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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阿兰·德波顿/译者:刘凯芳 当前章节:11985 字 更新时间:2026-7-1 17:45

视觉游戏证明,要是熟悉的或者权威性的句子当中缺少或者重复了一个字,读者常常会对之不加注意,而是自动读出正确的文句来。以报纸上近来一篇有关中东问题的文章为例:

外交大臣宣称,只有双方对会谈做好准备,才有可能达成协议;他又说仅仅借助外来压力是无法使该地的流血冲突得以以停止的。

读者很可能对包含有“得以停止”这种格式的句子早已习惯,尤其是印刷在报纸之上的,大家很可能注意不到这里多了个“以”字。读者心中对希望读到的早已有数(那是个正确的句子),因此对面前与他们的先入之见不同的信息视而不见。

形成观察的基础不是由于输入的两种信息相冲突,就是由于它们混合在一起:

1)某件物体的外形。

2)我们意识或者希望该物体看起来像什么。

自然,理想的是我们明智地将两者加以平衡,也就是将先入之见和眼前所见混合起来。要是一心只顾内心的愿望,那便会产生幻觉(也就是只注重先入之见而罔顾客观现实)。那个没有看到两个“以”字的读者(就像另一种情况中的艾丽丝一样)可以说是沉浸在一个小小的、心不在焉的幻想之中。

五月份,艾丽丝和埃里克应邀出席宴会,他们是分头到达的;埃里克直接从办公室来,而艾丽丝是从家里来。他们面对面坐在桌子的两端,艾丽丝坐在主人身旁,埃里克呢,坐在一个冷淡的律师和一个活泼的搞公关的女士之间。她在谈话间歇,眼光朝桌子那头望了过去,无意中听到埃里克正在讲自己的一段经历:

“我们去香港时是雨季,那天恰好大雨滂沱,整架飞机剧烈地震荡。地面指挥台警告说着陆时会发生颠簸,轮子触地时,溅起了一大片水花。从机窗里望出去什么都看不见。接着,飞机减速,大家还以为一切顺利呢,谁知飞机并没有停住,而是冲出跑道,一直到海边才停,前轮完全陷在烂泥里了。”

“你一定吓坏了吧。”

“千钧一发,真是幸运。”

尽管你不断地看着别人,但却很少能对他们形成什么新的印象。印象意味着记录新的发现,而不是进一步加强自己的先入之见。我们只有在下列情况下才会对某个人认真进行观察——首次见面时,长期分离后,在勃然大怒吵嘴时,在病愈之后,这时才会将照相似的懒惰习惯改掉。

结果却令人困惑,因为就在听了埃里克一两个句子之后,艾丽丝突然觉得他这个人也“平常”得难以置信。他的风度不再仿佛有什么过人的潇洒之处,他说的话也不见得有什么了不得,值得让人洗耳恭听。就在主人倒酒,埃里克伸手接过送上来的青豆时,她不知不觉中想道(仿佛是异乎寻常地洞察到什么似的):“他也不过是另外一个人而已。”——这也是萧伯纳那句著名的格言的翻版,他说爱情只不过是对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的差别加以夸大的奇怪的过程。

谁来作出努力?

埃里克不会注意不到艾丽丝对他的感情冷淡了下来。他发现她常同菲利普一起用午餐,甚至在这种情况突然停止后,她的所作所为仍然带有卖弄风情的味道。她本来对聚会是不大感兴趣的,但如今却经常去参加,而且不要埃里克陪伴;随后又接到几个男子的电话,这些人以前从没听说过是她的朋友。

她再也不像从前那样一心一意地对待他。他原可以吃醋,并且把这同她挑明的(有些男人就会那样),“你今晚干吗对那个低音吉他手大献殷勤啊?”或者,“那个老是打电话来的鲁克到底是谁呀?”

可是埃里克向来认为嫉妒是一种最庸俗的感情,只有缺乏教养和不知羞耻的人才会那样做。小孩子和十几岁的少年人会妒忌,而在社会上有一定地位的成年人是不会的。

也许有人会认为不嫉妒是值得钦佩的,这至少使艾丽丝不至于看到多疑的男女争风吃醋时那种丑恶的场面。不过,它也同样可以解读为公然的侮辱,是埃里克这一边拒绝捍卫自己的爱情,因为要产生嫉妒的感情必须要承认两件事:

首先,他对另一个人爱得死去活来,

其次,(这正是产生自尊心的根源)这个人不再那么关心他了。

如果说艾丽丝对他不吃醋并不怎么高兴的话,那是因为她觉得此事反映的是他无法承认第一件事,而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也导致了第二种情况的产生。

但是,埃里克的行为也发生了一定的变化。艾丽丝一向在他的住所过夜,这对他很方便,但对她就不了。他俩就像是在玩一场神秘的(当然是心照不宣的)游戏,大搞边缘政策,两人都在试探看谁能把局势推到紧张的极限,使对方让步,实在不行的话再动身到对方那里去;结果呢往往是她有责任收拾行装离开伯爵街。在这个问题上他们在电话中大致是这样交谈的:

她:你今天晚上干什么?

他:就在家里。你呢?

她:我不知道。你想要做点什么吗?

他:好啊。

她:你到我这儿来呢还是我到你那儿去?

他:我今晚累坏了。

她:真的吗?

他:是啊,今天事情多得要命。

她:我也一样。

他:嗯。

她:那么你看呢?

他:什么?

她:嗯,那么还是我过来好吗?

他:好,那棒极了。

在交谈的过程中,艾丽丝看得出来,假使她不勉强自己到埃里克那里去的话,他是不大像会到她这里来的。他尽管也希望能同她一起过夜,但他的愿望肯定没有她强烈。他独自一人是可以打发这个夜晚的,而她就没有那么容易——因此作出努力的该是她。要是她坚持不让步,要是她说:“真是见鬼,你干吗一次也不肯过来呀?”埃里克或许立刻就会驾车来到她大门口了。但是她不能这样把事情推到极端,她对此太重视了,不愿意冒遭到拒绝的危险。

但是,随着她的感情日趋平淡,她有资本来试探一下埃里克的反应了。当这个问题再出现时,她不再忙着答应过去,因此埃里克这会儿尝到了自己该动身前来的滋味。现在他们的交谈大致如下:

他:你今晚干什么呀?

她:我打算跟戈登,或者苏西一起出去。什么事呀?

他:你要不要来我这里?

她:对不起,埃里克,我真是累坏了。

他:可我们还是星期二见的面呀。

她:不错。

他:时间够长的了。

她:真的吗?

他:当然是真的。

停顿

他:我等一下过来,你看怎样?

她:什么呀?

他:嗯,你看行不行?

她:哦,可以呀,不过在十一点以后来,我要去酒吧,十一点才回来。

这样玩边缘政策的游戏可以比作某些美国电影中的情节,在那类影片中,两辆汽车在一条狭窄的道路上劈面相遇了,双方都不肯先拐到铺草皮的边坡上去。驾车的人都在估算,看对方肯不肯先让步,要是两辆车都不肯拐弯的话,两个司机只好坐在那里等到老死。

尽管在艾丽丝和埃里克的关系中并不存在危及生命的情况,但他们玩的究竟由谁穿过伦敦的游戏取决于对另一方作出的估价,看谁更加受不了独自过夜。拐到草坡上意味着作出努力避免撞车,简而言之,捺下自尊心赶到对方住所意味着为双方的缘故放弃自私的愿望。经常从自私的道路上拐开的那个人自然是艾丽丝,因为她的恐惧更加强烈。埃里克是不可战胜的,因为他看来并不在乎爱情会寿终正寝。

但现在的情况是,在放下电话、坐到电影院里最糟糕的座位上、买东西或者应声开门时,埃里克发现艾丽丝变得比自己更漫不经心。合乎逻辑的是,在他把握十足地相信只有自己对爱情的消亡并不在乎时,他才会把车冒险往前开。如果艾丽丝也来学他的样,那么对一个只是懒于采取主动而不是想要甩掉女友的人来说,迎头撞上去就是一种承受不起的危险。

可以认为爱情关系先天就具有一种企图达到自我平衡的痛苦愿望。如果以等式来看待的话,要使两人在一起,可能需要双方付出40个单位(以x代替)的努力。

艾丽丝20x+埃里克20x=40x的爱情关系

40x意味着爱情关系兴旺发达;残酷的现实是,它并不一定由双方平均分摊。只有在最理想的爱情中双方才会都付出20个单位的努力;通常一方的付出总要比另一方来得多。这是怎么回事,其中原因又何在呢?怎么决定哪个人付出少呢?那是通过一种与温情毫无关系的感觉来决定的,就是看对方究竟热切到何种程度。男女各方都本能地在评估对方:“我起码要付出多少努力才行?我有什么办法在爱情不致破裂的情况下,让对方同意付出得比我多?”

在埃里克和艾丽丝的关系中,他总是能够做到少付出,因为他看出来了,如果他不肯付,艾丽丝是愿意多付的;如果他仅仅付出10个单位,剩下的那30个单位她都会付;如果他不想驱车到她那里去,那么她是会到他这里来的,如果在一场争吵之后他不想先作出让步打破僵局,他有把握她会主动讲和的。

可是,他对究竟能把艾丽丝逼到何种地步作出了错误的估计。她在40x中的份额慢慢变得越来越少,这使他非得作出努力来加以弥补。起初只是少一点点,但是渐渐地却不停地越变越大,最后爱情的全部重担都落到了他柔弱的肩膀上。

艾丽丝以各种各样的方式表现出她不在乎了。埃里克认识到,如果他不肯将39x的努力加入到两人关系之中的话,他和艾丽丝就无可避免地会撞车,两人就会一刀两断。

爱情的七巧板

有一种想法很是奇怪,也很令人感到悲哀,那就是说人“会长得不再像原先的自己了”,仿佛人会长得穿不下原先的裤子或者大衣一样。这也使我们想到,恋爱的男女,要是一方情感发展较快,那就很有可能超过较慢的一方。随着艾丽丝的变化,她要求爱情提供的答案也发生了变化;随着时间的推移,需要将当初建立爱情关系时的合同重新改写的可能性也随之一一出现了。就因为她自己已是今非昔比,某个一度崇拜的对象很可能成为明日黄花。

艾丽丝谈情说爱的目的是为了弥补自身的不足,她企图在别人身上追寻她敬重向往但自身却缺乏的品质。她情感上的需要就仿佛是七巧板缺了一块,缺少的一块就要由别人来补充。随着自身的发展,缺少的内容也会不断变化,十五岁时恰好可以补上的一块到了三十岁时就不再适合了。缺失的一块外形不同了,除非那个起补充作用的人能够跟上这种变化,否则她便只好与之分手或者尴尬地强迫对方摊牌。

各种各样不同的解决方法可列表如下:

①赫尔曼·海塞(1877—1962),瑞士籍德国作家,试图从东西方宗教、哲学思想中寻找理想世界,获1946年诺贝尔文学奖。

不断变化的爱情七巧板

艾丽丝爱上埃里克的原因代表了某段历史时期的解决办法,补上了她内心缺失的七巧板的一块。他们的恋爱关系注定会像两条走向不同的道路交会在一起,它们在短时间内(而且在许多方面也很令人愉快地)在一个交会口相遇了。

痛苦的起因就在于差异变得越来越大,两个在彼此相容的阶段相遇的人随着时间的推移,发现彼此其实并不向着同一方向前进——某一阶段的相容性仅仅是在一条宽阔的岔路上偶然重叠到了一起。

埃里克能够提供的东西已经不再具有吸引力。熟悉伦敦的饭店、住考究的套房、拥有一定的社会地位,这些已经变得不是那么遥不可及,而且也不是那么必要了。工作上的成功意味着她男友的事业已经不是她心目中首先考虑的因素,重要的是他能不能使她开怀大笑,或者由于心地善良而使她大为惊奇。尽管那位蓄胡子的生物学家使她有一段时候对智力不再非常重视,但埃里克心理上的轻浮同样令人极感厌倦,虽然其性质有所不同。她渴望自己的伴侣既不会对一切采取事不关己的冷漠态度,也不会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来贬低那些不那么精明的人。她的自尊心大为增加了,再也无法忍受宗教之爱所固有的那种礼仪上的谦卑举动。

表白

埃里克感到很快就会失去心上人了,他终于首次把这件事谈了出来。

他们俩坐在他的起居室里,这是星期六午餐时分,她是赶来把“事情谈开来”的,房间里既充满着咖啡的香味,也可以闻到死亡的气息。

“我很快就要走,”艾丽丝说,“我和朋友约好了两点钟见面。”

“要不要吃点午饭?”

“哎,再没有必要拖下去了。埃里克,我们之间的事到此为止了。”

由于她对他如何回答再也不放在心上,由于她只是来把自己的决定告诉对方,而不是来争论的,她的口气中充满了自信,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能够这样。

“在我们的关系中,作出更大的努力的一向是我,而不是你。我这样说并不是想让你觉得内疚。我只是希望你认识到,目前发生的事原来并不是避免不了的,是你造成了这一切。我花费了多少时间想要猜透你的心,想要弄懂你的动机,弄清你对我有什么想法,你对我们的关系有什么想法。我气愤得不得了,我一直想大哭一场。这样浪费时间和精力,真是活见鬼。不过我不会再哭了。我想把这一切统统忘掉。我希望我们将来还是朋友——这又使我想起你说过,你从来不跟以前的女友保持联系,你觉得那是浪费时间。听了这话我很伤心,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但我心里总觉得,显得那样绝情未免没有必要。无论如何,我说得够了,我最好就走。钥匙放在桌子上,门厅里有个盒子,里面有你的一些东西。”

就在这时他开口了,这就像是个肥皂泡,轻轻地飘到房间中央,有那么一会儿折射出午后太阳的光线,仿佛带来了希望,但很快就爆炸开来,变成了一些细小的液滴向地面落去。

“不过,艾丽丝,我是爱你的。”

“埃里克,请别说这话了。别让我们俩更加难受了。”

“我不是,我说的是真心话,真的。为什么你不能再给它一次机会呢?”

“埃里克,打从一开始我一直是怎样做的?活见鬼,给你一次机会,你知道每一次你都是怎样做的吗?每一次都啐回到我的脸上。”

“我们干吗不能更冷静些,把事情谈上一谈呢?我们可以坐下来吃点儿东西,平心静气地聊一聊。”

“平心静气,见鬼去吧。我冷静得很,一切都说出来了。”

“我不明白。”

“你向来就有这样的问题。”

“不过干吗非得这样呢?假使我们像两个成年人那样,我们是可以把一切理清楚的,因为我希望我们的关系能够保持下去——因为我爱你,艾丽丝。”

围绕这个单词存在着这么多的希望,你几乎可以在任何危难的情形下信心十足地把“爱”掏出来,指望它发挥神奇的作用,你完全失去了批判的能力,只是口水涟涟、乐不可支地傻笑着。

我能问一下吗,你干吗使我的生活痛苦得无法忍受,干吗乱用我的信用卡,干吗弄脏我的浴室,干吗弄得我的厨房一塌糊涂,干吗把我的心当成弹子打?啊,我明白了。原来是因为你爱我。噢,我现在明白了,既然是那样,很好,请吧,别忘记把房子烧掉,在你打了一边的耳光之后,别忘记还有另一边。

艾丽丝的母亲向来就是个把“爱”挂在嘴上的热情的人。“可是,亲爱的,要知道我是多么爱你呀,”在她做了什么伤人的事情之后,她总是用这句话来搪塞。她爱女儿,见到谁就把这点告诉谁,上至总统,下至厕所管理员,人人都知道她这种令人崇敬的、无私的独特感情。如果说她因为找了新丈夫要把女儿转到另一所学校去,如果她不遗余力地逼她断绝她难得碰到的带有真情的恋爱关系,如果她挫伤了她的信心和自尊,那又有什么呢?那不过是出于她内心说不清道不明但却是真心的爱而已。

这会儿埃里克说他爱她。如果在一个月之前,她听到这话准会高兴得跳起来,但如今这句话除了使她发出嘲讽的微笑之外,别无其他作用了。这种冷嘲热讽的态度是因为她期望值太高,等候得太久了。他作出这样的表白来,难道不是一种反射性的举动吗?因为他意识到自己晚上只能一人独处,再也没有哪个来充当出气筒,让他尽情地发泄自己的坏脾气了。

尽管艾丽丝在作出这个决定之后不会反悔,但她仍然感到迷惘和痛苦。当她冲下楼梯时,眼泪簌簌流了下来,等她跑到停在路尽头的汽车旁边时,她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来;她驱车回了家(并没有同朋友相约见面的事),一回去就精疲力竭地倒在床上;她感到一种痛彻心肺的失落感,与埃里克共度的时光一幕幕出现在她的心中——每件事都引发起联想,伴随着心头一阵阵的疼痛。

然而,她再也不相信她丢舍不下的真会是埃里克。她意识到自己寄托一腔深情的人并不值得她爱,因此才会觉得失落。这种爱情的产生,是由于她把埃里克想象得太好,其实他根本不是那样的人。她对往事的留恋,使她处在一种自相矛盾的状态中,因为很多事情其实只存在于她一厢情愿的幻想里。她怀念某个人(她的泪水足以证明这一点),但是在她梳理往事时,她觉得自己所以会感到失落,并不真是因为埃里克的缘故。

激发起这种爱情的人竟然有可能不值得你去爱,这一点想来也很奇怪。难道埃里克不是一直激发了她以前有过而且将来还会有的爱的欲望吗?她同他之间产生了爱,但就爱情而言,她爱的难道不是他在她心目中的形象吗?她对他的感情难道不是永远不会结出果实的期望吗?埃里克为人太冷淡,无法回应他激起的感情,无法满足他激起的要求,无法平息她的欲望。他就像是一个说出了一些十分机智的话语的傻瓜,自己对话中的意思都不很明白,因此无法对别人强加在他身上的光环承担责任。

这种情况很像是视幻觉,由于边上围绕的图形,一个三角形出现了,外部物体决定了幻象的出现——正是由于情人在埃里克浑身上下种满了种种期望,他便以一种幻象的形式出现在她的面前。

这也使人想起,在一个人留给别人的印象与他的真实为人之间存在着微妙但却是根本的差异——就是说,人们为满足某种需要所表现的一切与他们的真实为人并不相同。

“我心中仍然有些怀念他,”那天下午晚些时候艾丽丝告诉苏西说,“但是我明白我放不下来的并不真是他那个人。这真荒唐。”

“这就是爱情呀,”她的同屋叹气说。

邀请

艾丽丝又过起以前的那种独居生活来,就像一个人到蛮荒之地旅行一圈回家后那样,在最简单的日常生活琐事中享受到很大的乐趣。她如今夜里可以摊开四肢躺在床上,可以去看好久没有联系的朋友,可以向一大叠尚未阅读的书开刀,还可以到夜校报名学意大利语。她觉得平静极了,简直无法理解人怎么会舍得放弃这样的生活,卷入到乱七八糟的爱情游戏里面去。

在同埃里克分手几个礼拜之后,她准备请几个大学时的朋友来小聚一下,于是在下班后到超市去买点食品。她推着购物车在果蔬柜台那里时,突然撞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噢,天哪,菲利普,你好吗?”

“很好,你呢?”

“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我想,是买个甜瓜吧。”

“干吗只是想啊?”

“我弄不清这些瓜究竟熟不熟,颜色看起来有点儿怪。”

“不,不怪,这些瓜很好。”

“真的吗?颜色是不是淡了一点?”

“不,这些瓜恰到好处,你只要闻一闻气味就知道了。”

“我相信你的话,买一个,”菲利普笑了,“见到你很高兴,好久没有见面了,你那边一切都好吗?”

“哦,很好,很好,你呢?”

“好极了,你是知道的,有时候干点这个,有时候干点那个。”

他们俩漫无目的地闲聊着(尽管漫无目的,但艾丽丝并没有忘记把她同埃里克分手的事告诉了他),接着在面包奶酪柜台的那个通道口分手了。

菲利普显得对上次会面的那种令人尴尬的结局并不记恨,这不由使艾丽丝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内疚。事情已经弄到这种地步,没有办法补救了。几个月后在超市的这次相遇也不见得就会像有人希望的那样,促使他们俩言归于好。在她提着购好的东西回家的路上,她又一次想到自己永远失去了这么一个善良而知心的朋友,心中感到无限惆怅。

不过,使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几天后,她接到了菲利普的一张明信片,一面是甜瓜的照片,另一面是约她吃饭的邀请——同样令她没有想到的是,这一邀请竟然使得她既高兴,又害怕。

牺牲

菲利普比约定时间提前一会儿来到饭店。那是高厄街一家意大利小餐馆,他坐在店堂中央一张引人注目的桌子旁,饭店里很快就坐满了星期五晚上出来吃饭的一对对男女。

侍者(见多识广,知道这又是一对儿出来吃饭)立刻就问,在等女士的当儿要不要喝点儿什么,尽管他倒是有点口渴,但他还是谢绝了,只是请他把酒水单拿来让他看一看。

约定时间过去十分钟后,他第一次看了一眼手表,心想路上一定会塞车,又想起地铁的某些线路信号有问题。

又过了十分钟,这两种想法又回到他心里,几个侍者在一旁像兀鹰觅食似地转来转去,提议说在女士光临之前是不是要把菜单好好看一看。

又过了十分钟,很难作出什么解释了:就算交通情况再糟糕,地铁再有毛病,她这会儿也该到了。因此,他想象出来的理由就更富有创意了:也许是把日期弄错了吧,她会不会以为不是这个星期五,而是下一个呢?这个饭店是不是还另有分店呢?他信上写的究竟是晚餐呢还是午餐?是伦敦呢还是罗马?

但这类问题都属于哲学上无法回答的范畴之列。菲利普在暗自寻思了几分钟之后,终于得出结论说(以必需的勇敢态度),在恋爱和战争中无论使用什么手段都是可以的,他并没有损失什么,最多就是站起来走人罢了。

那些侍者原以为会有饥肠辘辘的一对儿来吃饭的,这时候也看出来事情有点不对头,显得很有些吃惊(这是可以理解的)。虽然菲利普的心上人儿拒绝赴宴,但他的肚皮却坦然地显示出饥饿的迹象来。因此,尽管他可怜巴巴地独自占着一张大桌子,上面只放了两个脆皮面包,小小的黄油块上这会儿也结起了水珠,尽管坐在其他桌上的男女时不时地朝他瞟一瞟,心想:“我们至少不像他,”从而使自己心头大感宽慰,菲利普还是决定不从洗手间里跳窗户溜走,而是给自己叫一份饭菜来。

他这种大无畏的举止无疑使餐馆工作人员大为佩服,在头一道菜送上来后不久,领班就走到他桌子前同他闲聊起来。谈话断断续续的一直到结账为止,谈的内容集中在令人伤心的恋爱史上——领班近来在主管顾客衣帽间的那位年轻女子手上吃了苦头,那女子似乎就是为了让他不得安生。

菲利普只是在到家时才觉得怒火升了起来,他有理由发火。

“臭娘们儿,”回想起自己在餐馆里出的洋相,他低声自言自语道,但是他并没有来得及发火,因为就在这时他意识到有个人在他家门口等他。

“听着,菲利普,我很抱歉,我真的很抱歉。你等了我的吧?”

“不,不,我总是这样,穿戴好了独自到饭店去吃饭。”

“对不起,我是想要来的,可是……”

“地铁不通了?”

“不是。”

“你以为维尔德餐馆是在米兰吧?”

“不,不是。我想要给你留个口信的。”

“我明白,留口信是很不容易的呀,对吗?”

“我只是真的忙得要命。”

“当然啦。”

“今天又开了个销售会议,这样……”

“你是不是还有废话要说呀?”

“什么废话?噢,对不起,我是想来的,但同时……”

菲利普没有忙着接过她的话头。

“开口说话呀,菲利普,你在生我的气。别只是站着不讲话,骂我吧,朝我吼吧,任怎么都行……”

“我可不想朝你吼。我只是想要问你什么时候才能开诚布公地对待我。”

“在哪方面?”

“在所有的问题上,告诉我你干吗要这样。艾丽丝,这是玩的什么把戏呀?”

“根本不是,我最讨厌玩把戏了。”

“对不起,我倒忘记了。就某个讨厌玩把戏的人来说,我得承认你干得很不错呀。”

“对不起,我自己也弄不清是怎么回事,你完全有理由对我发火。”

菲利普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大门。

“我得去睡一会儿了。”

“哎,我想把事情说说清楚。我也进去,好吗?就只五分钟。”

“干吗?”

“让我进去吧。”

“干吗呀?”

“请你让我进去,菲利普。”

“好吧,不过记住啦,就五分钟。”

他们不出一声地爬上狭窄的楼梯,来到起居室里。

“我要去冲茶,你要不要来一杯?”他板着面孔问。

“谢谢你,不要。”

她走到厨房门口站住了,水在烧,他们俩默默地望着水汽从壶上升起来。

艾丽丝向来都认为自己突出的特点是,在感情上十分慷慨大方,为了所爱的男人,她随时甘愿冒任何风险。别人可以借口说,性格成熟的人都学会了保护自己,拒绝全心全意投入其中,而她却把爱情看作是一种牺牲。

因此,引人注目的是,她却迟迟不愿意与完全不适合或者不愿意进行真正交流的男友断绝关系。她也许渴望听凭别人把自己任意处置,但是她在选择男友时又极力不想让这种事情发生。她对他们拒绝理解别人的感情大为恼火,她也在朋友面前掉泪,暗地里对自己一再遭遇的冷淡回应感到绝望,但是却一直顽固地不肯去寻找志趣相投的爱人。朋友有点怀疑她内心深处其实对自己抱怨的对象有一种情结,这使她迷恋其中,无以自拔,不愿去寻找更为合适的男友。

尽管这些反应冷淡的人令人恼火,但他们仿佛成为必不可少的障碍,使她无法实现她常常挂在口头上但却很有些问题的欲望。他们体现了传统的妥协形式,使她能够表达爱情,却不必冒接受的危险;他们巧妙地既使她享受不到欢乐,又使她不必担心被别人理解,这后一点更为重要。

尽管艾丽丝在感情上的牺牲会引起某些圈子里的人的同情,但她的困境也可能使别人产生令人远为怀疑的不同看法。归根到底,爱别人,却从来得不到回报,这难道真有那么无私吗?如果你明明知道别人不愿意接受礼物,但却硬要塞给他,这难道算得上是慷慨大方吗?

艾丽丝不是随时准备把一切都给予埃里克吗?她不是每天都在抱怨她没法做到这一点,无论她要给他什么,他都嗤之以鼻吗?可是,她所以会选上了他,难道不正是他能给她一种满足感,使她能够把自己想象成一个愿意给予的人,但其实却不必真正这样做吗?

所有这一切都使菲利普成了问题,因为他在感情上显然愿意开诚布公,这早就使艾丽丝感到同他交往一定会与别人完全不同。这其中可能不会有什么严格的条理,这个人既愿意接受,也愿意给予,这种可能性也许很令人愉快,但这个人必须在实际上(而不是在观念上)很容易接受与权力无关的感情交流。

“我真的错过了这一切。”艾丽丝低声咕哝说。

“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

“你刚才说了。”

“我没说。”

“不,你说了。”

“这无关紧要。”

“说的什么呀?”

“是这样,嗯,你是知道的,我错过了机会。”

静了一会儿,然后菲利普开口说(水开了,他的声音被水壶的响声淹没了),“我们俩都是傻瓜。”

“什么?”

“我是说我们俩都是傻瓜。”

“傻的只是我。”

这两个自封的傻瓜相对一笑。

“我本来下决心再也不和你讲话的,但是看来已经破戒了,”菲利普说。

“为什么呢?”

“你要不要我说下去?”

“当然,当然要啦。这只是因为我一开始就对你太不像话,那天在你家里,还有现在,这一切的一切。最糟糕的是连我自己都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那么你完全肯定我是没有什么理由会喜欢你的了。”

“也许是吧。”

“奇怪的是,你干得并不成功。我甚至都没法对你生气。我原先作出了完全不同的决定,但现在却同你谈着,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似的。”

艾丽丝脸上纯洁的表情使菲利普无法老是板着面孔,尽管他明白要是乘人之危的话,是很可能占到便宜的,但他还是宁可同她开诚相见。他想要艾丽丝,是因为可以达到感情上的交流——这使他不愿意装出他并不在乎她的样子。

“你听说过一个人患有施虐狂和另一个人患有受虐狂的故事吗?”

“你再给我讲一遍。”

“患有受虐狂的人对患施虐狂的人说:‘打我吧。’可是患施虐狂的说:‘不行。’嗯,我也要说不行。”

“啊哟。”

两人都笑了。

“我不知道你看上了我什么地方,”她说。

“就因为你会问这样的问题。”

“别胡扯了。”

艾丽丝把手缩到套衫袖子里,准备要掩住嘴巴。菲利普望了她一会儿,接着伸手抓住她的胳膊,把她的手拉出来,扳开她的手指。他把自己的手指伸到她的袖子里,抚摸她的手腕,摸着她的血管。

她抬起面孔,望着他,做了个鬼脸,既羞怯又满怀柔情。

“我只是个多心的傻瓜,你一定会觉得我这个人真怪。”

菲利普把她的一绺头发从她脸上往后捋了捋。

“我可没有,”他回答说。

“得了,你当然会。”

“好吧,也许我会,不过怪也是很正常的呀,而且还更加有趣呢。”

“我能吻你吗?”她问。

“可以,不过在这之后你也得让我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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