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以前,年轻的男爵去本地的猎区做客,在那里,他见到了伊芙琳·安贝利小姐,她是当地乡绅的女儿,是乡里的美女。她身材高挑,精力充沛,比她的姐妹们漂亮得多,也是迄今为止骑马骑得最好的。大家都说她既无畏又无瑕,但村民们说起她的时候,大家的语气里略有保留。关于安贝利家族,地方上有个沿袭的说法,虽然在这个文明进步的时代,人们不再说起,但是也从来没有忘记过。伊芙琳小姐是安贝利家族遗传的换生灵,很显然。他们几乎每一代都有一个。
不管怎样,伊芙琳·安贝利小姐征服了高贵的客人,男爵到这里来得非常频繁,以至于人们都开始说他们两人已私订终身。有些人还说,如果不是伊芙琳小姐的姑妈两个星期以前忽然得病去世,而伊芙琳小姐要服丧几个月的话,他们可能已经订婚了。现在又有另一个人的丧礼要把他们暂时分开——男爵的亲弟弟。
格瑞索对那个年轻人不合时宜的去世感到非常遗憾。但再怎么坏的事,都会对某些人有利,她对自己说道,如果医生的去世可以阻止他的哥哥和安贝利家的换生灵结婚的话,那终究还算是件好事,当村里的笨女人们叹息伊芙琳小姐和男爵结婚的前景的时候,格瑞索总是对此闭口不谈,但如果他们真的结婚的话,她也不会去喝这对美貌的新人的喜酒,并祝他们身体健康。她想,这是新郎未来疾病缠身的预兆,每个跟安贝利家的换生灵结婚的糊涂的求婚者总是没什么好结果,所以格瑞索等着不久的将来就发生悲剧——但不是这样的悲剧。她没想到男爵的弟弟会死在白马眼睛里。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这让她很担心。他最后说的话——“不是姑娘”——让她想到了村里年轻人关于独角兽的古老笑话。但一个从伦敦过来的年轻医生是怎么知道这个笑话的呢?这显然是个谜语,但她还不知道它的意思,但有一点她可以肯定的是:死亡总是接二连三地发生。
当她正第二遍擦她的橡木橱柜的时候,她听到了院子里的声音。
“让我来,福尔摩斯,”传来伦敦来的先生的声音。“你这么唐突会把可怜的老人家吓坏的。”
“瞎说!”一个尖锐的声音说道。“我可是处事老练的人,一直都是!”
还没等他们敲门,她就猛地打开了小屋的门。“下午好,先生们,”她说,对着那个高个子,穿着斗篷,带着猎鹿帽的阴郁的先生说。只要看看他的样子,你就知道他是管事儿的。
那个矮个子,长着栗色头发,有一丛短胡子和一双温和的眼睛,他向她安抚般地微笑道:“你是朗特里夫人吧?我是约翰·华生医生,请允许我介绍我的同伴,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伦敦来的着名的侦探。我们很希望可以跟您谈谈。我们可以进来吗?”
她点点头,让到一边,请他们进来,“你们是想谈谈年轻的戴科尔的死,”她说,“是我找到他的。但你不用担心这会吓到我,年轻人。我可能没有见过你在阿富汗当兵时见到过的恐怖情景,但我保证我在这里四十年也见过很多生老病死。”
栗色头发的人往后退了一步,盯着她看。“你是怎么知道我去过阿富汗的?”
“哦,华生!”他的同伴说。“你什么时候才能不为这种会客室小把戏而惊讶啊?要我告诉你这位女士是怎么知道你的秘密的吗?如果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也这么做过。”
“是的,是的,”华生尴尬地笑了,“我记得。客栈里的服务生说过朗特里夫人是这里小有名气的巫婆,我当时还有些奇怪,现在我想这可能就是一个例子吧。”
“我想是的,”福尔摩斯说道,“人们对他们不知道的东西总是喜欢编造一些故事去解释,所以他们会说出稀奇古怪的废话来解释在白马眼睛里找到的戴科尔先生的尸体。我相信是你找到他的。对吗,夫人?”
格瑞索·朗特里示意他们坐下。“我准备了茶,桌上有点心。我跟你们讲话的时候,你们可以吃点儿。”她向客人很简短地讲述了她发现詹姆斯·戴科尔那天早上她的活动。
“你们是受男爵的雇佣而来的吧,”她说,上下打量着福尔摩斯。
他点点头。“是的,这位先生非常急于知道跟他兄弟的谋杀案有关的情况。你告诉我当你发现他的时候,戴科尔医生实际上还活着?”
“就剩一口气了,先生。他被人在肚子上刺了一刀,流了很多血,就像一只被刺中的猪一样鲜血直涌。他一定已经在那边的草地上躺了起码一个多小时了。”
“你没有看到其他人?在那片高地上没有什么树,你有没有看看周围是否有人正在逃走?”
她点头。“在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之前,我就看了。请注意,当我最先看到马眼睛有些红色东西的时候,我正在对面的山坡上,所以我能看到周围几英里的范围,但却没有移动的东西,连牛之类的也没有,更不用说人了。”
“对。如果你看见的话,肯定会告诉警官的。而那个可怜的人最后跟你说的是——”
“就像我跟你说的,他睁开眼睛,说得非常清楚,‘不是姑娘’。然后就倒下死了。”
“‘不是姑娘’。他不是在说你吧,我说?”
“不是的,”老妇人否认道。“如果他是这个意思,那他就错了。”
“当时那话有没有让你想起些什么?”
“只想到了白马的故事。村里的小伙子以前常说如果有人亲吻站在白垩马眼睛里的纯洁的姑娘,那只野兽就会复活并且跑掉。所以他可能在那里吻了一个姑娘?但我不是那么想的。这个可怜的人被女人的武器刺死了——一把缝纫刀,是女人的缝纫工具——我想他是说用这把刀的人不是个女人,虽然看上去是这样。”
福尔摩斯点点头。“我们先不要说这个问题吧。我觉得奇怪的是,医生怎么会在这么一个奇怪的时间在高地上走,事实上,他究竟为什么会在那里呢?他家族的产业,拉姆斯米德,离那里还有一段距离呀,”
“医生的兄长跟这里的一个乡绅的女儿订了婚,”老妇人说道。
“这我也听说了。我知道戴科尔家族的人是来这里参加一个葬礼的。”
“那是乡绅的妹妹的葬礼。她叫克丽思塔贝尔。如果要我说的话,古里古怪的名字配了个疯疯癫癫的女人。她病了很久,死的时候甚至还不到三十五岁。年轻的戴科尔先生是个医生,你知道。所以当乡绅的妹妹生病的时候,家里人让戴科尔医生看在家族关系的份上,你知道,一定要尽全力救这个可怜的女人。医生的哥哥跟病人的侄女订了婚。”
“啊!那么说戴科尔先生经常来这里为他的病人看病咯?”
“他不来。他在伦敦有一家很好的诊所。她去那里让他看病。她一定是担心得要命,可怜的姑娘。有一次她竟然上我这里来,看我是不是有药能治好她。‘现在,朗特里夫人,’她对我说,‘我肚子实在疼得厉害,我不管是死是活,只要能不让它再疼就好了。你有没有药可以给我吃?’但我告诉她,除了为她祈祷,其他的我无能为力。她从来没有那样过。她是安贝利家族的一个换生灵。看到她就知道了,虽然我没有对别人说过。所以她去了伦敦,最后死在戴科尔诊所的手术台上。”
“那不会是——有没有可能——分娩吧?”华生说。
格瑞索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分娩?她肯定不会!我告诉你:她是安贝利家族的换生灵。不是所有流传的故事我都相信的,但不管你怎么看,那个家族有个特征。”
“现在事情开始有趣起来了,”福尔摩斯说。他已经不吃点心了,正一边听一边在屋里踱步。“人们怎么说安贝利家族的?是个家族的诅咒吗?”
“不是诅咒。诅咒也许可以改变,但这个特征是在他们血统里的,没办法改变。安贝利家族是个古老的家族,他们从十字军东征的年代就开始住在这里了,这我是知道的。教堂的墓地也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但这里的人说很久以前有个安贝利家的少爷,跟一个美丽的人结了婚……”她犹豫道,小心地注意她的措辞。“一个贵人……”
“你是说,他跟贵族结了亲?”华生问道。
“比那个更奇怪,我想,”福尔摩斯说道,还在踱步。“我想朗特里夫人是在用乡村里的礼貌——和小心——婉转地告诉我们安贝利的祖先从‘仙灵人’中选了个新娘。简短地说,就是一个仙妻。”
老妇人点点头。“是的。大家是说她跟她的人类丈夫生活了二十年零二十天直到他去世,她也给他生了孩子,但后来某个晚上她就溜走了,回到了她同类中间。以后人们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但她的血缘一直在安贝利家族中传了下来直到今天。他们婚后幸运地有了五个孩子——或者说有可能只有四个算幸运儿。第五个得了母亲的遗传。自从那时起,几乎每一代人当中总是有一个女儿会遗传家族仙灵的那一面——换生灵(注:换生灵(Changeling),英国或苏格兰等地民间传说中一种与人类儿童调换身份的仙灵)。”
“真是不可思议,”福尔摩斯说。
“但对这件普通的谋杀案几乎没什么用,”华生说。
“设人知道会不会有用,华生。让我们再多听一点吧。如果安贝利家的男孩或女孩是个换生灵,会有什么特征呢?”
“总是女孩,”老妇人说,“有一点,她一定是里面最漂亮的那一个。身材高挑修长,漂亮的深色头发,长着人们所说的精灵脸——大眼睛,尖下巴——不是你巧克力盒里的那种漂亮女孩,但一样漂亮。”
“每一代人里都有个可爱的女孩?”华生医生笑道,“这听上去像是会让其他家族都嫉妒的诅咒呢。”
“但不是所有的,”格瑞索说,“那只是事情好的一面。”
“我想她们脾气不好,”华生说,微笑着,“我发现漂亮的人经常是这样,但我可不认为传说的故事会吓退一个现代的绅士。”
“乡村的传言里包含了很多有用的东西,”福尔摩斯说,“他一定注意了它们。但是我还是看不出它跟医生的死有任何的联系。安贝利家族对于克丽思塔贝尔死于医生的诊所是不是很恼火呢?”
“不。她病得很重,他们也知道她没有什么希望了。他们不认为有谁可以做得比他更多。”
“我在想她得的会是什么病呢?”华生沉思道。
“那是你的强项,华生。”福尔摩斯说道,“你可以打电话去诊所问一下。我要把我问到的东西理清一下头绪。我们知道戴科尔星期五到了这里,葬礼是在星期六,他星期天清早就被发现死在白马那里。他被一把裁剪用的缝纫刀给刺杀了,但他最后说的——假设是在说凶手——是‘不是姑娘’。”
“这里有没有裁缝店?”
“华生,我可不相信詹姆斯·戴科尔会在晚上跟村里的裁缝一起在高地上散步。”
“我也不这么认为,”格瑞索·朗特里说,“不管怎么样,村里没有裁缝。所以你们认为山上的人终究还是个女人啦?”
“我们在搞清事实之前不能妄下结论,”福尔摩斯说。“这看上去像是一个充满谜语的乡村,而我们还不清楚医生说的话当中的意思。”
几天以后,亨利·戴科尔男爵在拉姆斯米德的橡木装饰的书房里接待了他从伦敦邀请来的贵宾。他是个亲切的年轻人,长着水灵的蓝色眼睛,脸上挂着客气的微笑,在他身边有一个深色头发的女人,她傲慢的神情看上去比他更像贵族。她长得几乎跟亨利爵士一样高,她清晰的脸部轮廓和泛着光的白皙的皮肤在黑色丧服的衬托下显得更加突出。
“早上好,福尔摩斯先生,华生医生,”亨利爵士说。“请允许我向你们介绍我的未婚妻,伊芙琳·安贝利小姐。亲爱的,这是我向你提起过的两位先生。他们正在查看可怜的詹姆斯凶杀案的情形。”
她高傲地向他们微微一点头。“请坐,先生们。我们很急切地想听听你们调查的进展情况。”
华生医生抬了一下眉毛,先是看了看福尔摩斯,然后把目光转向主人。“我们所要谈论的事情对于女性来说会比较敏感,”他说,“可能安贝利小姐会不希望参与这次的谈话。”
伊芙琳·安贝利冷冷地瞪了他一眼:“如果事情关乎我的家族,我坚持留下。”
亨利爵士犹疑地对他们笑了笑。“就这样吧,先生们,她有她的想法。如果安贝利小姐希望留下,我相信她绝对有权利这么做。”
歇洛克·福尔摩斯生硬地点点头,走到火炉旁的椅子上坐下。“如果你想留下就留下吧。”他说,“我自己从来没有对医学吹毛求疵。不管怎么样,我们开始吧。关于你死去的弟弟的身体情况,我们没做什么,只是确认了一下大家都知道的事实:他在六月十二号清晨死亡,死因是被人在上腹部捅了一刀。凶器是一把缝纫刀,但不是专业裁缝用的那一种。看上去更像是普通妇女做缝纫时用的。”
“我对缝纫可没有什么耐心,”安贝利小姐说,“那实在太枯燥了。我更擅长打松鸡。”
“而凶器是银质的,它不像是普通村民的东西。你们家里有人有这种东西吗?”
她耸耸肩:“我不知道谁有,你们问过家里的仆人吗?”
“是的,他们也不确定。先不管这个,我们知道医生来村里是为了参加他的病人克丽思塔贝尔·安贝利的葬礼,他住在客栈里,晚上七点以后,他在休息室里喝了一杯酒,之后直到第二天早上,没有人再见过他。而第二天一早,他的尸体就被人在白马谷发现。这就是我们所知道的。所以我们把注意力转向了伦敦。”
亨利爵士点点头。“你们认为我弟弟的仇家从伦敦跟踪他到了这里,跟他争吵起来?”
“我觉得这不大可能,”福尔摩斯回答道。“我们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什么仇家。”
“确实是的。”华生说,“戴科尔医生在医学界有很高的声望,他的同事喜欢他,而他的病人也为他的去世而深表惋惜。”
“他是家里最聪明的孩子,”亨利爵士说,“大家都很宠爱他。”
“你们确定詹姆斯没有仇家吗?”伊芙琳·安贝利问道。“你们肯定没有询问过他的每一个病人吧?还有在他诊所里去世的病人的家属?”
“确实我们还没有找过你谈话,”福尔摩斯说,“我相信你是属于后面的那一类。你们家会因戴科尔医生的医术而心怀愤恨吗?”
“当然不会!”她的脸颊涨红了,生气地嘟起了嘴,“克丽思塔贝尔病得很重,我们很早就做了最坏的打算,我从来没有去过医生那里,但我想詹姆斯是个出色的医生,他尽心尽力为克丽思塔见尔治病,甚至在我们大家都不抱希望的时候,他还是坚持努力。”
“医生有没有提到过任何不满意的病人呢?”华生向亨利爵士问道。
“从来没有,”亨利爵士说,“从各方面来看,他看上去对他跟其他人的关系都非常满意。”
“那我们再来看一下女人吧,”福尔摩斯嘟哝道,“我在想医生的最后遗言:‘不是姑娘’。你的弟弟有没有谈过恋爱,亨利爵士?”
“有的,他跟美国的一位女继承人订了婚。他去世的时候,她正在纽约跟家人待在一起。因为不能回来参加葬礼,她心乱如庥,他们感情很不错。”
“知道了,所以就不会有跟村里的姑娘调情之类的问题了吧?”他看了一眼安贝利小姐,看看是否需要为这个问题道歉,但她回以一个生硬的微笑。
“詹姆斯完全不是这种人,”她说,“任何人都能告诉你这个。他是个工作狂,他也很乐意跟安娜分享他工作以外的精力。她是个有魅力的女孩。”
华生医生清了消嗓子。“我检查了戴科尔医生病人的医护记录,那些记录看上去都很明晰。他专攻癌症的治疗――大多数时候这是个悲伤的工作。我也想过你姑妈,安贝利小姐,但她的医疗记录不见了。她名字下只有一个空文件夹,还有一个潦草的附注:‘无望!兰花?”
“你知道克丽思塔贝尔是怎么死的吗?”
“当然是死于癌症了。”伊芙琳说,“我们都知道。我想我们没有询问详情。克丽思塔贝尔看上去不希望我们问这方面的问题。”
“如果是这样,为什么戴科尔医生要把资料销毁呢?”华生说。“他看来没有跟其他人谈起过这件事。而文件夹里写的话又是什么意思呢?”
“兰花?哦,可能他是在想送什么花到她的葬礼上,”亨利爵士猜道。
“兰花最不适合了,亨利。”他的未婚妻说。
“哦,我猜它们可以。我知道他送了个花圈过去,但我急切想知道上面是什么花。白色的花,我想。我承认我对此一窍不通,先生们。”
歇洛克·福尔摩斯盯着他,“我在想是不是……”他站起身来,在壁炉前踱起步来,他自己嘀咕了一会儿,也没有去理会他们的问题,然后他举起手来示意大家保持安静。“哦,我们一定要搞明白。华生,现在又要用到你的医学知识了。我们去见见乡绅吧,恐怕我们一定会发现一个埋藏着的秘密。”
“我不会给你什么爱情秘方的,米莉亚·霍普歌德。到此为止吧,”格瑞索·朗特里对一个站在她小屋门口的怯生生的女孩说。“你说的年轻人是维尔博霍斯家的人,大家都知道维尔博霍斯家的人都生性害羞,他是殡葬社老板的儿子,我想他不知道怎么跟活人讲话。”
“是的,但——”
“他想要的只是听你明白地说出来,如果你决定不了的话。那世上任何的灵丹妙药都帮不了你。”
“哦,我不行,我确定,朗特里夫人!”女孩喘着气说,“但你今天会在礼堂见到他,所以我想你是不是可以亲自跟他说一说。”
“我去礼堂?这可是我第一次听说。”那女孩从自己围裙的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老妇人,让她看到安贝利家族在信封上的蜡封。“我是来送信的。那两个从伦敦来的先生回来了,他们想要跟你谈话。”
“哦?那这跟你的年轻的维尔博霍斯有什么关系呢?”
“他们要去葬礼的地下室——是克丽思塔贝尔小姐的。”
“那我就去一趟吧,”老妇人说。“请你告诉伊芙琳小姐,我马上就过去。”
格瑞索·朗特里看到歇洛克·福尔摩斯正在旧礼堂的草地上走来走去,这里看得到安贝利家族的墓地。这是个温暖的六月的下午,但看到他在草地上踱步,她感到了一阵凉意,这明显地跟周围的鲜花和古老的橡树的美丽不相符。他和死神一样坚决,也一样无法逃避。
“那么你去挖克丽思塔见尔小姐了?”她说。“哦,我不认为挖是个合适的词,因为她在地下墓室里。”
他点头,“所有的线索都归集到了那里,华生医生在那边的储藏室,正在验尸,但我想我们两个都知道他会发现什么。”
“那位女士死于癌症,”格瑞索·朗特里说,眼睛看向别处。
“克丽思塔贝尔死于癌症,是的,”福尔摩斯说。
“啊。”老妇人说,“所以你们知道了点东西。”
“我想是的,”他转过身,因为听到了储藏室里传来的叫声。“他找到了。我们去听他的报告,还是现在由你来说呢?”
“伊芙琳小姐知道你们现在做的事情吗?”
“她去打猎了,”福尔摩斯说,“这里只有我们,还有殡葬社老板的儿子。”
“维尔博霍斯,”她轻蔑地说。“他对我们要说的东西毫无概念,所以没问题。我们去听听医生告诉你他发现了什么吧。”
这时,华生走了过来,放下他卷起的衣袖,他的前臂还留有刚才洗手留下的水痕。“哦,做完了,福尔摩斯,”他说,“要我私下告诉你吗?”
福尔摩斯摇摇头。“朗特里小姐是这里的接生婆,也是草药医生。我希望她能成为你的帮手。不管怎么样,她一直都知道你刚才费了大力气才发现的东西。请告诉我们,华生。克丽思塔贝尔·安贝利是死于什么原因呢?”
华生的脸红了。“癌症,完全正确,”他粗声说,“睾丸癌。”
“你一定感到很奇怪,”
“我听说过类似的情形,”华生说,“还好这种情况很少。那是在胎儿发育时期的缺陷,当然是在出生以前。我打开她的腹腔,发现死者有……呃……男性的生殖器官。得了癌症的睾丸缩在腹腔里面,而且没有子宫。死者的阴道只有几英寸长,后面没有连着任何东西。我只好得出结论,死者——从技术上讲——是个男人。”
“安贝利的换生灵。”福尔摩斯说。
“但你是怎么知道的,福尔摩斯?”
“那只是我的猜测,但我知道,兰花(orchid)在希腊文里是睾丸的意思,而我还在想那个换生灵的故事。那是古时候村里描述真相的一种隐讳的方法,对吗,夫人?”
格瑞索·朗特里点点头。“我们是接生婆。从来不知道他们里面的器官长得是什么样子的,当然,但关于安贝利换生灵的实际问题是她们从来没有生过孩子,从来没有。哦。她们可能结婚,当然,特别是跟不知道安贝利家族底细的外地人结婚,但她们从来都没有生过孩子。她们有些是好妻子,有些不是,很多年纪轻轻就死了,就像克丽思塔贝尔·安贝利,让她的灵魂安息吧,但从来没有一个安贝利的换生灵生过孩子。这对于一个有田有地、有财产需要继承的家族是个诅咒,你们不这么认为吗?”
“绝对是的,”福尔摩斯说。“医生知道这件事吗?”
“他不知道,”格瑞索·朗特里说,“我们没有人会告诉他——这不关他的事。当克丽思塔贝尔小姐来我这里的时候,她说她可能要去伦敦的诊所。‘但我不会让戴科尔医生知道的,格瑞索,’她对我说,‘更何况他是伊芙琳未婚夫的弟弟。’克丽思塔贝尔小姐尽量拖延着时间不去看医生,就是怕他发现这其中的秘密。”
“而伊芙琳小姐也说她从来没有看过医生。”
华生喘着气说:“福尔摩斯!你不会认为伊芙琳·安贝利是……是……哦,是个男人吧?”
“我想是的,用最严格的定义来说是的,但这里最突出的问题,华生,是她不能生育。既然她跟一个有很多财产的人订了婚,这就会是一个问题。我恐怕当詹姆斯·戴科尔医生发现了事情的真相,他跟伊芙琳·安贝利讲了他的疑虑——可能是在葬礼的时候。他们约好晚上见面来讨论这件事情。”
“为什么他不马上把这件事告诉他的哥哥呢?”
“是出于对双方情感上的考虑,我想,”福尔摩斯说。“让女士——让我们权且还称她为女土,否则就太混乱了——让女士用某一种借口来结束这段感情。”
格瑞索·朗特里点头。“他搞错了……人,”她说,“伊芙琳小姐不是那种不去抗争就轻易放弃一件事情的人。我敢保证她一定牵着那件武器,以防事情万一真的到了最坏的地步。”
“不是姑娘,”华生嘟囔道。“哦,那真是贴切,我恐怕。但这件丑闻会是毁灭性的!不仅仅是谋杀,但它的根源……可怜的亨利爵士!现在怎么办呢?”
在旧礼堂外面的高地上传来一声枪响,在清新的夏日空气中回响。
“事情已经发生了,”格瑞索·朗特里说,转身离去。“最好我去亲自照看一下为她下葬。”
“现在又有事了,”歇洛克·福尔摩斯说。
――本篇完――
月夜的哨兵
乔恩·L·布林
(注:乔恩·L·布林(Jon L. Breen)是六部小说和八十多本短篇故事的作者,还是两届埃德加奖的莸得者。他最近的作品包括《淹没的冰块和其他故事》、《小说的判决:法庭小说的导读》和《本世纪的警犬》故事集。他还在《埃勒里·奎因的推理杂志》上开设了评论专栏“陪审席”。)
尽管在《最后致意》的故事里已经有了暗示,而且故事结尾还做了挽歌式的注脚,很少有读者愿意相信歇洛克·福尔摩斯这么一个有着高度爱国热情和无比智慧的人,会在他祖国最黑暗的时候,选择永久地退休。其实,当敌军的战机横扫英国的时候,他没有在它的轰炸之下畏缩,他还为他的祖国调查了几个案子,直到世界大战不再让一代年轻人热血沸腾、倍感荣耀地去战场送死。
一九一七年刚入秋的时候,我意外地收到了一份邀请函,请我周末参加埃尔德里奇·马斯特爵士举办的家庭宴会。马斯特爵士是个富有的男爵。说得好听点,他是个业馀历史学家——说得难听一点,就是附庸风雅之辈。这个宴会是为了接待一位来访的美国电影导演,宴会上还会特地放映一部他导演的电影,这听上去当然都很令人开心,但在国家最危难的时候,我觉得参加这种周末宴会好像过于轻佻,所以就想拒绝这个邀请。但第二天收到的一个便条让我改变了主意,便条上说:“我亲爱的华生,请跟我一起接受埃尔德里奇·马斯特爵士的盛情吧。你一个人来,带上你的左轮枪,在宴会上要装作不认识你的老朋友。你的国家需要你,我也是。福尔摩斯。”出于对朋友和女王的忠诚,我不能不接受这个邀请。
在十月初的一个晚上,我从火车站坐马车到达男爵的庄园。进入庄园的马车道曲折绵长,两边长满酸橙树,屋顶爬着常青藤,橡木的外檐显得格外庄严,庄园里到处都显示出主人的财富和家世。我到达的时候,其他的客人都已经到了。男管家把我从我的房间带到了一个他称为“小宴会厅”的地方,这是一个足以满足大部分宴会需要的大厅,里面有个巨大的枝状水晶吊灯,大厅的尽头是个大回廊。灯光下,回廊前面站着二十几个人,男士们打着白色的领带,女士们穿着华丽的晚装。大厅里觥筹交错,只是由于缺少男仆才让人想起国家还在打仗。主人很快就过来向我致意,并把我拉到一边。他是个大约六十岁的男人,身材笔挺,胡子花白,只是说话有些支支吾吾,这跟他军人气质的外表多少有些不相称。
“你是华生医生吧?非常高兴你能来,所以,呃,很好。”他抓住我的袖口,放低了声音,很神秘地说,“现在,呃,当我们见到我们共同的朋友,哦,就是,通知你的……”
“当然,埃尔德里奇爵士,我完全明白。”事实上,我什么也不明白。我只知道我们的主人是清楚地知道福尔摩斯的目的,不管这目的是什么,而我也从福尔摩斯那里得到提示,知道应该如何应对。
一个大约三十岁的女人从大厅的另一边向我们走来。她显得优雅而可爱,华丽的晚礼服更突出了她的纤弱。给人的感觉是她在兢兢业业地进行着一项她不得不完成的任务。我猜想她一定是主人的养女之类的人,不过事实证明我猜错了。
“亲爱的,”埃尔德里奇爵士说,“让我来介绍,这是华生医生。这是我的太太,米兰达·马斯特夫人。”
“欢迎你,华生医生,”她说,但声音很小。我们互相客套一番,埃尔德里奇爵士就在一边关切地看着她,明显很担心。她谈吐得体,但是神情显得紧张而心不在焉。即使在我们谈话的过程中,她的眼神也显得很不安,甚至好像受了什么困扰,四处张望,在屋子的角落里找着什么人或是什么东西,看着她的可爱面容,我很确信我以前一定见过她。
出于礼貌,我不能直接向爵士询问他太太的过去,但当米兰达夫人走去跟其他客人寒暄的时候,埃尔德里奇爵士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结婚前,我的太太是个,呃,演员,华生医生。她在,怎么说,下嫁给我之前还比较受欢迎,她那时候叫米兰达·德拉科特。”
我很难相信她这么小的声音竞能让她驾驭舞台,不过我没有说出来,但我的表情又一次泄露了我的想法。
“我的太太。呃,有点不舒服。我非常担心她的健康,非常担心,”
我正怕他接下去问我作为医生的意见的时候,一个人走了过来,结束了我们的话题,他身材魁伟,显得非常享受主人家的盛情款待。
“埃尔德里奇爵士,祝贺您的新书出版。您的书是对伊特鲁里亚人那种寻欢作乐和不检点的生活方式的绝好概括,不是吗?”
“啊,谢谢你,巴洛斯先生。我,当然,是非常着重你的意见的。你认识,哦,华生医生吗?这是康拉德·巴洛斯先生,他跟你还是同行呢。”
“哦?是医生吗?”我试探地问道。
“更确切地说,哦,是文学上的同行。巴洛斯先生是个书评家,他对我那本写伊特鲁里亚文学的书里表现出的业馀水平非常宽容。那本书只是我作为一个爱好者胡乱写的。”
“您太谦虚了,埃尔德里奇爵士。”巴洛斯反对道,“您把那些意大利疯子写得栩栩如生,比一群教授加起来写得还要生动!”他转向我,问道,“你是写什么的呢,华生医生?”
主人看上去很尴尬。“你肯定知道毕生医生写过他跟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的探案故事吧。”
“哦,你就是那个华生医生。但你知道,我从不评论小说。”
我怀疑这家伙是在故意挑衅,但没有回击,只是礼貌地应付了几句。其实我以前也因写小说而被人批评——事实上,这个人还就是福尔摩斯本人!
“好,埃尔德里奇爵士,”巴洛斯继续说道,“我们什么时候能有幸见到我们的贵宾呢?”
“格里菲斯先生(注:格里菲斯 (D.C. Griffith, 1875年一1948年,美国电影导演,世扞公认的电影艺术奠基人。代表作品为《一个国家的诞生》),呃,正在他的房间休息。他的行程,呃,非常紧张,我恐怕他比较累。你知道,呃,他最近刚刚从法国的前线拍完电影回来。但是,呃,他会下来给我们介绍他的电影的,然后,他会很乐意,呃,加入所有的客人当中。”
巴洛斯环视房间,带着漫画般的夸张神情。“哦,可怜的家伙,你知道他要什么,埃尔德里奇爵士。钱。为他下一部电影投资的人,不管下一部是什么。我知道他最新的一部电影,《党同伐异》,在美国的票房并不理想。”
“真的吗?但,哦,我相信这部电影在这里还挺受欢迎的。”
“当然。它在这里很幸运,首映在特鲁里街进行,而且刚好在威尔逊总统宣布美国参战的第二天。但现在那个家伙又需要钱了。当他待会儿从他的房间走下来,戏剧般地出现在这个房间的时候,他会见到什么?整个房间都是演员和上流社会的女士,都想去演电影,啊?”
埃尔德里奇爵士看上去很慌乱,“哦,真的,我不认为——”
一个身材高大、脸色阴郁的人走了过来,他旁边的美丽女士更凸显出他那种居高临下的气质。他的到来使我们的主人免于尴尬。“你错怪了埃尔德里奇爵士啊,巴洛斯先生。”他拖长声音,用唱歌剧般的声音说着。“我绝对相信,除了我们已经退出舞台的非凡的女主人之外,我是这个屋子里惟一一个职业演员。我的同伴,维罗尼卡·特莱尔夫人,以她的美貌,绝对能在银幕上熠熠生辉。但据我所知,她可没有这样的野心。”
美丽的维罗尼卡夫人幽默地往旁边望去,好像在表现她同伴所不知道的野心。
“而这些客人,”演员继续说,他的声音抑扬顿挫,想要引起所有人的注意,“他们在这里既不是为了显示他们的财富,也不是为了想在银幕上永恒,他们是来欣赏我们新世纪的最伟大的艺术的进步。《一个国家的诞生》为电影带来革命性的变化,把一个商业性的新事物塑造成了一个艺术性的雕塑,可以在人类艺术的万神殿里与美术、雕塑和戏剧相提并论。而对任何伟大艺术的观察,会因为艺术家的出现而更清晰。所以,我期待坐在大卫·沃克·格里菲斯先生的脚下,不是为了乞求他能够给我这个又老又穷的演员一份工作,而是为了跟一个天才在一起能得到的哪怕是一点点的启迪。”他停了一下,可能是为了给大家一个鼓掌的机会。“但我必须为我无礼地打断了你们的谈话而抱歉,先生们。”
“没关系,霍普,哦,完全没关系,”埃尔德里奇爵士说。在正式把我们介绍给维罗尼卡夫人之后,他介绍了这个演员,他名叫谢灵顿·霍普。但我知道他有另一个名字,在以前某些时候,我的朋友给自己带上假发和胡子后的伪装甚至把我都给骗了,然而这次的伪装显然是在说话的腔调和态度上。我从第一眼看到这个打扮漂亮,装腔作势的笨拙演员,就知道这不是别人,正是歇洛克·福尔摩斯。
另一个客人加入了我们的圈子。这是个高大健硕的美国人,有着一张敏感的脸,下巴很长,但显得傲慢无礼,就像他大多数的同胞那样。埃尔德里奇爵士介绍说他叫恩斯特·威勒。
“华生医生,非常荣幸,我们和你一起参加这次宴会。差不多到时间了。我们帮你招呼贵客吧。”
“美国佬来了,还不知道是福是祸呢,”巴洛斯中伤道,又在侍应生的托盘里给自己拿了一杯酒。“你们尽兴吧,尽兴吧。我们好像是为了看难看的美国战争电影而来的,啊?”
“那不正是格里菲斯先生来我们这里的原因吗?”维罗尼卡夫人第一次说话,她声调优美,跟她的美丽非常相称。“我知道政府让他拍一部电影来支持战争。”
“那片子不会难看的,我向你们保证。”福尔摩斯说。
“我听说,”巴洛斯说,”整个计划就是让美国佬跟我们一起参战。”转向美国人,他又补充道,“既然你们带着你们殖民主义的优势加入了,这场战争就不会持续超过下星期二,那谁还需要这部电影啊?”
“嗯,我想士气终究还是很重要的,”威勒回答道,跟我一样决定不去理会这个书评家的出言不逊。
“我们有些人,”维罗尼卡夫人接着说,“欢迎你的国家加入正义的一边,威勒先生,尽管我们的朋友巴洛斯先生把这个作为一个嘲笑人的机会。”
巴洛斯马上显很得很难堪,带着醉意的自尊,“我向大家为我的无礼习惯行为道歉,也就是说,我的习惯——哦,你们知道我意思的,我想。我们应该感激。正像维罗尼卡夫人向我们的殖民地盟友正确指出的那样,对不起,威勒先生。”
“用不着道歉。”美国人轻快地答道。
“但是,威勒先生,现在我们见不到多少美国游客。”书评家继续说道,“莫非你正巧是格里菲斯先生战场摄制组的摄像人员吗?”
“哦,不,当然不是。实话告诉你,我连片场都很少去。我在这里是因为我和埃尔德里奇爵士有一个共同爱好,我在这里享受了他近一个星期的款待,我是伊特鲁里亚文学的教授,你知道,在加利福尼亚大学。”
“那可是个冷门专业,先生,”福尔摩斯说道。
“是一个被极其低估的文学分支,低得简直是犯罪,霍普先生。我尽了全力去对它进行仔细的研究,这才是它应该得到的重视。”
“当然,那你跟埃尔德里奇爵士肯定有很多东西谈吧?”我说,尽力缓解着这里的紧张气氛。当威勒走开的时候,我松了一口气,虽然他看上去是个容易相处的人,但美国人很多时候也很让人费神。
一群不知疲倦的仆人们——虽然这个工作很难做,但大多数仆人是女人——开始在“小宴会厅”里准备地方放映电影,在一面墙上挂上银幕,放了一台放映机,安排好座位,椅子看上去都像是古董,让我感到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我们将要坐在这么古老的东西上享受这么摩登的娱乐。有六个乐师,很明显是为了电影而请来的,正在打开琴套,拿出乐器,架起乐谱支架。
就在这个时候,我们的贵宾,鼎鼎大名的D.W.格里菲斯从屋子另一边的楼梯上走下来,他高大而威严,最显着的特征就是鹰钩鼻和后退的发线,跟其他客人一样,我有一种冲动想要靠近这位贵宾,但福尔摩斯趁这个机会把我拉到一旁说话。
“我没多少时间,老朋友。我们到这里来是我哥哥迈克罗夫特的要求。简单地说,格里菲斯会拍一部电影,来帮助国家为战争付出努力,而我们的客人当中相信已经混入了德国间谍,他可能想刺杀格里菲斯。我们必须阻止这件事的发生。”他大声笑了,好像我们说了一些笑话,然后说,“米兰达夫人说她在花园里和房间里看到过一个凶恶的陌生人,穿得很奇怪,还可以来无影去无踪。但没有任何其他人见过这个人,埃尔德里奇爵士怕她有点错乱,丧失了理性。”
“那她是吗?”
“现在下结论还太早。我们必须对一切事情都保持警觉。”说到这里,福尔摩斯一直说得很小声,几乎没有动嘴唇。现在,为了不引起我们身边的客人的怀疑,他提高了声音。“来吧,医生,我们听听这个伟大的人有什么说的。”
但事实上,当我们靠近围着格里菲斯的圈子时,另一个客人正滔滔不绝地讲着。就是那个美国人,恩斯特·威勒。他显然决定针对一个关于他的专业的礼节性问题进行过于全面的解释。
“你知道,格里菲斯先生,伊特鲁里亚人是一个天性快乐、喜欢玩乐的民族,比后来占领他们的罗马人更甚,虽然他们信数,但对找乐子或者风流韵事的态度非常自由。”
“就是我这类人。”导演幽默地小声说道。
“是,就是你的类型。我常常想,做一个伊特鲁里亚人一定很有趣,但我又想到,并不是所有的伊特鲁里亚人都过着快乐的生活,他们在很多庆祝活动上都会打他们的奴隶。奴隶制度是人类历史上的丑恶伤疤,我为我们的国家在解除奴隶制度上的动作缓慢而叹息。”
“但我们做到了,先生,虽然过程是痛苦的。”
“我们有些同胞看过了《一个国家的诞生》之后。相信你对放弃奴隶制度感到遗憾。”
格里菲斯站起身来,但他的声调依然保持着优雅。“我想那是对我的电影一种模糊的而且是故意的歪曲。我是南方人,彻头彻尾的南方人。但我不是奴隶制度的拥护者。我电影的主题是战争对个人的影响,还有人类对权利和剥削的渴望,而不是一个种族征服另一个种族。”
空气中的紧张气氛显而易见,埃尔德里奇爵士看上去很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一个美国客人挑衅另一个美国客人,尽管礼貌的格里菲斯在控制自己的情绪,但他是个传统的人,如果生活在以前,绝对会要求对方在黎明前进行决斗。维罗尼卡夫人又一次出来缓和了气氛。
“当然,威勒先生,我们不需要把贵国的南北战争在埃尔德里奇爵士的宴会厅里再打一遍,我们等一会儿就可以看到它在银幕上最生动和辉煌的展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