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爱情笔记(出版书)》作者:[英]阿兰·德波顿/译者:孟丽【完结】 > 《爱情笔记》作者:[英]阿兰·德波顿.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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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阿兰·德波顿/译者:孟丽 当前章节:15382 字 更新时间:2026-7-1 17:45

6.爱似乎为两种个性消融所束缚-生活在众目睽睽之下的个性消融,存在于孤独寂寞之中的个性消融。克洛艾一直以为前者更危险怕人。早在童年就受到压抑的她曾经把长大成人看作是摆脱那些关注她一举一动的目光的机会。她曾幻想独居异国,宽敞的白色房屋,明净的阔窗,简洁的家具,这一切标志着她逃离了那个充满难以忍受的目光、从而让她心力交瘁的世界。十九岁时,她实现了自己的愿望,离家千里,去了举目无亲的亚利桑那州,住在一个小镇边缘的木屋里。怀着不成熟的浪漫主义想法,克洛艾带去了整整一箱经典小说,打算伴着那荒山景色中的日升日落,去阅读,去评注。然而不到几个星期,她就开始感到自己曾梦寐以求的离群索居令人迷茫,让人害怕,有如幻境。每个星期在小市场上和别人交谈时,她为自己的声音感到震惊。她开始习惯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去获得一种存在的感觉,一种身体有形的感觉。一个月后,她终于无法再忍受那种独居的虚无感,离开小镇去了凤凰城的一家餐馆做女招待。当她到达凤凰城时,迎面而来的社会交往令她惊恐不已,她发现自己连一些最基本的问题,诸如她过去干了些什么都无法回答。她已经完全失去了“我”的意识,连自己的经历似乎都无法用语言表述出来。

7.如果爱情让我们看清自己,那么孤独自守就如同不再使用镜子,让我们凭空想象自己脸上的划痕或麻点的模样。不管有多么糟糕,镜子至少给我们一种自我的感觉,还我们无边的想象一个清楚的轮廓。我们是谁这种感觉并非自我生发,所以待在荒原里的克洛艾充满疑惑,她的性格轮廓已经远离了众人的目光,想象力攫住她,让她成为一个怪物,逐渐变得偏执,充满妄想。他人对我们行为的反应就好比一面镜子,因为它折射出的是我们自己无法认清的自己。他人给予我们自身无法捕捉的东西,给予我们身体有形的意识,给予我们对自己性格的认识,因此,他人必不可少。没有他人提示的答案,我会是谁?(没有克洛艾提示的正确答案,我会是谁?)

8.经过很长时间我才能把握克洛艾的性格,才能看清她在自己的故事中扮演的角色,那是从她自己的生活中展现性格的故事。我只能慢慢地从她万千言语和行动中发现她犹如丝线般的个性,捕捉蕴涵着她的丰富性的支点。要了解一个人,我们必须由点到面地诠释。要完全了解一个人,从理论上说,必须与此人共度生命中的分分秒秒,分分秒秒地深入他们的内心。然而我们无法做到这些,于是我们就成了侦探和分析家(心理侦探),把条条线索拼成一个整体。然而我们通常都来得太晚,罪行已经犯下,木已成舟,从而不得不从沉淀下来的迹象中慢慢重新描述过去,有如我们梦醒时分释梦一般。

9.如同医生用手触及病人的身体一样,我凭着直觉去了解克洛艾的灵魂深处。我只能通过外在的表象听诊内在的东西,试图寻找心情陡坏、刻骨仇恨或欣喜若狂的缘由,从中知晓克洛艾的个性。但是这要花去太多时间,而且我像在追赶一个移动的目标,总有慢一拍的感觉。比如说,我需要一段时间才能了解到克洛艾宁愿独自承受痛苦,而不愿惊扰别人的个性。一天早上,克洛艾告诉我说,她头天晚上病得厉害,甚至还开车去一家通宵诊所看了病,她一直轻手轻脚,怕吵醒我。我的第一个感觉就是充满困惑的气愤-为什么她对我一声不吭?我们的关系真的疏远到甚至危急的情况下她也不愿把我叫醒?但是我的生气(只是一种妒忌)并不成熟,它没有考虑到我日后将逐渐了解到的诸多东西,即,克洛艾宁可责备自己、痛斥自己也不愿回击或叫醒他人,这些是她根深蒂固而又反常的性格特征。她甚至奄奄一息也不会叫醒我,因为她不希望别人为她担负任何责任。一旦我了解了她性格中这样的特点,那么她行为的众多方面都可被理解成是这些特点的体现-她从未对父母的无情有过一点怨言(最多只有几句挖苦之词),她对工作的投入,她的自我贬抑,她对自怜之人的鄙视,她的责任感,甚至她哭泣的方式(无声的啜泣,而不是歇斯底里的号啕)。

10.如同电话技师从混乱的导线中找出主线一样,我从变化着的克洛艾的行为中辨别她的主要性格。我开始发现每当我们和别人一起在餐馆吃饭时,她讨厌付账时的僵持,宁可一个人包揽也不愿看到为了区区小钱而争执不下;我开始感觉到她不愿受束缚的渴望、她天性中想逃到荒原的一面;我钦佩她视觉上永不枯竭的创造力,这不仅体现在她的工作上,同样也体现在她摆放餐具或花束的方式上;我开始注意到她与其他女人打交道时的笨拙、和男人们在一起的轻松自如;我看出她对那些她自认为是朋友的人极度忠诚,有着本能的团队观念。通过对这些性格的把握,克洛艾在我的思想中渐渐成型,具有了整体意义。她成了一个稳定的、让我多少可以把握一点的人,一个我无须询问就可以猜出她对某部电影和某个人的看法的人。

11.但是担任克洛艾的镜子并不总是那么容易。这面镜子不像真正的镜子那样被动。这是一面主动反映他人形象的镜子,一面移动不定的搜索镜,一面寻找移动物体的形状、寻找他人极其复杂的性格的镜子。这是一面握在手里的镜子,握住镜子的手因为有自己的兴趣和关心的事物,所以并非一成不变-真实存在的那个人与我们期盼中的影像是重叠吻合的吗?你在她身上发现了什么?理智问着镜子;你想从她身上发现什么?心灵问着镜子。

12.“我”的确认其危险在于我们需要他人来认可我们的存在,从而是否给予我们正确的评价也就完全听任他人了。如果如司汤达所说,没有他人我们就没有个性,那么与我们同床共枕的人一定是一面上乘的镜子-否则我们最终将残缺不全。如果爱我们的人全然误解我们,如果爱我们的人缺乏与我们的共鸣,否定我们的某一方面,那么一切又会怎样?此外,还有更大的疑虑:出于好或坏的用心,他人是否会(因为镜子表面永远都凸凹不平)歪曲我们的本来面目?

13.我们会因为他人的看法而给自己定格,所以不同人会使我们获得不同的自我感觉。这种自我可以比作是一只变形虫,它的外壳可以灵活伸缩,从而适应环境。这并非是说变形虫没有大小,它只是没有自己界定的形状。我有荒诞主义者的一面,于是有人会认为我是荒诞主义者;我有严肃的一面,于是我又成了一个严肃的人。如果有人认为我害羞,那么我可能一直要害羞下去;如果有人认为我滑稽有趣,我则可能不停地讲笑话。这是一个循环的过程:

图14.1

14.克洛艾曾和我父母一起吃过一顿午饭,然而她自始至终一言未发。回到家后,我问她是怎么回事。她说自己也搞不懂。她曾试着活跃些,有趣点,但是桌子对面的两位陌生人让她产生的疑虑,使她不能展示一贯的自己。我的父母并没有明显的过错,但他们身上却有一种东西令她一句话都说不出。这表明他人为我们的个性贴示标签并不是一个非常显露的过程。多数人不会强迫我们成为何种人,他们只是通过自己的反应表示出这一点,因此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将我们钳制在既定的模式之中。

15.几年前,克洛艾在伦敦大学读书时认识一位学者。这位精神分析学家已经有五部著作问世,此外还为很多学术杂志撰稿。他留给了克洛艾一份遗产-一种不确定的感觉,感觉自己神经不正常。他是怎么做到这一点呢?克洛艾同样搞不懂。甚至不需要语言,这位哲学家就成功地根据他的成见塑造着克洛艾这只变形虫,也就是说,作为一个漂亮的年轻学生,克洛艾应该把有关自己思想方面的事交给他。于是,如同本身自会成为事实的预言一样,克洛艾开始无意识地按判定的性格行事,就像这位著书五部、为很多学术杂志撰稿的聪明哲学家完成的学期报告一样。最后克洛艾感到自己就像哲学家说的那样傻瓜透顶。

16.人生的发展顺序意味着,孩童从来都是先有第三人称视角的评说(“克洛艾不是一个机灵/丑陋/聪明/愚蠢的孩子吗?”),其后自身才获得影响评说的能力。结束童年时代可被理解为是努力更正他人或给我们讲故事的父母对我们的错误评说。但是这种对评说的斗争会一直延续下去,这是一场围绕着判定我们是谁的宣传战,许多的利益集团争着宣布他们对事实的看法,要求人们倾听他们的说法。但现实还是扭曲的现实-要么出于敌人的妒忌,要么出于漠不关心者的忽视,要么是我们以自己为中心的盲目。甚至爱上一个人也包括一种不成熟的先入之见,远离了真正的理解所需的中立态度,是一个没有多少根据的决定:心上人是世界上最有天赋、最漂亮的人儿-虽然是一个令人愉快的歪曲,但终究是歪曲。通过他人来确认自己就如看哈哈镜一般:矮小的个头突然一下子三米高,瘦弱的女人变成了庞然大物,胖子却又苗条了,我们有了长颈鹿的脖子大象的脚,一副难看的样子或圣徒般的庄严面孔,一个很大或很小的脑袋,一双美腿或根本没有腿。就如那喀索斯[1]那样,看着自己在另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中的映影时,我们注定有些失望。没有谁的眼睛能完全容下我们的“我”。我们总会被致命地或无关大局地砍去某一部分。

17.当我告诉克洛艾说,人的个性有点像变形虫时,她笑了起来,告诉我说,她读书时就喜欢画变形虫,说着就拿起一支铅笔。

“把报纸给我,我给你画出我这只变形虫在办公室里时和与你在一起时的不同。”

于是,她画出了以下的图形:

图14.

“那些凹凹凸凸的地方代表什么?”我问。

“噢,那是我与你在一起时感到的变化不定。”

“什么意思?”

“你知道,你给我空间,所以我感到比在办公室里时复杂一些。你对我有兴趣,你更了解我,所以我就把它画得凹凸不平,这样才有些接近事实。”

“我明白了,那么这条直直的边呢?”

“哪儿?”

“在变形虫的东北边那个部分。”

“你要知道我的地理连普通考试[2]都没通过。对了,我想我明白了其中的原因。你并不了解我的一切,对不对?所以我觉得最好还是画得真实一点。这条直线代表我还不为你所了解,或者说是还没有时间和素材去了解的一面。”

“原来如此。”

“看在上帝的分上,请不要把脸拉得那么长。要是那条直线给画成了波浪线,你不会再想要知道我什么了!别担心,如果真有那么严重,我这会儿就不会是这样一只快乐的变形虫了。”

18.克洛艾画一条直线意味着什么?只是意味着我不可能全部了解她-也许并不奇怪,但提醒着我和她之间的共鸣也有限。是什么使我的努力变为徒劳?我只能通过或借助自己关于人类本质的一点概念透视克洛艾。对克洛艾的了解只是我希望了解他人的诸多方面的一个变体;对克洛艾的了解须得借助我过去的社会阅历。就像一位在落基山脉中确定方位的欧洲人会说“这儿看起来像瑞士”一样,当克洛艾心情沮丧时,我也只能这样想:“这是因为她感到X……就像我姐姐……”我和各色男女交往的经验都用来了解克洛艾-我对人性所有非常主观的,从而也被扭曲的理解都派上了用场,这些理解是建立在我的生物学、阶级观念、国家观念以及性格分析法知识之上的。

19.心上人的目光可以被看作是串肉扦。面对我们复杂的性格,每一位心上人只会关注一部分,而忽略其他部分。举例说,当我注视克洛艾时,我关注到的(或我欣赏的或我理解的或我认同的)部分是:

>>—好嘲弄人—眼睛的颜色—两颗门齿的间距—聪慧—烤面包的技术—母女关系—对社会问题的忧虑—喜爱贝多芬的音乐—讨厌惰性—爱喝黄春菊花茶—反感势利小人—喜欢毛料衣服—患有幽闭恐惧症—希望诚实不二—>

但这些并不是克洛艾的全部。如果换一根串肉扦,我也就成了另一位恋人,也许会在她身上体察到另外的东西:

>>—热衷于健康饮食—脚踝—爱逛露天市场—有数学天赋—姐弟关系—喜欢夜总会—对上帝的看法—偏爱米饭—欣赏德加[3]—爱好滑冰—乡村远足—反感车载音乐—喜爱维多利亚时代的建筑—>

20.虽然我感到自己非常投入地探究克洛艾的复杂性格,但由于无法与克洛艾产生共鸣或由于我的不成熟,必然还会有很多缩略的时刻和领域不为我了解。对于最不可避免而又缩略最多的方面,我只能作为局外人与克洛艾的生活发生联系,她的内心生活我可以想象,但无法亲身感受,对于这一些,我感到愧疚。我们被我/你两极分成了我和非我。所有的神秘感和距离感都暗示着(体现在我们只能独自死去的想法之中的不可避免的距离感……),不论我们贴得多近,克洛艾终究还是另一个人。

21.我们渴望没有直线分界的爱情,渴望自身性格不被削减的爱情。我们病态地拒绝他人给我们分类,拒绝他人给我们贴上标签(男人,女人,富人,穷人,犹太人,天主教徒等等)。我们的拒绝与其说是因为标签的不正确,还不如说是由于标签无法精确地反映不可分类的主观感觉。对我们自己而言,我们永远不可能被贴上标签。当我们孤身一人,我们就是一个纯粹的“我”,我们在被标示的几种角色之间毫不费力地转换,全无他人的成见强加给我们的约束。有一次,当我听到克洛艾说“这家伙我几年前认识”的时候,我突然非常难过,想象自己在几年后(另一个男人与她隔着仙人掌沙拉面对而坐)也将被她描述成“这家伙我以前认识……”。她随意地提起过去的恋人给我提供了必要的参照,使我意识到无论此时我对她来说是多么特殊,我仍然只存在于某些定义(“一个家伙”,“一位男友”)之中,我只是(无论多么特殊)克洛艾眼中的一个映像而已。

22.但是由于我们必须由他人来贴上标签、赋予个性、给出定义,我们最终爱上的人从定义上说就是足够好的串肉扦,有人爱我们多少是由于我们认为自己有值得人爱的方面,而有人理解我们多少是由于我们有需要理解的地方。克洛艾的灵魂和我走到一起表明,至少眼下我们已经获得足够的空间,以我们天生的流状所需要的方式来发展。

[1] 那喀索斯,希腊神话中的美少年,拒绝回声女神的求爱而受到惩罚,死后变为水仙花。

[2] 普通考试指英国学生到十六岁时参加的考试,及格可获普通教育证书。

[3] 爱德加·德加(1834—1917),法国画家,早年为古典派,后转向印象派。

十五 情感的周期波动

1.语言以其稳定性掩盖了我们的优柔寡断。世界分分秒秒都在变化,语言却让我们掩身在一种稳定持久的假象之下。“没有人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赫拉克利特说。哲人意在表明事物不可避免的变化,但他忽略了一个事实, 即如果代表“河流”的单词没有更改,那么重要的一点就是,我们踏进的仍然是同一条河流。我身陷爱河,但我这纷扰多变的感情又怎一个“爱”字了得?与这份爱相连的背叛、厌倦、恼怒和冷淡会不会也被包含其中?能否找到一个词精确地反映我的感情注定要出现的举棋不定?

2.我拥有自己的名字,这名字将伴随我终生-照片中,六岁的“我”和六十岁的“我”都是用相同的字母组成的那个名字来代表,尽管岁月也许已将我改变得面目全非。我把树称为树,尽管斗转星移,树已非昔日。随季节的变化为树命名会带来混乱,所以语言赋予它持久不变的名称,而忽略了一个季节树叶茂盛,在另一个季节却徒剩秃枝。

3.因此我们每前进一步,就缩略一分,我们只取主要特征(一棵树,或一种感情状态的主要特征),把部分标示为整体。同样,当我们讲述某个事件时,我们所述说的只是发生时的一个片段。一旦这个时间被讲述,就它抽象了的意义和述说者的意图而言,其多样性和矛盾性已不复存在。述说的部分体现了那个被记住的时刻其内容的贫瘠。在克洛艾和我的情爱故事的跨度中,我的感情经历了那么多的变化,以至仅仅称之为“陷入爱河”似乎是将发生的诸多事情无情地删减去。迫于时间,加上急于将之简化,我们只能省略地讲述、记住,否则我们将会为对方曾经对这份感情的犹豫不决和几度动摇而心痛不已。当下的内容被删汰之后,先成为历史,然后成为我们怀旧的素材。

4.克洛艾和我曾一起在巴思[1]度过一个愉快的周末。我们参观了罗马的浴室,在一家意大利餐馆吃饭,星期天下午绕着月牙形的街道散步。现在看来,在巴思度过的周末还剩下什么?不过是几幅存在于脑海里的照片而已-旅馆房间的紫色窗帘;从火车上、公园里眺望到的城市景观;放在房间壁炉上的钟。这些尚可以描绘,而感情上的诸多内容更为粗略,更是所剩无几。我记得当时很开心,我记得爱着克洛艾。然而如果我强迫自己回忆,而不只是依赖即刻激活的记忆,那么我能找回更为复杂的内容:对拥挤的博物馆的恼怒;星期六晚上睡觉时的焦虑;进食牛肉片后轻微的消化不良;巴思火车站恼人的列车晚点;在出租车里与克洛艾的争吵。

5.因为语言让我们能够用愉快这个词来回忆曾在巴思度过的那个周末,从而赋予这个夜晚一种可驾驭的条理和名分,所以我们也许可以原谅语言的虚伪。然而人们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面对这个词掩盖之下的变幻不定,赫拉克利特的河流波涛汹涌-当只剩下字母作为这个词的连接时,人们期盼事件本身所承载的简单明了的含义。我爱克洛艾-这听起来再轻松不过,就如有人说他们爱苹果汁或爱马塞尔·普鲁斯特一样。但是真正的现实却更为复杂,以致我尽力不对任何时刻作一个结论,因为说了这点,自然又漏了那点-每一个断言都意味着压制成千个相反的结论。

6.当克洛艾的朋友爱丽丝邀请我们在一个星期五晚上吃晚饭时,克洛艾接受了邀请,还预言说我会爱上爱丽丝。后来共有八个人围坐在一张四人桌旁,大家把食物送进嘴时,胳膊免不了撞在一起。爱丽丝在艺术委员会做秘书,独自住在巴尔厄姆的一栋公寓的顶层。坦白地说,我确实有点爱上她了。

7.和心上人厮守令我们幸福无比,对他们的爱也必然阻止我们(除非生活在多夫妻制的社会)去开始另一段浪漫的恋情。但是如果我们真心爱上其他人,为何这尚未消退的爱让我们感受到失落?答案也许就在于一个令人并不自在的想法,即虽然我们解决了爱的需求,却并不总能满足我们的渴望。

8.看着爱丽丝说话,看着她点上熄灭的蜡烛,看着她端着一大堆盘子冲进厨房,看着她拂去脸上的一缕金发,我发现自己沉浸于浪漫的怀旧。当命运安排我们与本会成为我们爱人的人儿-但我们又注定无法知晓是谁-相见之时,这浪漫的怀旧就油然而生。又一种情感生活选择的可能性让我们意识到,我们此时的生活只是千百种可能性中的一种,也许是因为不可能一一去体验才让我们倍感忧伤。我们渴望回归不需要选择的时代,我们渴望避免选择(无论多么美好)必然带来的失落所产生的忧伤。

9.在城市的街道上,或拥挤的餐馆里,我经常会注意到有成百上千的(背后甚至有成百万)女性与我同时生活着,但是对我来说她们注定是无法解开的谜。虽然我爱克洛艾,但看到这么多的女人,我偶尔也会心存遗憾。每每站在列车站台上,抑或是在银行里排队时,当我看到某一张面孔,或听到某个谈话的只言片语时(某人车坏了,某人大学毕业了,一位母亲身体不适……),我心里会掠过片刻的伤感,为无从知晓余下的故事而伤感,我会构想一个也许合适的结局来安慰自己。

10.吃完饭,我本可以坐在沙发上和爱丽丝交谈一会儿,但有一种什么感受使我只想无所事事,坐在那里梦想。爱丽丝的脸,在我的内心里激起了微微的波澜,没有清晰的形状,没有明显的意图,而我对克洛艾的爱并没有因此而消失。陌生的事物映射出我们最深、最无法表达的渴望。陌生的事物是致命的命题:屋子对面的脸蛋将总是排挤走我熟悉的事物。我可能爱着克洛艾,但因为我了解她,所以我并不渴望她。渴望不会总是落在我们认识的人那里,因为她们的品质已被我们了如指掌,从而缺乏渴望所要求的神秘感。一张瞥过几眼或几个小时后就消失不见的脸是我们无法成形的梦想的催化剂,是一个虚无的空间,一个不可估量的欲望,无法攻克,不可诠释。

11.“那么,你爱上她了吗?”坐在车里时,克洛艾这样问我。

“当然没有。”

“她符合你的标准。”

“才不是呢。再说,你知道我爱的是你。”

在典型的背叛情节中,一方问着另一方:“你口口声声说爱我,怎么又背叛我,和X好上了呢?”但是如果把说话的时间考虑进来,那么在背叛和爱的表白之间就没有不一致的地方。“我爱你”只能理解为“我现在爱你”。从爱丽丝家吃完饭回去的路上,我对克洛艾说我爱她,这确实不是假话,但是我的话是有时间限制的诺言。

12.如果我对克洛艾的感情有所改变,那么部分原因也是由于她自己不是一个不可变体,而是一个永久变化的含义载体。她的工作和电话号码的一成不变只是一个错觉,或者更确切点,是被简化了。面对一双全神贯注的眼睛来说,她的脸随着她的生理和心理状态的改变而瞬息万变,我们会注意到当她面对不同的人时或看过不同的电影之后,她的口音就发生了改变;当她疲劳时,她的肩头会斜下来;当她倍感自尊时,她的身体就挺拔些。她星期一的脸色会全然不同于星期五,她悲伤时的眼神不同于她恼怒时,她读报时手上的静脉不同于洗澡时。从不同的角度去看,她会有不同的脸:越过桌子看到的脸,接吻前拥抱时的脸,或站在站台上等车时的脸。同样会有多个克洛艾:和父母在一起的克洛艾,和心上人厮守的克洛艾,微笑的克洛艾和刷牙的克洛艾。

13.我本应该成为一个不受限制的传记作家,描绘这万千变化,但是我却生性惫惰。疲倦通常意味着让克洛艾生命中最丰富的一部分-她的行动-悄悄溜走而未被注意。我会长时间地忽略(因为她于我而言再熟悉不过)她身体的所有变化,无视她脸上的道道皱纹,疏虞星期一的克洛艾不同于星期五。她的存在对我来说已是一个习惯,是我思想之眼的一个稳定的形象。

14.然而终有一天,习惯的光滑表层会破裂开来,我得以用全新的眼光再次审视她。有一个周末,我们的车在高速公路上抛锚了,只好打电话求助。四十五分钟后,汽车协会的车来了,克洛艾走上前与那个头头交涉。端详着她与陌生人讲话的样子(通过这个男人得以证实),我突然感到她显得陌生。我注视着她的脸,倾听她的声音,全然没有了来自熟悉感的那种单调乏味,我打量着她,就如打量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她不再是往日的克洛艾。我打量着她,摆脱了时间强加的成见。

15.看着她谈论火花塞和汽油过滤器的样子,我的心中突然涌上一种不可抑制的欲望。习惯的打破带来疏远的效果,使克洛艾在我眼中变得不可知,变得异乎寻常-因而使我对她产生强烈的欲望,就像从没有触摸过她的身体一样。汽车协会的人只用了几分钟就把问题找出来了,是电池出了毛病。接下来我们准备上路回伦敦了,但是我的欲望却发出了信号。

“我们得停下来,得去旅馆或把车停在乡间小路上。我们要做爱。”

“为什么?出了什么问题?你想干什么?求你了,不要现在,天啦……哦,主啊,不……,好吧,等一下,我们得先把车停下来,在这儿拐弯吧……”

16.陌生的那个克洛艾所产生的吸引力提示了变化-从穿着衣服到脱去衣服的变化-与性爱之间的关联。我们在四号高速公路旁的小道上停了车。我伸过手去,透过薄薄的衣服抚摩她的乳房,疏远感的恢复激发了我的情欲。肉体迷失了又得到回归。这是裸露与衣饰之间、熟悉与陌生之间、终点与起点之间的令人欣喜的间隔。

17.我们在克洛艾那辆大众车后座的一大堆行李和旧报纸堆里做了两次爱。虽然愉悦缠绵,然而突如其来、无法预料的欲望、撕扯着彼此的衣服和肉体的疯狂都提醒我们汹涌的激情具有的毁灭性。我们为欲望所驱,把车开下高速公路,但是日后,我们难道不会在又一次荷尔蒙冲动之后再次逐渐疏远对方?把我们的情感称为周而复始,也许存在逻辑上的缺陷。我们的爱也许更像山间激流,而非季节与季节的平缓交替。

18.克洛艾和我曾开玩笑说,我们感情的起伏不定是在实践赫拉克利特的哲学,这种哲学缓解了常人希望爱的光芒像灯泡一样始终闪亮,却又无法如愿的痛苦。

“怎么啦?今天你不喜欢我?”其中一个会这样问。

“喜欢得少一点。”

“真的?少多少?”

“不太多。”

“有没有超过10分?”

“今天?大概就6.5分,不,可能有6.75分吧。你对我呢?”

“天啊,小于3分,虽然今天早上还有12.5分,那会儿你正……”

19.有一次,在另一家中国餐馆里(克洛艾喜欢中国餐馆),我体会到与他人的邂逅就如桌子中间的转盘一样,放在桌上的菜能够转动,所以客人才能前一刻吃到虾子,后一秒吃到肉。爱一个人难道不也同样如此?心上人的优点与不足轮次展露给我们。没有这种转动,我们会一直错误地维系一种固定不变的情感,保持爱或者不爱两种状态,只有两种情感体验-爱的开端与不爱的结尾,而非每天或每小时爱与不爱都在交替更换。人们有一种冲动,想将爱与恨截然分开,而不是把它们视作一个人多方面情感的合理反应。想要爱一个完美的事物和恨完全丑恶的事物,想要找到一个无可置疑的仇恨或爱恋的合适对象,这些想法都是幼稚的。克洛艾的性情是起伏不定的,我需要紧紧跟上她中式菜盘上的每一道菜的变换。而在这眼花缭乱的变换中,我感觉到的克洛艾也许是这样:

图15.1

20.人们通常无法知晓是什么力量在操纵情感车轮的旋转。我可能看到克洛艾以这样一种方式坐着,或听到她在谈论着那样一件事情,或突然被她激怒,虽然片刻之前我们还甜蜜缠绵、轻松无比。不仅我如此,克洛艾也常常朝我大发脾气。有一天晚上,当我们正和朋友讨论一部电影时,克洛艾突然恶狠狠地批评我说,我对他人的观点或品位总持一种傲慢的态度。我起先迷惑不解,因为那会儿我一直保持缄默,但是我猜想一定是早些时候有什么事惹恼了她,她现在就利用这个机会来泄怒-或者别人让她不高兴,我这会儿正好成了替罪羊。我们很多次争吵都有类似的莫名,感觉只是发泄情绪的借口,这情绪并非与此刻什么事情相关联或是由我们当中哪个人惹起来的。我会对克洛艾恼怒无比,并不是因为她正在厨房里清理洗碗机的杂音干扰我看电视,而是因为那天早些时候的一个生意上的电话没有谈好而让我焦虑愧疚。克洛艾也有可能是故意弄出很大杂音来表达她那天早上没有对我发的怒火。(我们也许会把成熟解释为-这是一个永远难以捉摸的目标-一种能力:公正地对待别人,把应该自我把握的情感和应该立刻表达给情感激发人的情感区分开来,而不是日后把矛头指向无辜的对象。)

21.也许人们想知道,为何有人声称爱恋我们的同时,又对我们发一些显然不公平的怒火或怨恨。我们在内心深处掩藏了许多矛盾的情感,积淀了大量不太能或不可能控制的幼稚反应。盛怒、残忍的要求、破坏性的幻想、性欲错乱和少年时代的偏执狂都纠缠在那些更值得尊敬的情感之中。“我们应该永远不要说他人负有罪过,”法国哲学家阿兰说,“我们只应该找出是什么在刺激他们发脾气。”也就是说应该寻找隐藏在争吵或挑衅背后的激发原因。克洛艾和我都乐于做这种尝试,但是从性变态到幼时的心灵创伤,每一件事情都有难以处理的复杂性。

22.如果哲学家向来提倡理性地活着,谴责被欲望驱使的生活,那是因为理性是持久的基本原则,没有时间的限制,不存在有效期限。与浪漫主义者不同,哲学家不会让自己的兴趣在克洛艾和爱丽丝之间胡乱摆动,因为他的任何选择都有稳定不变的原因支持。哲学家的欲望只有进展,没有中断。哲学家的爱情会忠诚无比,始终如一,他们的生活就如离弦之箭的轨迹一样笔直向前。

23.但是更为重要的是,哲学家可以确定一个身份。什么是身份?当一个人乐于朝某个方向发展时,也许身份就形成了:我成了我所喜欢的那种人。从大的范围来说,我的身份是由我的向往组成的。如果我十岁时就爱打高尔夫球,现在我一百二十岁了,仍然热爱这项运动,那么我的身份(既是一位高尔夫球手,间接地又是一个人)就是稳定不变的。如果我从两岁到九十岁一直都信仰天主教,那么我的身份就不会含糊不清,不会像犹太人那样,在三十五岁的某天醒来时想成为一个主教或教皇,而在生命终结之时又皈依伊斯兰教。

24.一个人的向往改变得是如此之快,以至其身份也永远是一个疑问,所以如同钟表迅速革新一样的感情世界也是千变万化的。如果一个情感丰富的男人今朝爱萨曼莎,明晨爱莎莉,那么他是谁?如果今天怀着对克洛艾深深的爱睡去,明天却伴着对她满腔的恨醒来,那么“我”又是谁?我没有完全放弃去做一个更理性的人。我只是碰到了一个棘手的难题:无法找到自己爱或不爱克洛艾的充分理由。客观地说,我缺乏令人信服的理由去从中做出任何一个决定,它使我偶尔对克洛艾产生的那种矛盾情绪更难以解决。如果存在合理而无懈可击(如果我敢说这符合逻辑)的理由去爱,抑或去恨,那么就会有可以重复的基准。但是,就如她的两颗门牙之间的缝隙不可能成为我深深爱她的理由一样,我真能把她抓挠手肘的姿势作为恨的根据吗?不论我们在有意地引证什么理由,我们都只会偏向于真正吸引我们的因素(从而无可挽回的悲惨失恋过程则暗示着……)。

25.与情感的间断不定相对而立的是一个自发的稳定要求:保持情感环境持久不变。稳定的冲力平息情感波动,追求平稳,避免动荡,实现渴望的连贯协调。当对另一段感情的需求出现时,当我背离或用现代小说中的精神分裂症来质问我的爱情故事时,稳定使我坚守着克洛艾和我之间的这个线形的爱情故事。当我从性梦中-梦中有前一天在商店里看到的两个女人的面孔-醒来时,发现身边躺着克洛艾,我会立刻回过神来。我规范了我的情欲发展的可能性,重新回到我的情爱故事指定给我的角色中,屈服于业已存在的巨大权威。

26.情感波动因为环境的连贯、因为我们身边那些人更为稳定的假设而得以制止。记得有一个星期六,我们准备和朋友一起去喝咖啡,可就在出发前的几分钟,我们激烈地吵了起来。当时,我们俩都觉得吵得太厉害,以至会就此分手。然而结束爱情故事的可能性却因为朋友而没有成为事实,朋友不能面对这样的结局。后来在喝咖啡时,大家探究相亲相爱的夫妻,探究关系不破裂下的背叛,探究如何去避免它。朋友的在场平息了我们一度燃起的怒火,当我们不知自己想要什么,从而不确定自己的身份时,我们可以安身于局外人令人欣慰的分析之中。我们只注意到感情在继续,却没有意识到在我们的关系中并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破坏的。

27.心情好的时候,我们也会设计未来,从幻想中寻找安慰。爱会如同它突然而至一样在瞬间消失,因为这个威胁,我们自然会求助于虚幻的未来以加强我们现在的关系,这是一个至少延续到我们生命终结之时的未来。我们想象我们将居住在哪里,养育多少个孩子,我们将采取什么样的养老金方式,我们把那些手拉手,带着孙子在肯辛顿花园里散步的老人确定为日后的我们。为了不让爱走向终点,我们在一个夸大的时标上计划着我们共同的生活,从中获取快乐。我俩都喜欢诺丁山附近的房子,我们在想象中装修着它:在顶楼安排两个小书房;在地下室建一个设备先进的厨房,装上豪华的电器;在花园里种满鲜花、绿树。虽然一切根本不可能进展到那么远,我们却必须相信没有理由不让它这样。我们怎么可以一边爱一个人,一边又想象要与他们分手,和另外一个人结婚,和另外一个人装饰房屋?不,我们需要责无旁贷地思量两人一起慢慢变老,老到戴着一嘴的假牙退休,住在海边的一栋平房里时将会是一幅怎样的景象。如果我们对这一切深信不疑,我们甚至可以计划结婚,用这种最坚决最合法的方式迫使心灵沉浸在无尽的爱里。

28.我不愿意和克洛艾谈起自己过去的恋人,也许这同样表明我希望一切能够永恒。那些过去的恋人们只是在提醒我,一度自以为可以永久的东西最终被证实并非如此,我和克洛艾也许会遭遇同样的命运。一天晚上,在海伍德美术馆的书店里,我碰到以前的一个女朋友,她正在书架旁翻阅一本关于毕加索的书。克洛艾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找些明信片,准备寄给朋友。我和那位前任女友对毕加索都非常感兴趣。我本可以轻松地走过去,和她打个招呼。毕竟这之前我也曾有好几次碰到克洛艾以前的恋人,她总是很坦然地面对他们。但是我却感到不自在,只是因为这个女人使我想起自己感情中变化不定的一面,而我宁愿事实并非如此。我担心自己曾经和她产生而又消失的亲密感会证实:我和克洛艾也会步此后尘。

29.爱情的悲剧在于它无法逃脱时间的维度。当我们和眼前的心上人厮守时,回想到对过去的恋人残存的只有冷漠,这实在过于残酷。今天你愿意为一个人献出你的一切,然而几个月之后,你可能为了避开他们而走到马路对面(或书店里),想到这些不禁让人觉得可怕。我意识到,如果说我此刻对克洛艾的爱是我自身的意义所在,那么有一天我对她的爱的终结,就意味着我自身部分的消亡。

30.如果克洛艾和我不顾这一切,仍然笃信我们的爱情,那可能是因为最终彼此爱恋的辰光远远超过(至少一段时间内)彼此厌倦和冷漠的时候。然而我们还是一直都清醒地意识到,我们称之为爱的东西,也许是更为复杂、最终并不令人满意的现实的缩略而已。

[1] 巴思,英国英格兰西南部城市,以温泉著称。

十六 惧怕幸福

1.爱情最大的缺点之一就在于,至少在一段时间里,它具有使我们幸福的危险性。

2.在八月的最后一个星期, 我们选择去西班牙旅游-旅游(如同爱一样)是跟随梦走进现实。在伦敦时,我们为了这乌托邦式的旅行已经读过一些专门介绍西班牙租房市场的手册,并且已经租下了巴伦西亚后面山区的一套改装过的农舍。农舍位于阿拉斯-德阿尔蓬特村,看起来要比照片里的好,装修得很简单,但非常舒适,浴室也可以用,有一个覆盖着葡萄藤的平台,旁边还有一个湖可以游泳。住在隔壁的一位农民养着一只山羊,他用橄榄油和奶酪欢迎我们的到来。

3.我们在飞机场租了一辆车,沿着窄窄的山路开到傍晚时分才到达。一到那儿,我们就跳进碧蓝清澈的湖水里游泳了,而后又在夕阳中晒干身上的水珠。接着我们回到屋里,拿出一瓶酒和一些橄榄坐在平台上,观看着太阳落下山去。

“多么美丽啊,”我用诗一般的语言说。

“确实如此,”克洛艾回应我的话。

“真是这样吗?”我开玩笑说。

“嘘,你把这景色都给毁了。”

“没有,我是认真的。这景色确实很美。我从未想到世界上还会有这样的地方。它似乎与世隔绝,就像一个没有人忍心破坏的乐园。”

“我可以在这儿过我的后半生,”克洛艾叹息道。

“我也一样。”

“我们可以一同生活在这儿,我照料山羊,你种橄榄,我们还可以写书、画画……”

“你没事吧?”看到克洛艾面部的肌肉因为疼痛而抽搐,我问她。

“嗯,好了。不晓得刚才是怎么回事,只是头部有些剧疼,就像抽痛一样。可能没事。哎哟,不行,见鬼,又疼起来了。”

“让我来摸一下。”

“你摸不到的,是脑袋里面疼。”

“我知道,不过我可以分散一下你的疼痛感。”

“天啦,我最好还是躺下来吧。可能只是因为旅行,或高原反应什么的。不过我还是进屋里去。你就待在这儿,我一会儿就好了。”

4.克洛艾的疼痛并没有好转。她吃了一粒阿司匹林后,就上了床,但是又无法入睡。我不能确定她到底有多严重,但又担心她这样轻描淡写表明实际情况要糟糕得多,我决定去请一个医生。当我敲开隔壁那一家的门时,那位农夫和他妻子正在吃晚饭。我用结结巴巴的西班牙语询问最近的医生住在哪里。后来得知医生住在离这儿近二十公里的阿索维斯波村。

5.萨夫特拉医生是一位颇受尊敬的乡村医生。他穿着一套白色的亚麻套装,五十年代曾在英国皇家学院念过一段时间的书,而且钟情于英国戏剧传统。看来他非常乐意陪我回去照料那位刚到西班牙就病倒的千金小姐。等我们回到阿拉斯-德阿尔蓬特村,克洛艾仍然没有好转。我让医生单独和她待在一起,自己焦躁不安地等在隔壁的屋子里。十分钟后,医生出来了。

“不用担心。”

“她很快就会好的吧?”

“是的,朋友,她明天早上就会好。”

“到底是什么毛病?”

“没什么,胃有点儿疼,头也不舒服,不过,出外旅行,这种情况很常见。我给她开了些药片。真的,只是脑袋有些快感缺乏症,不然还能是什么?”

6.萨夫特拉医生诊断克洛艾患快感缺乏症,这种病症被英国医疗协会解释为幸福的威胁带来的突如其来的恐惧感,非常近似于高山反应。对那些来西班牙这个地区观光的游客们来说,这是一种很常见的病症,因为面对这如诗如画的景色,突然意识到尘世的幸福触手可及,所以无法承受这强烈的心理反应。

7.伴随幸福而来的问题源自幸福的罕见、稀有,使人一旦接受,就会焦虑,害怕幸福短暂。因此,克洛艾和我(虽然我没有生病)潜意识里总希望在我们的记忆里或期望中找到幸福。虽然追求幸福是人生公开的中心目标,但是这种目标却伴随着一个怀疑,怀疑幸福在遥不可及的将来才会实现。而今这个怀疑受到我们从阿拉斯-德阿尔蓬特村发现的田园风光的挑战,范围说得更小一点,受到彼此臂弯里发现的田园风光的挑战。

8.为什么我们这样活着?大概是因为享受现世的快乐意味着,我们把自己投进一个并不完美或者有些危险的短暂现实中,而不是掩身于对来世的令人舒适的信念里。生活在将来完成时使人想象有一种比现世更理想的生活,一种让我们不必把自己融入身边世界的理想生活。这与一些宗教的模式很相似。在那些宗教看来,凡尘生活只是永恒且更快乐的天堂生活的序曲。对于假期、晚会、工作,可能还包括爱情,我们的态度都有些不朽的味道,好像我们可以在这世界上活得长久,以至于我们不需自我贬低地想到这些都是有限的,从而被迫从中寻找价值。生活在将来完成时中有一个令人轻松之处:我们无须认为现世就是真实的,也没有必要知道我们必须互相爱恋,我们必然要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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