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爱上浪漫(出版书)》作者:[英]阿兰·德波顿/译者:刘凯芳【完结】 > 《爱上浪漫》作者:[英]阿兰·德波顿.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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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阿兰·德波顿/译者:刘凯芳 当前章节:15365 字 更新时间:2026-7-1 17:45

从天性上讲,艾丽丝倾向于按照第一种担忧而行事,她无法容忍浪漫的感情一再膨胀。在这一过程中,尽管对方要求不多,但被勾引的一方半推半就地调情,期待对方会有进一步的动作。

尽管各国政府宣称反对通货膨胀,许多情人也同样如此,但是,对一个正常运行的恋爱经济来说,有时候来点儿膨胀倒是有好处的。出现如下的情况倒不失为好事(这无疑有些反常),一个情人会这样说:“不,瞧,我很抱歉,我有点头疼/不消化/有男朋友/有女朋友,因此今晚就到此为止吧,”对方呢,痛苦地想到真正的爱情永远不会一帆风顺。下面的情况还会对事情有所帮助,一方会独自想:“我还不够好,对方的要价太高了。”然后,勾引的一方便去买巧克力糖,深深地叹气,并且着手写出这样的诗句:“假如我们有足够的地方和时间,女士啊,这种腼腆,绝不是罪过……”

“瞧,我完全能够理解,”埃里克回答,“我不想勉强你。这只是个想法。我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谈谈心也许不错,可是我忘了。我是说时间很晚了,你同我又不熟。我尊重你的决定,希望能再同你见面,或者一起去看你刚才谈到的意大利电影。”

“当然,那很好。”

艾丽丝是在深夜一点刚过离开的。由于他俩同路,埃里克便提出送她回家,免得叫出租车了。

不过,在他们抵达他住所附近时,艾丽丝突然觉得,假如他真正理解她是多么难以接受他的邀请,假如他是如此礼貌地尊重她谢绝拜访的决定,那么,她其实也完全可以改变主意,让他知道,一次特别的谈心也不失为这个夜晚得以圆满结束的好方法。

[1] 巴罗克风格,指多装饰曲线以追求动势与起伏、以铺张浮华为特色的风格。

[2] 西斯廷教堂,在罗马梵蒂冈,以米开朗琪罗和其他艺术家的天顶画和壁画著称。

[3] 维特,指德国作家歌德名作《少年维特之烦恼》的主人公。

从零开始

埃里克原来是一个极其高明的情人,他温柔体贴,充满了想象力。他懂得如何使艾丽丝放松下来,同时又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唤起她的欲望。在他们做爱的过程中,时而是温柔的嬉戏,时而是纵情的狂欢。在第一次接吻前一直困扰她的问题如今已经抛到脑后,这会儿她沉浸在不假思索的欢乐之中。

在某种程度上,同某个人上床总会让所有那些曾经与自己同床共枕的人浮上心头,想起他们的习惯,并加以对照比较。我们做爱的方式体现了对自己性生活史的回忆,一个接吻是从前接吻的浓缩形式,我们在卧房里的行为满是我们从前睡过的卧室的痕迹。

在艾丽丝和埃里克做爱的过程中,两人的性生活史相会交融在一起了。埃里克舔舐艾丽丝的耳朵的方式便是从克里斯蒂娜那儿学来的,是罗伯特教会艾丽丝用舌尖温柔地舔弄对方嘴唇四周,埃里克从丽贝卡那里知道了如何把舌头伸进对方嘴里,沿着口腔内侧吮吸对方的牙齿。汉斯则把如何用鼻尖亲吻的技巧热情地传授给了艾丽丝,但她试了试后,发觉埃里克似乎不大喜欢。从前克里斯亲吻她脖子的方式使她心荡神怡;当你在采取这一古怪的动作时,其实是你自己感到快乐,艾丽丝这会儿便在埃里克的脖子上使劲吻着。

尽管从纯机械的观点来看,性生活史可能是有益的,但它在心理上也相当复杂。你有过性生活史,这不仅说明你曾经同好些人做过爱,而且也意味着,你不是拒绝过某些同床共枕的对象,就是被他们拒绝过。要是以一种悲观的方式来观察性技巧史,那么便可以将它看成是一部失望的历史。

因此,在这一过程之中,便存在着一种奇怪的紧张状态:一方面,双方以激情在重新塑造这个世界;另一方面,他们的姿势证明他们正努力从往事中走出来。

艾丽丝做爱的劲头象征着对这种历史的反抗。她想要忘记以前的接吻和夜晚,那些接吻和夜晚一开始也和今晚一样热烈奔放,但最后却以互相指责而告终,对方宣称他不能作出什么承诺,看着他阅读晨报时那张表情漠然的脸,她觉得直想作呕。

有人渴望“在我抵达之前这儿一无所有,没有人,也没有物”,这种渴望似乎极其强烈,这正是贝克莱[1]式的(一切从零开始的)幻想的遗风,即“也许是我发明了世界,也许这个世界与我同时诞生,我是它的创造者”。尼采曾有个著名的见解,他抱怨说,哲学家最为常见的疏忽在于忽视了主体的历史尺度,甚至在学院之外,就有无数残酷的先例,革命派都希望从零开始塑造世界。在对历史的处理上,有一种根深蒂固的矛盾态度——一方面,希望保存一切(百科全书派),另一方面,希望一切从新开始(革命派)。

不难猜出,艾丽丝在对待爱情的态度上倾向于哪个极端。虽然她常会失望,她仍然抱着一种与历史手法南辕北辙的理想主义态度;作为一个浪漫的革命者,她愿意相信,如今和她同床共枕的男人可能最后成为她性生活史的终点,可能成为她终生的寄托。

他们筋疲力尽地倒在床上,埃里克在从厨房里拿来一杯饮料之后,便蜷缩在羽绒被下她的身旁,咕哝了几个字,听起来像是“谢谢你”,接着便很快坠入梦乡了。

艾丽丝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睡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身边还躺着一个并不很熟悉的人,在这种环境中她一向就很难酣然入梦。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反复思考今晚发生的一切,想要弄清楚她怎么会来到这儿,她一开始似乎能够驾驭局面,后来又是怎样失去了控制。一种清教徒的本能在询问她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为了方才享受的欢乐,她也许会受到什么可怕的报应吧。信任的问题又掠过她的心头,要不是一只手伸到她怀里,她还会任凭自己这样遐想下去。

埃里克在睡梦中,仍然伸出了手来找她,这个孤零零地放在他熟睡的躯体旁边的胳膊,突然使艾丽丝对这个和她同床共枕的人产生了满腹柔情。

她抓住他的手,端详他熟睡中孩子般的面容,心想:“我找到的这个人究竟怎样呢?”她企图从他脸上刻画的往事的痕迹中推断他的未来。他会如何对待爱他的女人?他觉得什么事情可笑?他不喜欢谁?他的政治观点如何?他会如何对待一个哭闹的孩子?他又会如何对待不忠实、对待自卑感?

人们一向就容易依照并不充分的根据来形成印象。我们在参加过晚会后,要是有朋友问起某个在场的来客怎么样。假如要实话实说的话,我们只好回答:“我怎么会知道呢?我同他只交谈了两个小时。”即使我们同某个人一起生活了一百二十年,要是别人向我们征求有关对方的看法,如果真正考虑到人性的复杂不说假话的话,我们一定会回答说:“我只是刚对他有些了解呢。”与此相反的是,你在遇见某人两分钟之后,立刻就有了印象:不是“我喜欢他”,就是“我不喜欢他”——这种反应其实是生物保护本能的原始遗迹;居住在洞穴里的原始人在看见另一个人时,立刻就得判定对方究竟是敌还是友。

也许因为她等待得太久了,也许因为睡在她身旁的这个人确实显得很可爱,而且又对她确实很温柔,也许只是因为深夜不眠思考这些问题自有其乐趣,反正艾丽丝在不知不觉中想,这个和她同床的男人很可能到头来会真正激起她强烈得令人吃惊的感情,长期以来,她几乎忘记自己仍然怀有这种激情了。

[1] 贝克莱(1685—1753),爱尔兰基督教新教主教、哲学家,认为“存在即被感知”。

爱上爱情

艾丽丝醒来时,发现埃里克正用嘴唇从她脖子一直往下舔到肩膀上,她一下子便想到这个星期天的早晨自己身在何处,又是和谁在一起,一种幸福感在她心中油然而生。她笑容满面地朝这个给她带来快乐的人转过脸去。

“早啊,”她说。

“早。”

“你睡得可好?”

“就像孩子一样熟,”埃里克回答,他探过头来在她额头上印了个吻。“你呢?”

“很好。”

“要过一会儿才习惯,是吧?”

“确实有一点。”

接下来两个情人都没开口,他们拥抱在一起,免得要找话说。

“能同你一起在这儿真好,”艾丽丝细声说。

“嗯嗯,”埃里克嗅着她皮肤的香气,回答说。“你说我们今天去干什么好?”

“我没有什么计划。”

“真运气,我们要怎样就怎样吧。”

“什么?”

“你想怎样就怎样,我们今天彻底放松一下。要去哪儿就上哪儿去,要干什么就干什么,要当什么角色就当什么角色。”

“你疯了。”

“不,你说下去,说说看你想要怎样。我们可以出去吃早饭,我们可以乘船顺流而下到格林威治去吃冰淇淋;或者爬到圣保罗大教堂的顶上去,或者去皇家植物园;我们可以去索霍区的中国饭店吃午饭,或者去海德公园野餐;我们可以去电影院,一口气连看六部片子,再吃上十二桶的爆米花;我们可以租个热气球飞到布赖顿去;我们可以去坐协和式飞机,到纽约吃午饭,然后再赶回伦敦用晚餐。你要怎样就怎样。”

“嗯,还是先冲个淋浴,”艾丽丝更实际地建议说,“就这样开始这一天吧。”

埃里克驾车,经过艾丽丝住所时顺便换了两件衣服,之后他们便到汉姆史密斯附近一家法国小餐馆里去用早午餐。他们要了鸡蛋、烤面包片、咖啡和橙汁,并排坐在一张丝绒长凳上阅读星期天的报纸,只是偶尔停下来握握对方的手或者抚摸对方的膝头。这是个温和而富于田园气息的春日,小说上描绘说是谈情说爱的好日子,艾丽丝和埃里克尽情地享受一切,没有辜负这一片春光和其他的美景。

可是,艾丽丝对她身旁的这个人究竟了解多少呢?她知道的少得不能再少,只有下列这些显然很零乱的细节:

——第二天他要飞往法兰克福去参加一次业务会议。

——他讲了一个有关一对比利时夫妇和降落伞的有趣的笑话。

——他说:“我最看重为人诚实。”

——他喜欢抚摸她手上每个指关节。

——他眼珠深蓝,富有表情和精力。

——他说正因为他当过医生,他明白每一天都应该当作生命中的最后一天来好好度过。

这些信息在一个层面上看都相当平常,但要对这个人作出判断却取决于如何将它们串联起来。要是意愿足够强烈,要是解读的人慷慨大度,那么这很可能像是神奇的冰山的一角。它们可以证明埃里克:

——事业有成

——风趣

——诚实而有自知之明

——温柔而性感

——聪明而英俊

要是说艾丽丝已经爱上了埃里克,那未免言之过早。归根到底,她仅仅同他一起度过了一个夜晚,这会儿,他连他们共度良宵之后第一顿早午餐的第二个鸡蛋还没有吃完。尽管如此,她心潮澎湃,感情仿佛已经要超越现有的证据而奔腾向前。因此,在谈到爱情之前,我们不妨谈一谈另一个不同的现象,这种现象也许是她同埃里克在一起的最初的那段日子的主要特征,艾丽丝很容易受到它的影响。

在用过早午餐之后,他们驱车到怀特却波尔去看展览,然后去布里克巷,恰好在星期天市场收市前赶到,后来他们又乘船溯河而上到了威斯敏斯特,从那里他们步行到巴特西公园。埃里克指着河边的中国式宝塔,谈起了中国智者兼哲人孔夫子,令艾丽丝很是佩服——他把孔夫子称作孔夫斯图斯——艾丽丝对此并没有注意到,她只是全心全意享受着在泰晤士河畔散步的乐趣,在这个春光明媚的日子里,同一个英俊潇洒的聪明男子勾着胳膊走在一起是多么幸福啊。

如果说(以一种成熟的说法)艾丽丝是不可能爱上埃里克的,那么她或许是爱上了爱情。

这种结构上叠床架屋的奇怪感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它表达了对爱情关系的某种反应,它欢乐的来源主要是本人自身炽热的情感,而不是激起这种感情的恋爱对象。

爱上爱情的情人并不只是认为X十分出色,他或她首先想到的是,能找到一个像X这么出色的人不是很棒吗?当埃里克在巴特西桥上停下脚步系鞋带时,艾丽丝想到的不仅仅是,他系鞋带的样子不是很可爱吗?她还想到,我终于遇到了一个系鞋带的样子很可爱的人儿,这不是个梦吧?

如果以图表的方式来解释,在这一阶段,欲望的对象(称之为C)与欲望B本身相比只是小事一桩。

对象C系好了鞋带,由于天色渐渐黑了,他提出送艾丽丝回家。

“今天过得愉快极了,”在她打开他那辆深绿色汽车的车门时说。

“我很高兴。遗憾的是没去乘协和飞机。”

“啊,留着下个周末再去吧。”

“我整个星期都要养好精神等它。”

回到家里,艾丽丝匆匆把背包往床上一扔,飞快地连拍了两下巴掌,流露出一种兴奋之情,这是一个人在十二岁之后就应该尽一切可能不让别人看见的兴奋。

要理解她的快乐,就需要理解过去那些独守孤灯的日子已经渐渐起了一种破坏性的作用,使她怀疑自己是不是情欲冷淡。她已经不再询问男人到底有什么毛病,而是询问起自己来:“这是怎么啦,我在男人身上竟然会挑出这么多的毛病来?”杂志上的文章提出一些可怕的解释——她害怕“放手”,她也许在儿童时期曾经受过摧残,或者下意识地对女人感兴趣。当托尼那样的男人在圣诞晚会上向她讨好时,她曾经想到他同她很不般配,但还是克服了认为他有毛病的想法,她告诫自己说:“老是挑别人毛病是不正常的。”她亲吻了那个想要勾搭她的人,就是因为担心自己要是不这样做的话会不会是有点反常。

艾丽丝这会儿可以鼓掌了,因为埃里克已经使得这一与本能背道而驰的做法成为多余了。她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因为她终于能够想(尽管还不能说出来):“要知道,我想这对你这样的人也真是管用的。”

那天晚上,苏西回来后,可以预料得到,言过其实的描述成了主要的话题。

“他真是妙极了,你会爱上他的。他英俊而聪明,又很温柔,在他身边我觉得非常舒服。我们其实谈得不算多,但那无关紧要,仿佛我们天生就能互相理解似的。早上醒来,看见他那张顶呱呱的小天使一般的面孔在朝你微笑,这真令人心动。哦,真是棒极了!”

艾丽丝忘情于自己的夸张言辞之中了:她舌头上轻而易举地就滑出“顶呱呱的小天使”那样的词句来;与爱情久违了这么久,她如今正在快乐地享受这一新到手的爱情辞典的丰富内容。

模糊不清

那天晚上,艾丽丝在向苏西描述埃里克时有个令人神往的说法,那就是两个情人“天生就能互相理解”,这一说法无异于承认他们缺乏言语上的沟通。

对持怀疑观点或者迷恋于对话的人来说,“天生就能理解”的说法即使不算可笑,也令人觉得难以置信,这无非是因为缺乏有声的证据而编造出来的托辞,然后再虚伪地将它提高到超越语言本身的高度。所谓无声胜过有声只不过是一种托辞,那只是无话可说的借口或者更加糟。

但缺少言语上的沟通并没有使艾丽丝失望,这种情况甚至还增加了她的信心,她认为埃里克和她有很多相似之处,这些东西自然是磕磕碰碰的语言无法传达的。

在埃里克亲吻艾丽丝的脖子和肩膀时,我们说到了“一种幸福感在她心中油然而生”。尽管这大致描述了她当时的心境,但其不足之处也是作者无法弥补的。在谈到恋爱的感受时,词语便不可避免地显得不足。爱情是超出语言叙述能力的;语言自然只能描写其轮廓,最多只能大致接近感受本身而已,就像一份勾画出地貌特征的地图一样。

不过,艾丽丝那天早晨醒来过后,在床上同埃里克讲了话,她说:“能同你一起在这儿真好。”

“能同你一起在这儿真好”

无怪她讨厌言辞。她笨嘴拙舌地表达出来的所有感受,只是“能同你一起在这儿真好”一句话。天啊!语言出什么岔子啦?言辞就像个无比巨大的筛子,她从上面将共度良宵之后的早上的欢乐心情倒下去,而可怜的埃里克所得到的只是听到她说感觉一切很好。

但事实证明,模糊不清的并不只限于言语。

艾丽丝和埃里克吃过对爱情期望值过高的苦头,于是同意不把他们的关系完全固定下来。他们同意在彼此方便的时候见面,完全出于自然,不带一点儿勉强。

他们在共度周末之后的星期二首次通电话时,谈到了这个问题,交谈中时时带有当代青年的那种超脱的语气。

“我觉得重要的是不要一下子就太过头,你明白我的意思吧?”埃里克问。

“过头?我当然明白。你说得不错,过头是最糟糕的了。我们不要着急,每次计划一天的事情。”

“保留一点自己的空间,这一点确实很重要。”

“当然啦,希望在恋爱关系之外还有自己的生活。”

“对。”

“哦,顺便问一句,你今晚想不想去看电影?”艾丽丝问,“国家电影院正在上映文德斯[1]的影片。”

“哎,听着,我大概去不成,我手头正忙着呢。”

“噢,没关系,我只是问一问。嗯,也许还是等周末再碰头吧。”

“周末最好还是我给你打电话,好吧,因为我这里恰好事情很多。”

“好的,好的。”

“那么等我的电话。”

“好极了,到时再谈吧。”

“好,再见。”

艾丽丝告诉自己的朋友说,她如今拥有的是一种“成熟的关系”。很难说清她这样讲到底是什么意思,但这种界定反映出一种偏见,那就是,一个谢绝去看电影并且要求保留一点自己的空间的男子,要比某个一时一刻也不愿意同情人分开的男人来得成熟。

尽管并没有一定的规律,但他俩的联系还是同其他谈情说爱的人没有什么两样:情书写来写去,电话粥一煲就到深夜,艾丽丝回家时常会发现门口放着一束鲜花,花束上的卡片上写着“你就是我的花儿,爱你,埃里克”。

对“爱你”这个说法进行推敲,未免为时过早。在他们出去吃饭时,交谈的话题同每天大报上刊载的内容大同小异。似乎没有必要去翻过去的老底,让艾丽丝去一一回忆令她失望的经历,或者去问埃里克一些很可能使她吃醋的往事。两个情人希望和和美美,这意味他们心灵是否真正相通与他们的交往并没有多大关系。

在某种意义上,他们不再注意倾听对方说的话。埃里克告诉艾丽丝说(并不清楚怎么会说到这一点上面去的):“我真不明白像你这样聪明伶俐的人,怎么会看上我这样一个叫人讨厌的银行职员。”艾丽丝听过之后,非但不认为他怎么叫人讨厌,反而觉得他十分风趣可爱。

她在她桌子上放了一张他的相片,在上班时总会不时地瞅上一眼。看着心上人的面容,她越发觉得自己爱有所值。她想到了他的皮肤,她在夜里看到一些小小的疵点——在嘴的一边有些雀斑,左耳旁边有个疤痕。她深情地望着他调皮的表情和孩子气的笑容,心中满是怜爱。

在这种不仅仅出现在爱情的最初阶段的现象中,尽管只是很少一点细节,但欲望还是如火如荼,很多空白之处都由想象力恰当地予以填补了。

每当电影公司鼓起勇气,拿出资金,对《安娜·卡列尼娜》、《艾玛》或者《呼啸山庄》进行改编时,他们一定得作好挨骂的准备,观众会觉得他们挑选的女演员与读者的想象完全不符。文学作品中人物的魅力取决于暗示和模糊之间一种复杂的相互作用。批评家指出,托尔斯泰在《安娜·卡列尼娜》全书中从来没有特别说明女主角的相貌,这或许并不是文学大师的疏忽。书籍有权摆脱意象的控制,因而在某种层面上摆脱现实的限制,给读者以自由想象的机会。托尔斯泰有什么必要告诉我们安娜的模样呢?假如作家认为他笔下的女主角很美,并且希望引起读者的同感,那么最好的方法就是说她很美,其余的让读者自己去想象好了——读者完全明白令人垂涎三尺的美貌是怎么回事。

在仔细挑选的细节周围形成了一种诗意的联想。当兰波写出他著名的诗句“就像同女人在一起时那样幸福”时,他以最精辟的词句描写了爱情的本质。这一说法几乎有点像是陈词滥调,它之所以会广为流传,就只因为它是普遍真理,任何人只要感受过“就像同女人(或男人)在一起时那样幸福”,在读到这句话时就会回忆起自己的那段经历来——对某些人来说那会是在床上吃早餐,对另外的人来说很可能是在星期天下午去马莱漫步,手挽手沿着班霍夫大街溜达,或者在日本桥[2]搂着脖子亲嘴。

可是,假如兰波写的是“就像同一个身穿圣洛朗女装的女人在一起,一手端着卡布其诺咖啡,一手拿着《费加罗报》,坐在俯瞰圣日耳曼大街的佛罗咖啡馆桌旁时那样幸福”,世界上大多数人会觉得这句话有点儿怪。只有那些在巴黎生活过、喜欢身穿定制服装的女子、阅读法国右翼大报、常去萨特最喜欢的咖啡馆、对咖啡很有品味的人,才会以怀旧的口吻叹气说:“那些日子我怎么忘得了呀……”

在艾丽丝遇见埃里克那段日子里,她就职的广告代理公司正承接一个名叫“度假旅馆”的连锁休闲饭店的业务。在一次拖得长而又长的会议上,客户告诉代理商说他们希望使自己的旅馆给人以豪华、青春、浪漫的形象。创意组在这个问题上足足抽了三百支香烟,最后提出搞一张黑白照片,上面是一对恋人在旅馆房间里接吻,下面短短一行字:“简直就是天堂”。

旅馆的客房总有各种服务设施,有电视,还有小酒柜和浴衣,它同天堂到底有什么关系则小心翼翼地避而不谈。尽管人人都可能对这种地方有一定的概念,尽管在大多数情况下它确实包括了与照片上的亲吻接近的东西,尽管无疑会有客人热情拥抱,对在此地落脚觉得无比快乐(他们甚至可能半真半假地称它“简直是天上人间”),但把英格兰西北部公路边的某一实实在在的连锁旅馆称之为天堂却未免有点不着边际。

但不必进行充分的解释,做广告的旅馆和令人羡慕的恋人可以用来激发人们丰富的想象。就像看广告的人由于对床单的颜色和淋浴喷头的水压可能存在的问题一无所知而满心轻松那样,艾丽丝也只有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熟悉埃里克的各种表现,才能对他的为人有大致的了解。她目前的印象十分朦胧,足以使她能在一点也不感到失望的情况下克制自己的欲望。

[1] 文德斯(Wim Wenders),德国著名导演,重要作品有《红字》、《云上的日子》和《暴力启示录》等。

[2] 以上均为外国地名:马莱是巴黎市中心三区和四区;班霍夫大街是瑞士苏黎士有名的购物街;日本桥是东京的闹市区。

沉思

五月的第一个星期,切尔西区河滨新开了一家梅尔蒂姆餐馆,立刻就引起了轰动,成为城里人的热门话题,或者说成为城里一小部分特权阶层的热门话题,这部分人塑造了城里另外一小部分具有特权的人的信念,认为他们代表了所有人的看法。时尚的轮盘转到这家餐馆门口停住了,并且像是布道那样热忱地宣布,这里从此会成为意义非凡的美食中心,一直要到烹饪方面有什么新的理念出现为止。到那时,大批信徒又纷纷改换门庭,耶路撒冷才会失去它神圣的地位。

艾丽丝曾有几次以不屑的口气说到这家餐馆。只有那些不大会到那里用餐的人才会用如此刻薄的口吻来谈论去那里吃饭的人们。她没有料到,星期五早上埃里克会在她的电话答录机上留下一条信息,告诉她说他已经在那里订了座,晚上八点半去用餐——她也没有想到,这一突如其来的消息会完全改变她对那个餐馆的看法。

梅尔蒂姆饭店的宗旨是将一切都暴露在顾客眼前。厨房的隔墙是一片大玻璃,顾客可以看见厨师工作,这完全改变了不让顾客看到厨房内部的传统观念。装修也遵循这一透明的原则,通风管道、电缆和水管都布在墙和天花板外面。一串串节能灯泡从上面垂下来,一圈一圈长长地缠着,就像是巨大的九头蛇[1]的古怪的触手。

餐馆的建筑很少使用檐板和石膏线条,同样,食物的烹饪也尽量保持原汁原味。在烹饪中没有用性质和吊顶相同的东西,也就是将各种原料的特色混为一体,从而破坏原味的佐料。佐料的作用就在于调和,应该让各种原料保持原有的色香味。菜肴的构成一清二楚,就像是调色板上的原色那样醒目。

头一道菜是生菜,盛在一个大陶盘里,深绿色的莴苣叶上覆盖着一片片气味浓烈的意大利帕尔玛干酪,四周是金黄色的橄榄油。煎得很嫩的金枪鱼片旁边配着炭火烤炙的蔬菜,颜色很难说准的深色茄子旁边放着鲜艳的红椒。这家饭店敢于坚持使用传统食物,然而却技高一筹,几乎进行了全面的革新:大盘的金黄色油炸土豆条似乎完美地体现了正立体的构造。甜食也同样别出心裁,它的重头戏是衬在香甜的芒果和木瓜片上的一个深色巧克力球。

餐馆很可能使人为之神往,这是其他那些为了满足人的次要欲望的行业无法企及的。它很可能使人产生一种爱慕之情,梅尔蒂姆就激起了食客几乎是歇斯底里的感情。要想用餐,就得早早订座,名人为了挤进去而想尽办法,甚至暗中递钱,天天可以在那里见到歌星和商人、政客和艺术家。这个饭店被公认为近十年来最引起轰动的餐厅,每一家时尚杂志和报纸都刊登了有关它的报道。

就在最近,艾丽丝还在独个儿吃罐头汤,有点不习惯走进人人称道的大饭店里;如今,星期五晚上,她竟然同埃里克一起坐在人人羡慕的梅尔蒂姆餐厅一个角落里的餐桌旁,心中快乐的程度是可想而知的。

“真是妙极了,对吗?”她嚷道。

“对啦,很有意思,”埃里克说,听口气,他从前也许同别的女人到某个近十年来最引起轰动的饭店里用过餐。

“那么,你点什么菜呢?”艾丽丝问。

“哦,我想要螃蟹,还有鸭子。”

“我拿不定主意,东西太多了,我恨不得样样都要。”

她最后要了份在营养上比较合理的菜,就是生鲑鱼片和海鲈鱼,这两道菜都被评论家推荐为现代烹饪的经典之作。

埃里克和艾丽丝一起吃饭有好几回了,如果说这一次会那么突出的话,那或许是因为艾丽丝感到一种特别的快乐;此外,它还有助我们了解她欲望的性质及其根源。

艾丽丝的第一道菜上来了。她同埃里克说,仅从卖相上看,它就令人垂涎欲滴,她俯过身子,吻了吻他的面颊。

“我为什么配受这一吻呀?”埃里克挖苦地问。

“哦,所有的事情。”她回答,举起叉子吃了第一口。

“嗯,味道真是好极了。”过了一秒钟她又说。

听到艾丽丝告诉埃里克说生鲑鱼片味道如何妙,她觉得餐馆的环境又是多高雅,你很可能以为她所以会这样快活,纯粹是因为这里的菜肴和环境极其出色之故。可是,在观察她享用第一道菜时,你会意外地注意到,她的热情其实居于远为次要的地位,重要的是她的想法(而不是事实),即她正在一个全城人人称道的餐馆里享用一份饱受美食家好评的菜肴,就在同一个星期,有十来个电影、时装、音乐界的顶尖人物到这里用过餐。

这一区别体现了两种不同类型的欲望:一种是发自内心的想法,认为“我喜欢这家餐厅,因为我觉得这里的菜肴味道很好”;另一种是人云亦云的说法,即“这家餐厅一定很不错,因为我认识的人都夸它好”。

在前一种情况下,欲望和客体直接相连。

在后一种情况下,欲望首先通过中间渠道,即报纸上对美食的评论或者名人口头发表的意见。

在优雅迷人的梅尔蒂姆餐厅,食客们会立刻感到无比舒适,餐厅的装修由著名的安达罗西亚设计师何塞·德·拉·福恩塔设计,梅费尔[2]的火腿干酪夹心面包店也由他设计。在梅尔蒂姆餐厅,你可以享用美味的海鲜,欣赏泰晤士河的风光,并且有机会品尝到二十多种不同种类的鱼和龙虾。法国大厨,餐厅气氛浪漫情调高雅。价格公道,每位消费约为25英镑(不含酒水),酒类品种繁多,可随意挑选。生鲑鱼片(每份6.95镑)已经迅速成为美食经典,据云,该菜在来梅尔蒂姆用餐的时装和音乐界明星中备受欢迎。此外值得一试的还有栗粉粥、辣味笛鲷及微灸金枪鱼。显然为一理想的用餐之处。必将大受欢迎。

在这两种类型中,艾丽丝一直倾向于后者,即人云亦云地随大流,而不是出自内心的意愿,她对服装、鞋子、餐馆还有情人的看法一般都会受到别人的说法和观点的左右。

上个星期她去国家剧院观看塞缪尔·贝克特的《等待戈多》。媒体上对该剧好评如潮,剧评家一本正经地以热情洋溢的辞藻对它大加赞美,因此,艾丽丝同埃里克说由她购票去看。可是演出开始之后,她发觉自己老是忍不住要打呵欠。剧中的对话听起来做作冗长,两句话之间一停就是老半天,根本没有什么连贯性。两个流浪汉的世界同她没有一点儿关系,那仿佛是个贫穷、悲惨而荒唐的世界,她避之还惟恐不及呢。

上半场演到一半时埃里克手上的说明书掉了下来,她弯下身子拣了起来,朝他笑了笑,这种笑容,意思可以是“这戏真无聊,对吗”,但是那模棱两可的样子又可以作出其他的解释来。中场休息时,她小心翼翼地不首先发表意见,以免自己说的话不合埃里克和他三个朋友的口味,那三个在银行界工作的朋友是埃里克请来一起看戏的。

“这一定是二十世纪最最伟大的戏剧作品了,”在人头簇拥的酒吧间的一个角落里,埃里克默默地把托尼水倒到杜松子酒里之后说道,这种说法带有《泰晤士报》艺术版上重头剧评的所有权威意味,“这次上演自然是伦敦近十五年来最为出色的演出。”

埃里克的意见尽管大胆,但似乎跟他几位银行界朋友的看法完全合拍。正因为人人都点头宣称这是最伟大的戏剧作品,艾丽丝记得以前看别的戏时也曾呵欠连天过,因此,当别人最后问她的意见时,她别无他法,对别人的热情赞扬只能满口附和。

不仅如此,在下半场开始后,她不仅不觉得戏像先前那么乏味了,而且还变得真对表演产生了兴趣。在走出剧院时,她颇为真诚地宣称贝克特确实是一位极其出色而感人的剧作家,她还打算阅读欣赏他的其他作品。

假如说艾丽丝的反应令人震惊的话,那很可能因为在过去四百年中,哲学、政治和艺术都不遗余力地对发自内心的选择大加赞扬——所谓“自由”的人便是能够完全按照本人意志表达自己意愿的人,他不惧怕群众,不赶时髦,不让舆论左右自己的看法。同时,大家同声谴责把世界看成一个舞台,在这个“世界的大舞台上”,“所有的男男女女只不过是演员而已”。这些“演员”的欲望(一般为追名逐利或者追逐政治权力)都自有其社会基础,因此都多少带有欺诈性。一个低声说漂亮话的演员只是在重复某个不在台上的人物的感情——正如艾丽丝可以坐在餐厅里夸赞生鲑鱼片那样,如果对她的那份热情寻根问底的话,那其实只是另一个人的胃口和笔造成的。

艾丽丝至少还有足够的距离感;在梅尔蒂姆餐厅吃完第一道菜时,她承认,能在这样一个显然是“非同一般”的地方用餐,她觉得非常开心。

想要到“非同一般”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那就是想要到“别人”认为非同一般的地方去。

那就是渴望成为某个中心的一分子;人人都把目光集中在这一价值中心上,因此它具有一种不容置疑的重要性。在古代,当人们想要到某个非同一般的地方时,大家都把目光转向罗马、麦加或者耶路撒冷,转向君主或者国家身上。这些都是常说的价值中心,许多人都认为它们确实非常重要,因此对其大加夸赞,视若珍宝。但是,随着伟大的思想日渐式微,什么是一切的中心也不那么清楚了——在一个首善之地,不再只有一个不容置疑的时髦地方可以用餐,而是有成百上千家餐馆和不对外开放的去处,大家都竭力争取那个宝贵的中心地位。

在不长的一段时间里,餐馆成功地获得了成为世界上流动的中心的地位,但甚至当一个人费尽心机订到了座位,并且坐到了那神圣的殿堂里去之后,这一探求也还有某些矛盾之处。

在人头攒动的餐厅里,客人们伸长脖子东张西望,费尽心机地寻找那些公认为具有社会地位的人。坐14桌的客人觉得坐15桌的客人谈吐要比自己幽默风趣,他们读过一些自己没有接触到的书籍,交的朋友也比自己的朋友更加有趣;坐15桌上的客人也掉转头朝16桌望去,心中带着同样的疑虑,同样,16桌望着17桌,17桌望着18桌,以此类推。

自然,在餐厅里并没有什么“中心”,根本无法将某一特定的位置,例如厅堂中央养龙虾的巨大水箱或者窗户旁边的那些诱人的座位划定为“中心”(遗憾的是埃里克没有能够订到窗户旁的座位)。梅尔蒂姆的成功之处就在于它巧妙地给人以印象,它是“中心”,从而诱惑食客光顾,尽管这个说法其实毫无意义。

“人人的穿着都极其庄重,讲究得很,你说是吗?”艾丽丝问,在上第二道菜时她朝四周看了一圈。

“大概是吧。”埃里克说,他更感兴趣的是鸭子。

“瞧那边那一对儿。男的脸很熟。大概是电视圈里的人吧?”

“不清楚。”

“我想是的,那次在阵雨中对人进行采访时他就在场。同他在一起的那个金发女子真是个大美人,她真漂亮,叫你看了直觉得无地自容。不知是不是模特儿?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漂亮的身段,为了把这道色拉吃完,肯定饿了整整一个星期吧。嗯,至少她看起来对同伴有点儿烦,这倒是挺有意思的。”

艾丽丝在餐厅里喜欢观察别人,她研究别人的面孔,努力想象(或者辨认)出他们真实的生活来。她这种游戏在恋爱时便有了新的意义,因为她常常会问自己的情人觉得别的女子当中哪个最迷人,接着她会告诉对方自己觉得哪个男子最有魅力。这无非是以一种婉转的方式暗示,无论你声称你的爱情多么热烈,难免还是会有别人引起你的好感或者至少是你的注意。

可是艾丽丝本能地感到不能同埃里克来玩这一套,因为这个游戏有个关键的前提,那就是,你所承认的别人的魅力并不当真,可以随便谈论。我容许你谈论使你着迷的人,因为我有足够的信心,相信别人的吸引力不会对我构成威胁。

不过,埃里克身上那种显而易见的魅力和他不愿意将两人关系确定下来的做法,使艾丽丝不敢轻易地在忠实不忠实这个问题上开玩笑。可是我们也不该毫无保留地对她寄予同情,因为使她迷上埃里克的原因之一就是他对其他女子很有吸引力。她对他的感情在结构上同她对餐馆的看法颇有相似之处,在这两个问题上,别人的重视和追求在某种程度上决定了她的取舍。

那天晚上去饭店前,埃里克在挑选领带时,把艾丽丝叫到小橱前面要她帮忙。

“我领带这么多,”他说,“都是别人送的。”

“哦,我真替你害臊,”艾丽丝回答说,“成百上千个女人辛辛苦苦挣了钱买领带送给你!你还抱怨。”

这里顺口提到成百上千个女人并不是偶然的巧合。艾丽丝真的相信埃里克有过许多女朋友——这一想法,尽管带有吃醋的意味,但奇怪的是,在另一方面却又使她很有几分愉快。

在她看来,爱情一直同钦慕紧紧相连。她总是说:“假使我不佩服某个人,我就不会爱上他。”钦慕意味的不仅是她得佩服他,其他人也会。一个身穿意大利皮鞋和萨维尔街[3]的套装的男子会有助于让人忽略他的匮乏——因为这个男子从一大堆仰慕对象当中独独选中了她。别人都想得到他,但他还是挑上了她,这使她肯定自身的价值确实不同凡响。

因此,一个拥有上百条领带的男人要比只有一条领带的男人更值钱,埃里克不是没有看到这一点,他克制住自己的冲动,不把事情挑明,让她蒙在鼓里(这是可以预料到的)——挂在他小橱里的领带固然有许多是情人示爱的礼物,但也有很多是在商务会议上促销赠送的。

那天夜里艾丽丝回家后,对苏西说起埃里克的模样有多英俊,这引发了一场有关男人外貌的范围更广泛的对话。

苏西长期以来一直宣称自己怀有卡西莫多[4]情结。

“就是驼背、缺掉一只手或者瘸子什么的,我也会觉得他们很性感,”她嚷道。

“天哪!你怎么能这样?我是说,对这种人我会心怀同情,但要我同他们一起出门,那办不到。”

“为什么呢?同外表完全没有吸引力的人出去还更有意思呀。”

“真的吗?为什么?”

“嗯,因为那说明只有你一个人能够觉得这些人性感可爱。何况,在你爱上某个人的时候,别人的想法有什么要紧呢?”苏西问,她眼下的男友马特尽管并不缺少一只手或者缺少一节脊椎骨,但也许还是矮上几英寸,重上好几磅。

“你这个人真叫我弄不明白,要是某人看起来不顺眼,我才不同他一起出门呢。你一定记得不久前追我的那个名叫克里斯的家伙吧,我是说,他为人确实不错,可是笨手笨脚的,一举一动都拘束得要命。我就没法同这样的人待在一起,我总会觉得不自然,有点像是要替他给别人打招呼似的。”

令人羡慕的是,苏西对自己充满信心,她无需别人的赞同就能宣布自己的好恶。她宣称当地一家小波兰饭店是全伦敦最好的,尽管根本没有哪位美食评论家提过此事;她也能爱上一个人,尽管外界对他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好评,甚至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他。

艾丽丝却很容易在舆论的压力下屈服,她相信爱上一个受到别人钦慕的人也得付出代价,那就是不能对坐在时髦餐厅的角落里的某些态度显得不耐烦的金发美人评头品足,向对方推心置腹地发表自己一些刻薄的见解。

[1] 九头蛇是希腊神话中的怪物,相传砍去一个头以后会生出两个头来。

[2] 梅费尔是伦敦西区著名的繁华地段。

[3] 萨维尔街是伦敦的一条街道,以豪华昂贵的男服店闻名。

[4] 卡西莫多是法国作家雨果的名作《巴黎圣母院》中的驼背敲钟人。

性,血拼和小说

她的另一个缺点便是喜爱血拼。

“我跟你提到过坎顿那边一家商店,你还记得吧?”第二天一早艾丽丝问埃里克。

“我怎么会忘记呢?”他回答,仍在专心阅读周末报刊的财经版。

“嗯,这份杂志上登着,这整个月那里都在大减价。”

“老天真是慈悲呀。”

“我早就想买件开襟毛衣了,我想那里会有我要的那种。”

“哪一种呀?”

“这个人穿的,”她边说边给他看模特儿的相片,“你看好不好?”

“嗯。”

“只是‘嗯’一下,那可贵得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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