尔摩斯说,“首先,是你在读的书,吉卜林的诗。我敢打赌我甚至知道到底是哪些词句让你看得又热血沸腾,脸色潮红又流着汗,好像重新回到阿富汗草原。其次还有你跛着脚。”
“哦。”
“其实你的伤最近已经没有什么影响了,哪怕是天冷的时候。但当你走过屋子的时候,你表现得好像你腿上受的枪伤不是在十四年前,而只是几个月前一样。”
“经你一解释,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能那么容易地看穿我的心思了。但我还有一件事情想不明白。”
“是什么?”
“你说那首诗。我不相信你可以一字不差地背出其中的诗句。我承认在英国,甚至是全世界,没有人能够及得上你对犯罪和罪犯的知识。我也坚信没有人能比你更了解香烟灰或毒药或犯罪心理,但是说到诗,我可从来没见你读过一句。”
福尔摩斯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壁炉架前,他从那里的烟袋里拿了一些烟叶装进他的烟斗,他点燃烟斗,松着里面的烟叶,直到烟烧得让他满意。然后他从嘴里摘下烟斗,说:“当你受伤,留在阿富汗的草原上/妇女出来对剩下的东西进行扫荡/就扣下你步枪的扳机,打爆自己的头/去见上帝吧,像战士一样。”
我刚才没有大吃一惊,但是现在绝对有,吃惊得连嘴都合不上了。不是因为福尔摩斯知道哪句诗打动了我,他已经不止一次地展现过他的推理能力了。但认识他那么久,我从来没见他能背出四句以上的诗来。
“你看,华生,”他淡淡一笑,“我还很渊博吧。”
“你绝对是,”我说,“但为什么?”
“为什么记住这几句诗,是吧?你不记得你曾经把这首诗读给我听吗?”
“是,”我承认道,“但那是几年前的事了,而我也从没想到你竟然能记在脑子里。”
“这件事有它自己可怕的重要性,”福尔摩斯说,“我之所以记得那儿句诗是因为它们看来对你有很重大的意义。”
最后的一块木头在壁炉里翻落,烧成了炭。我打了个冷战,虽然并不是因为冷的缘故。
“它们让我想起我不愿意清晰记起的事情来。”我说,“如果没有我的勤务兵,我那天在迈万德就成了这首诗里提到的那个年轻的英国兵了。”
“你的勤务兵,”福尔摩斯说,“莫瑞。”
“对。如果那天不是他把我绑在驮马上从战场上救下来,我就只能在那里求敌人大发慈悲了,虽然在那片战场上,从来就没听说过有什么慈悲。”
“莫瑞后来怎么样了?”福尔摩斯问道。“你没有告诉过我莫瑞的命运如何。”
“那是因为我也不知道。在我安全到达白沙瓦之后,他又回到了战场上,之后我就跟他失去了联系。可能他也回到了英国。”
“也可能死在了异国的战场上。”福尔摩斯说。
“可能。”我说,”但我想我们不会知道了。”
然后,我把吉卜林的书放在一边,福尔摩斯也去继续整理他的剪报了。我们没有再谈起莫瑞,直到七天以后的清晨,一驾马车停在了我们的窗外。
天气恢复了正常,已经没有前几天那么冷得难以忍受了。阳光朦胧地从窗外照进来。福尔摩斯正用显微镜观察着什么东西,而我在看一本医学杂志。这时我听到了车轮在街面上长长的摩擦声。
福尔摩斯也听到了这声音。他抬起头来,说;“我们有客人来了,华生,麻烦你去开门吧。”
我走下楼,把一个跟我差不多年纪的妇人让进门。“福尔摩斯先生?”
“不,”我答道,“他在楼上。跟我来吧,我带你上去见他。”
她跟着我上楼,进了房间,福尔摩斯正在全神贯注地看着显微镜。
“福尔摩斯,”我说,“你有客人了。”
他转过身来,我身后的妇人说:“哦,不,我不是来见福尔摩斯先生的,我是来找华生医生的。”
“我是华生医生。”我吃了一惊。很少有人来贝克街找我。
“请不要吃惊,华生,”福尔摩斯道,“这妇人很明显需要你的帮助。”他站起身来,走过去。“请坐,”他说,并在沙发上为她清出个座位来。
她坐下来,面露感激。我这才看到她的脸上泛着潮红,眼睛凹陷。毫无疑问,以福尔摩斯观察人的经验刚才早就觉察到了这些特征,所以知道这个妇人需要我帮她看病。但他却对她说:“是谁需要华生医生看病?”
“我的丈夫。”她回答说。
福尔摩斯看着我说。“是忧虑,华生,忧虑使这位女士缺少睡眠,产生了黑眼圈。焦急使她的皮肤像发烧一样泛红。”
“我也看到了。”我说。
“你丈夫是谁?”福尔摩斯问这个妇人。
“华生医生认识他的。”她说,“他叫爱德华·莫瑞。”
“他曾经救过你的命,华生。”福尔摩斯说。
“是的,”莫瑞夫人说。“现在,华生医生,他需要你去救他一命,”
莫瑞夫人解释说她的丈夫病得很重,“他说你,华生医生,是惟一一个可以救他的人。”
“我想他恐怕夸大了我的医术,”我说。
“瞎说,”福尔摩斯说,“你是个好医生,华生,你的很多病人都能证明。”
“但他是怎么听说我的?”我问道。
“你写过福尔摩斯先生的案子,”莫瑞太太说。“爱德华很喜欢看,他经常提起他背你下战场的事,他很高兴你在福尔摩斯探案集的第一本中提到过这件事。”
“这是他应得的,”我说,“如果不是他,我肯定就死在阿富汗了。”
“很多人都死在那里了,”她说。“爱德华救不了他们每个人。”
“他做了那么多,已经没人能比了。”我说,“你丈夫有什么病症呢?”
“他怀疑这些病是以前当兵时留下来的。这也是他说要找华生医生的原因。我们去看过的所有医生都不能给出满意的诊断,而他的病也一天比一天严重了,虽然缓慢但却不可避免。”
“但症状是什么呢?”福尔摩斯问道,把她带回我的问题。
“刚开始的时候,我们怀疑爱德华得了黄疸,但医生说不是。现在他很难控制自己的身体平衡,以至于连床都下不了,他好像每个小时都在恶化。”她从手提袋里拿出手帕,擦了擦眼角,“我怕他快要死了,华生医生。求您了,您一定要救救他!”
我想说我希望她丈夫不要对我的医术抱有太大的希望,但福尔摩斯抬了抬手,阻止了我。
“华生医生会很高兴为你们效劳的,”他说,“其实,我们现在就可以去看你的丈夫,如果你乐意帮我们安排车的话。”
“您也会去吗?”
“也许我可以给华生医生提供一点点帮助,就像他过去帮我的那样。”
“我相信见到您,我丈夫一定会感到很荣幸。门口有辆马车,你们可以跟我一起坐那辆车去。”
“很好,”福尔摩斯说。好像比我想象的更热情,“华生,拿上你的包。”
我照做了,虽然对福尔摩斯对这件事表现出的兴趣有点疑惑。他对医学事务的兴趣通常只严格局限于跟他的案子有关的方面,常常是让人厌恶的东西。但我没有问他,因为我觉得出去走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对他有好处。他最近变得烦躁不宁,看到他对任何东西感兴趣都是个值得高兴的惊讶。
我们坐上车,路上福尔摩斯让我再多告诉他一些我在阿富汗的经历。“你以前讲得不是很详细,”他说。
“爱德华也没有,”莫瑞夫人说,“他不太愿意提起那时的事。”
我不舒服地挪动了一下身体,我也说不出是什么原因,可能是因为腿上子弹穿过的地方在跳动,或是记忆中的刺痛。
“很多士兵都不愿意提起当年战场上的经历,”我对他们说,“因为大部分记忆都不是愉快的。”
“但很多时候,却是有启发意义的,”福尔摩斯说。“你是怎么受伤的?”
我的记忆又回到了那天的迈万德。
“我们的部队七月三日离开坎大哈,”我说,“那天酷热难当,其实整个夏天都是这么热。我们大约有三千人去支援一个镇压阿尤布·汗的六千人的部落军队。阿尤布·汗是起义反对据说隐藏在喀布尔的阿米尔的叛军将领。我们的部队没走多久就听说我们要去救援的部落军队已经倒戈。转而支持阿尤布·汗了。所以局势逆转,后来又更加恶化了。”
“但临阵倒戈?”莫瑞夫人说。“部落军队不会跟他们的敌人结盟吧?”
“在阿富汗就是这样的,”我答道,想到了吉卜林的诗,“还有另外的问题。在我们的三千人当中,很多都是新招入伍的,几乎没有受过什么训练,另外,在我们七月二十六日接到进军迈万德的命令之前。我们刚花了大半夜拆除我们的营地。所以我们的部队是又累又缺乏训练,而要面对的是一支强大得来去无踪的丛林之师,就像《麦克白》里的军队一样。”
“那可是个血腥的故事啊,”福尔摩斯说道。
我已经多次提到,福尔摩斯的文学知识非常有限,但我也不奇怪他知道诗中某个血腥的故事。
“那天在阿富汗发生的也是一个血腥的故事,”我说,“气温超过了华氏一百度,可能达到了一百二十度。敌人的数量达到了两万五千人,超过了我们八倍。我们只有一些干枯的沟壑和河道可以作掩护,所以那场战斗可想而知是一场灾难。”
“但你幸存了下来,”莫瑞夫人说。
“那全靠了你的丈夫。当时我们周围有三十架大炮,虽然敌人也在我们的火力下死伤不少,但他们的人实在太多了,我们的伤亡也跟他们差不多,而我们的人要少得多。”
“你是怎么受伤的呢?”福尔摩斯问道。
想起当时的情景,我擦了擦脸,感到腿上的伤口又刺痛起来。
“我在帮一位受伤的士兵,”我说,“虽然我也帮不了他什么。他的肺部毫无疑问被射穿了,我可以听到他呼吸时空气穿过伤口的声音。不管怎么样,我在尽自己的全力帮他,直到有其他人叫我。我看到有另一个伤兵,就在二十多尺外,告诉你,当时不止他一个人在呼叫。周围到处都是死伤的人,很多都喊着救命,喊着要喝水,喊着他们的妻子和家人。”
我摇着头想把脑海里的画面挥走,但却没什么效果。我可以回忆起士兵们的喊叫声,还有血和恐惧的味道。
“当时,”我停了一会儿说道,“有个人离我很近。他眼里闪着无助和绝望,让人不忍去看。我站起身来走过去,就在这时,我被打伤了。当时也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突然一震,但当我试图再往前走的时候,我扑倒在地。我在地上躺了一会儿,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耳朵里响着奇怪的嗡嗡声。我还能听见那个伤兵在叫我救他,我也试着想要叫他,但是嘴里发不出声音来。我当时一定是失去知觉了,因为当我再次清醒的时候,我发现我正在马背上逃往安全的地方。”
我停了下来,看着莫瑞夫人。
“每当我想起那一天,我就一定会想起你的丈夫,”我对她说。“是他的勇敢和忠诚救了我的命,我愿做任何事情来报答他。”
“爱德华就靠你了,”她说,“他对你的医术很有信心。”
我张开口还没来得及反对,福尔摩斯就说:“他说的没错,华生医生会把他医好的。”
“谢谢你对我的信心,福尔摩斯,”我说,希望我对自己也那么有信心。
我们的目的地是位于一条死胡同尽头的一座大房子。这条街两边的房子都不大,但很整齐,莫瑞家的房子虽然占地比较大,但却年久失修。我们下车的时候,我听到屋子里传出沉闷的敲击声。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装修屋子的?”福尔摩斯问道。
“就在爱德华生病前不久,”莫瑞夫人说。“我们刚从另一个小一点的地方搬过来没多久。我的一个姑妈大概一年前过世了,这是她留给我的遗产。”
“现在很难找到好的装修工人。”福尔摩斯道。“我是说可靠的人,能把事情从头到尾做完的人。”
“在这里工作的这些工人都是人家极力推荐过来的。他们都很忙,刚开始的时候我想他们还不愿意接这个活儿,但后来他们见到了爱德华,他终于说服他们把活儿接了下来。”
我们进了房间,工人干活的声音更响了。一个面有菜色、薄嘴唇的光头仆人帮我们拿走了外套。
“谢谢你,奥立佛,”莫瑞夫人说。仆人离开后,她又说道,“奥立佛和他的太太以前为我姑妈工作,他太太负责做饭,他是管家,他们留下来继续为我和爱德华工作。”
“你们是不是在爱德华生病以前就认识他?”福尔摩斯问道。
“哦,不。我们以前没有来过这里,事实上,我们没有料到会继承这处房产。请跟我来,我带你们去爱德华的房间。”
我们走过一条昏暗的走廊,上楼梯到了二楼,楼上的敲打声和锯子的声音比楼下更响。工人们正在房里做一个书柜。我们跟着莫瑞夫人走过一个开着门的房间,福尔摩斯停下来,看了看房间里面,房里的旧墙纸被剥了下来,露出了木板,有个工人在准备贴新的墙纸。
“那是高登先生,”莫瑞夫人说,她也跟着福尔摩斯停了下来。
那个工人听到声音转过身来,他的胡子非常浓密。他把手上的浆糊桶放在地上,说:“早上好,夫人。”他微跛着走过来。用手摸了下额头,“莫瑞先生今天怎么样?”
“他很好,高登先生,”莫瑞夫人答道,但她的声音却表明其实并不好。她介绍了我,“这是华生医生,他是来为爱德华看病的,这是华生医生的朋友福尔摩斯先生。”
高登向我们致意,嘴里咕囔了一句问候,然后转身回去做他自己的事了。
莫瑞夫人想说话,不过控制住了自己,带我们穿过客厅到了她丈夫的房间。
我承认我几乎认不出爱德华·莫瑞了。我最后见他是在十四年之前,那时候他还年轻力壮,壮得可以把我这么重的人举上马背,但现在他变得又瘦又小,又得了黄疸,两颊凹陷,脖子很细,布满皱纹,他的脖子旁放着几个枕头支撑着,两眼无神地望着窗外。
“爱德华,”莫瑞夫人说,“我把华生医生带来了。”
他浑浊凹陷的眼睛转向我们。
“华生医生。”他说。他的声音很虚弱。“你没有变。”
“你好,莫瑞,”我说,“很高兴再见到你。”
“你认得出我吗?”
“我当然认得出。”
“真是怪事。直到最近我都还没怎么变,所以我想起来还很高兴,但现在……”
“你变了,”我说,走上前去,“但不管怎样我都认得你。让我来介绍,这是我的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
他抬起手来,无力地挥动了一下,“我读过你的探案故事,福尔摩斯先生。你把故事讲得很生动,华生医生。”
“叫我约翰吧,”我对他说,“我们都是老朋友了。”
“我的老朋友能不能帮我呢?”他问道。
“我肯定他能的,”福尔摩斯说,他又一次表示了对我的信心。
“那他是第一个能帮我的人了。我几乎对所有的治疗都不抱希望。这很奇怪,因为直到最近。我一直都很健壮。”
我走到床边,腾出一块地方放下我的诊疗包,然后我拿起莫瑞瘦如干柴的手腕,为他诊脉,脉搏在他干枯如纸的皮肤下微弱地跳动着,我知道莫瑞病得很重。
“从阿富汗回来之后,我们经历了很多事情。”他说。
“是的,我必须要感谢你的救命之恩,”我说,“如果不是你把我救上马背,我不可能活着离开迈万德。”
“我很高兴自己能帮你,”莫瑞说,“那天我能做的就只有那么多了。”
“那已经足够了,”福尔摩斯说,“我不知道如果没有华生,我会怎么样。”
没有回答,我开始为莫瑞检查。检查完了,我发现自己除了刚才莫瑞夫人告诉我的那些情况外,一无所得。
“你有胃口吗?”我问道,考虑到他形销骨立的身体。
“我吃得很少!”他说,“奥立佛太太为我做饭,没什么肉,只是面包和汤,虽然汤喝起来也不像汤。毫无疑问,那是因为我生病的缘故。”
“我非常相信华生会让你的胃口好起来的,而且很快,”福尔摩斯说,“我对此毫无疑问。对吗,华生?”
“当然了,”我说,希望自己也能相信,因为我觉得对这一疾病束手无策。事实上我在从医生涯中从未见过这种病,而我也不知道我能做什么。
“我知道我能指望你,”莫瑞说。“不过不是因为你欠了我的人情,你知道。”
“但我是欠了你的情,如果不是你救了我,我早就死在阿富汗草原了。我会尽我的全力医好你的。”
我其实心里觉得所谓的尽全力其实也只是微薄之力,不过我没有说出来。但莫瑞似乎已经很满意了。他靠回到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谢谢你,华生医生。”他的夫人说,“他经常休息不好,但你来这里就给了他希望,你准备给他开什么药方?”
“我还要想一想。”我说。
我已经忘记了的木匠的锯木声又传进了耳朵,福尔摩斯说:“你们一定很为你们的新房子感到骄傲吧。你们搬来的时候,奥立佛夫妇有没有觉得你们闯进了他们的生活?”
莫瑞夫人微笑道:“没有。我想他们还比较高兴,因为我们的到来意味着他们不用另外去找工作了。”
我几乎看不到这些谈话跟莫瑞的病有什么关系。但我没有插嘴。
“那他们对你们把房子改头换面感到高兴吗?”
“哦,我肯定他们一定很高兴。我姑妈没有打理,任由房子年久失修,不过,我们很快就会把这些都搞好了。”
“我看得出来,”福尔摩斯说道,“好了,华生,我们在房子里到处看一看好吗?”
“为什么?”我问道。
“为什么?当然是为了在你思考处方的时间里,莫瑞夫人能单独跟他先生坐一坐。”
“哦,当然,”我说,虽然我还是不知道福尔摩斯为什么这么做。福尔摩斯转身出门,我立马跟上。等我们都走到门外,我问他要去哪里。
“去厨房,”他说,“去见见奥立佛夫人。”
奥立佛夫人和她丈夫完全相反,胖胖的,微笑着,乐呵呵的。她迎我们进了厨房,厨房的炉子上正在滚着汤,发出浓浓的香味。
“可怜的莫瑞先生吃得不多,但他必须保持体力,”她说着,还邀请我们一起留下来吃饭,她做的东西足够我们所有人吃。
“所有人?”福尔摩斯说。
“是的,先生。木匠们经常在这里和我们一起吃饭。”
“我不奇怪,”福尔摩斯说。“我想他们一定喜欢你的厨艺。”
奥立佛夫人笑了:“哦,别笑话我了,先生。不过,这倒是真的。”
“他们有没有帮过你的忙?”福尔摩斯问道。“就当是回报你的盛情。”
“你是说哪方面?”
“比如说,他们有没有帮你准备莫瑞先生的饭莱?”
“哦,是的,他们有时候会帮我。”
“所有人还是只有高登先生?”
“事实上,高登先生帮得最多。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可比任何人所能想到的知道得还多。”我说,“你想到了什么,福尔摩斯?”
“想到了治疗方法,亲爱的华生,跟我来。”
我们回到了莫瑞的房间。他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他的夫人坐在一边看着他。我们进去的时候,她抬起头来。福尔摩斯对她说,“华生医生很快就能让你丈夫开始康复的,我们发现他是慢性中毒。”
莫瑞惊讶得挣扎着坐起来。而我的诧异程度也绝不亚于他。他的夫人说:“但这怎么可能?”
“哦,只要有人有砒霜,这就很容易做到,”福尔摩斯说,“砒霜就是毒害莫瑞所用的毒药。当我听到你对莫瑞先生病情的描述的时候,我就有所怀疑了。而我在这里观察到的已经证实了我的想法。”
正如我经常说的那样,福尔摩斯对毒药的了解绝对无人能及,而我也确信这回他说的是对的。难怪我和莫瑞看过的其他医生都没办法看出他到底得了什么病,砒霜中毒是出了名的难发现。但只要发现了病因,就能找出治疗的方法,特别是清除毒源之后。现在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福尔摩斯那么有信心地说我能治好莫瑞的病。
“是谁要毒死爱德华呢?”莫瑞夫人问道。
“这有很多可能,”福尔摩斯说道,“包括你自己。”他看到她的表情后加了一句。“但我马上把你排除了,因为你说你和你的丈夫都知道我。看过华生对我经手的案子的有点夸大的描写后,犯罪者不太会去找他帮忙,因为怕我会插手。”
莫瑞夫人的惊诧看上去还没有被这番话平息,所以我说:“那还有谁有嫌疑呢?”
“当然我还想到了奥立佛夫妇。”福尔摩斯说,“但他们对他们的新主人没有任何怨恨,而莫瑞夫人也告诉我们他们很高兴这个房子有了新主人。”
“但那样的话,这里就没有其他人了呀。”我说。
“还有工人。”福尔摩斯说。
“工人?”我说。
“你想想,”福尔摩斯说道,“你曾经受过伤,你的勤务兵爱德华·莫瑞救了你。但那里还有另外一个伤员,看着你们两人离开了战场。而他却还要躺在那里听天由命,就像吉卜林诗中说的,只是身边没有步枪。”
莫瑞孱弱的声音从床上传来:“他会感到无比的仇恨,而且这种仇恨非常持久。我那天可以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仇恨,但我的责任是保护华生医生。”
“对了,”福尔摩斯说着走到床边,“你的行为让人尊敬,但假设那个人还活着,并在敌军的妇女们出来扫荡之前逃离了战场,假设他最终回到了英国,他可能想要忘掉这件事,但他的伤口的每一次刺痛都会提醒他这件事的存在,就像你一样,华生。”
我点头表示同意。
“再假设,很多年之后,那个人终于面对面地看到了当年把他扔在战场上的人。而且发现他并没有认出他来,他难道不会想对当年的事做一点小小的报复吗?”
我想起了那张有着浓密胡子的脸,那微踱的脚步和半带怯意的致意,说道:“是高登?”
“很好,华生。”福尔摩斯说道,“你可能不知道,这座房子那个年代的墙纸里用的染料通常都含有砒霜。我相信高登一定留起了一部分撕下来的墙纸,把它加进了奥立佛夫人的汤里,并殷勤地端给莫瑞先生喝。当他看到莫瑞慢慢的死去,他觉得那是罪有应得,并感到很满足。”
“的确是的。”高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很遗憾你终止了我的游戏,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现在我必须更直接点了。”他从他的帆布工装裤里拿出一把枪。“请从床边走开,福尔摩斯先生。”
“非常好,”福尔摩斯说,“我……”
他的声音好像卡在了喉咙里,脸上可怕地扭曲着,开始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高登被这个举动稍微分了一下神,但我没有,因为我比他更了解福尔摩斯。就在高登看着福尔摩斯的时候,我转身抓住了他拿枪的手。往下一扭,一颗子弹向下打进了地板。我两手扭住了高登的手腕,他扔下了枪,这时,福尔摩斯正好赶到。
“抓住他,华生!”福尔摩斯说道,我抓住了高登两条手臂。虽然他还在挣扎,但没办法挣脱。
“干得好,华生,”福尔摩斯说。“我知道你不会被我骗过的。现在,如果莫瑞夫人可以打电话叫警察来的话,我们就把他交给警察吧。然后,你就可以为你的前勤务兵治病了。”
莫瑞夫人有点被刚才的枪声和打斗吓住了,现在定了定神,冲出去打电话。她的丈夫说:“如果我能做到的话,我是绝对不会把任何人留在战场上的。”
高登在我的手里继续挣扎。
“卑鄙!”他叫着。
“你应该多读读吉卜林的诗。”福尔摩斯对他说。
高登瞪着他,但没有出声。所以我问:“你是什么意思,福尔摩斯?”
“你喜欢的那首诗里对高登这样的人有忠告,”福尔摩斯说,“‘应该感谢你还活着,相信你的运气,像个士兵那样大步走向监狱’。”
我笑着说:“我不相信吉卜林说的是监狱,福尔摩斯。”
“可能不是,”他说,“但这很应景。”
像往常一样,他说对了。
――本篇完――
白马山谷
莎瑞恩·麦克拉姆
莎瑞恩·麦克拉姆(Sharyn McCrumb),一位获得多项大奖的阿巴拉契亚作家,最为着名的作品是她的以北卡罗莱纳州—田纳西州的群山为战事背景的“民谣式”小说。她的小说包括《她走在这些山上》、《玫瑰木小箱》、《如果我能回来美丽的佩吉——哦,绞刑官的美丽的女儿》、《法兰基·西尔弗的歌谣》和《歌曲捕捉者》。
格瑞索·朗特里是第一个发现那匹白马有些不太对头的人。
她在高地的顶端,站在山边残存的碉堡里,俯瞰干白垩山谷,她眯起眼睛看到了下面山边一个白色的东西,想了一会儿,觉得有什么东西変了。刻在山谷对面陡峭的山坡上,那个独特的白马轮廓在六月清晨的阳光下闪着光芒。虽然格瑞索·朗特里一辈子七十多年都在山谷度过,但她从来都没有对这个古老的标记产生厌倦,它有一块干草地那么大,在初夏的长草丛里闪闪发光,就像擦亮了的象牙。
那匹白马在那里已经超过了两千年,当时古罗马人来到英国,山谷里的人们早就不记得它为什么会在那里了,但村子里流传着关于它的神奇力量的故事。有些人说亚瑟王在这座山上打了最后一场战役,其他的人说这匹马是附近的韦兰工房的标志,韦兰工房是当地一座石头房子的名字,人们都说有一个异教的神被贬到这里,永世为凡间的马匹钉马掌。
不论它来源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小村庄因为跟这匹巨马离得很近而默默地有一种自豪。每一年当天气转暖的时候,人们就会去斜坡上远足,清洁一下那匹马形的白垩石,把蔓延过来的野草拔掉,以免它们弄糊了它清晰的线条。人们兴高采烈地带着野炊的午餐和麦酒,当大人们干活的时候,孩子们在长草丛里互相追逐。在格瑞索小时候,她的父亲告诉她,这块白垩石像是一条龙,它在这座山里被圣乔治杀死了,但它的痕迹却烙在了山上。等她再大一点,可以参加村里的舞会的时候,舞台上那些嘻嘻哈哈的年轻人们坚持说那个巨兽是只独角兽,如果有人在那个白垩像的眼睛内亲吻一个姑娘的话,那么这个独角兽就会醒来跑走。他们经常开玩笑,带着还没有结婚的姑娘们上山去“唤醒独角兽”,当然,它从没有醒来过。
现在,大家就只是简单地把它当成一匹马,虽然他们允许任何人画它,无论他们画成什么样。它太瘦太长,看上去不大像匹马,但考虑到它巨大的尺寸,奇妙之处就在于这个东西什么都像。
山上的碉堡是观察这匹白马最好的位置。站在这个古代的白垩遗迹的边上,可以让目光越过整个村庄,看到整匹马的形象,它在下面往外延伸,像是一个巨婴的涂鸦。格瑞索·朗特里不相信巨人,但她相信艾菊叶,这也是她那天早上那么早就到了山上碉堡旁的原因。几片小艾菊叶子放到鞋子里就可以让穿鞋的人不受疟疾感染。虽然她很少得疟疾,格瑞索·朗特里还是觉得如果可以存一点以防万一,那会比较保险一点。另外,村子里有一半的人常常上她这里来看个头疼脑热的,所以趁冬天来临以前早点做好充足的储备也好。
她早上天一亮就起床了,喂好鸡,又在她的小屋周围做好早上的那些琐事,然后背上一只干净的饲料袋就出发去采草药了。当云雾散开的时候,她已经到了古迹那里,柱状的太阳光线看上去正好投射在白垩马上。她停了下来,开始寻觅草药,当她站起身来欣赏周围景色的时候,她发现了。
那匹巨大的马的眼睛是红色的。
“哦,有事情发生了,”她自言自语地说。
她手搭凉篷,挡住射向眼睛的阳光,眯起眼睛希望可以看清楚那块红色的东西,但还是看不真切。那只眼睛看来不像是被用漆涂红的。看上去更像是在马眼睛的位置上放了什么红色的东西,但距离那么远,她看不出到底是什么。她捡起了装草药的袋子,向山坡下面走去,没必要着急——穿过山谷爬上对面的山、到达马眼睛的位置,她最少需要半个小时。另外,不管眼睛那里是什么,它都没有动,等她到那里的时候,它很可能还会在那里的。
“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保证,”她喃喃自语着,想象着可能是一对恋人在他们约会的地方睡着了。格瑞索·朗特里不赞同这种事情。这种事情当然不应该在光天化日之下、当着上帝和大家的面,发生在那么壮美的山上。她试图猜想村子里现在有什么人会做出这种不光彩的事来,但却想不到谁,村里人要么是已经过了在野外谈情说爱的年纪,要么还没有发展到那个地步。
想不出来,她就继续慢慢往前走着。“知道总比猜测要好。”她喃喃道,她的风湿症让她每走一步都感到剧烈的疼痛,她决心不去理会它。走走对她有好处,她想,如果不行,家里还有柳叶茶,随时可以冲来喝。
半个小时以后,老人穿过了山谷,登上了白垩马那一侧山上的山顶。因为她现在离得近了,发现她刚才从对面山上看到的那个红色斑点是一块布,但它没有像普通的斗篷或是毯子那样平摊在地上。她忽然想到她将会发现什么,从背后冒起一阵凉意,让她打了个冷颤。
在白马的眼睛里,格瑞索跪蹲在那件摊开在地上的红色斗篷旁边,脸上带着一种冷峻而又坚决的表情,但她不会感到震惊,她在村里做了四十年的接生婆,也埋葬过死人,所以她见过最槽的情形,算是见过世面的。她揭开毯子的一角。看到了一双无神的陌生的眼睛瞪着她。她仔细看了一会儿,看得出这人是个富绅——从他被鲜血染红的衣服的裁剪上可以看出来。但除了他的衣服,这个人还有一双光滑的手,看上去保养得很好,一看就知道他养尊处优惯了。
她看到这些,并没有为他们地位的不同而感到愤恨:世界就是这样的。
那人还活着,但仅剩一口气了。
“你能告诉我是谁干的吗?”她问道,知道这是她能给他的全部帮助,如果时间只够问一个问题的话,那就是这个了,剩下的要以后再说了,有别的办法。
那人的眼睛似乎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用一种平静的略带奇怪的声音很清楚地说,“不是姑娘……”
然后,他就死了。格瑞索·朗特里没有继续留下来检查尸体,因为死去的人的腹部插着一把短刀,这告诉她,不是把尸体掩埋了那么简单,她要去找村里的警官。
“你好好躺着吧,小伙子。”老妇人说道,她把毯子放回原处,“我会马上带人来把你抬下山的。”
“朗特里夫人!”年轻的汤姆考珀站在老妇人小屋旁边的苹果树下,他从村里跑来,气喘吁吁,但是他要说的实在是件大事,让他难以保持冷静。“他们从伦敦带了位先生来,因为出了件谋杀案!”
格瑞索·朗特里搅动着捣衣棒沿着冒着蒸气的黑色大盆边绕圈,从起了泡沫的水里钩起床单的一小角。仔细检查还有没有脏的地方。还没干净。“从伦敦?”她咕哝道。“也难怪,这不是我们的沃勒警官能管得了的,我带他上白马那里去的时候也是那么对他说的。”
“是的,夫人,”汤姆说道,脑子里想着他来送信而得到的六个便士。“那个伦敦来的先生——他就住在白马那里,他和他的朋友——我是说,白马小客栈”。
格瑞索哼了一声。“我知道你说的不是山上的白马,小伙子。”
“对。哦,他想要见你,夫人。因为是你发现尸体的。他们让我把你带到村里去。”
老妇人不再在水盆里搅动,狠狠地盯着那男孩看。“哦,我要到村里去,是吗?看看这里,汤姆·考珀,你回到客栈去,告诉那位先生,任何人都能告诉他怎么到我的小屋来,如果他要找我谈话,我就在这里等他。”
“但夫人……”
“去吧!”
汤姆张嘴对着这个高大的满头白发的老妇人,她傲慢地指着他。远近的人们都说她是个巫婆,当然他不相信这种愚蠢的说法,但六个便士的带口信服务是有个限度的。他选择不做无用功,就转身跑了。
“这个伦敦来的家伙是谁啊?”格瑞索在男孩后面叫道。
汤姆没有停下脚步,回头叫道:“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格瑞索·朗特里洗完床单,把小屋又打扫了一遍,开始准备一些糕点,万一伦敦来的先生在下午茶的时间到来就可以招待他们,如果他够聪明的话,会在那时过来的,因为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能告诉他格瑞索·朗特里做的点心比村里客栈的厨师做的又焦又粉的东西要好吃得多。
老妇人对于伦敦方面对这件案子有兴趣也不感到奇怪,考虑到死者也是从伦敦来的,并且是个社区医生。他的名字叫詹姆斯·戴科尔,他是汉普郡戴科尔家族的一员,是年轻的拉姆斯米德男爵的弟弟。奇怪的是那个医生应该来这里拜访的,但他以前从未来过,虽然人们经常能看到他的男爵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