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爱情笔记(出版书)》作者:[英]阿兰·德波顿/译者:孟丽【完结】 > 《爱情笔记》作者:[英]阿兰·德波顿.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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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阿兰·德波顿/译者:孟丽 当前章节:15429 字 更新时间:2026-7-1 17:45

6.两天的时光麻木地溜走了。遭受一个打击,却毫无知觉-照现代的说法,这打击一定是过于沉重。接下来,有一天早上,我收到克洛艾请人送来的一封信,两张奶白色的纸上,写满了她那熟悉的字迹:

我抱歉,把自己的困惑带给你;我抱歉,毁了我们的巴黎之行;我抱歉,这整个事情不可避免的戏剧性收场。我想我再也不会像那天在可怕的飞机上那样哭泣,那样伤心欲绝。你对我是那么好,就是你的好使我越发流泪。换作别的男人,他们也许对我大骂出口,而你,你没有,就是这让一切变得是多么艰难啊。

在机场里你问我,为什么一边哭,一边又那么坚定。你一定理解,我之所以哭是因为我知道,我们不可能再一如往日,然而还有那么那么多的东西把我和你联系在一起。我意识到我不能继续拒绝给予你应该得到的爱,但是我却已经不能再给予你了。再这样下去是不公平的,会毁了我们两个。

我永远都无法把我真正想对你说的话写在这儿。这不是我前几天在脑海里写的那封信。我希望我能画一幅画给你,我从来都不善言辞,我根本言不由衷,我只希望你能把这些空白填上。

我会想念你,没有什么能把我们曾经共同拥有的那些带走。在我们共度的那几个月的时光里,我付出的是真爱。而今看来,从前的那些事,那些早餐,那些午餐,那些下午两点钟的电话,那些在伊莱克特里克度过的深夜,那些在肯辛顿公园的散步,都如梦幻一般。我不想让任何东西毁损它们。当你陷在爱河里的时候,时间的长短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曾感受到的和做过的每一件事。对我而言,我们的爱情是我一生中为数不多的一次,让我感受到生命有了一个中心。你在我眼中永远都那么出色,我永远难忘,当我早上醒来时,看到你躺在我身边,我是多么地爱你。我只是不想再继续伤害你,我无法忍受让一切慢慢地变味。

我不知该怎么开始新的生活,也许会一个人过圣诞节或与父母待在一起。威尔不久就回加利福尼亚,不要责怪他,不要对他不公平。他非常喜欢你,极度尊敬你。他只是一个症状,并不是这已发生的一切的原因。原谅我这封乱七八糟的信,它的乱也许会提醒我曾和你在一起的生活方式。原谅我,你对我太好了。我希望我们仍然是好朋友。我一切的爱……

7.信没有给我带来任何解脱,只是勾起了更多的回忆。我从中辨识出她话语的口音和声音的强弱。随着信一起来到的有她的脸,她皮肤的香味,以及我所承受的伤痛。这信的告别式言语让我泪流满面,一切都被确定、被分析,成为过去时。我能够感受到她语句中的疑虑和矛盾,但是传递的信息却肯定无疑。一切都结束了,她为结束感到抱歉,但是爱情早已退去。我被一种出卖感淹没,之所以有这种感受是因为我曾经付出如此之多的感情,却在我尚未觉察之时就已宣告终结。克洛艾没有给它一个机会,我和自己争论着,知道一切都是无望的,内心的法庭在那个凌晨的四点半就宣判了一个沉重的裁决。虽然我们之间除了心灵的约定,什么也没有,但我依然感受到深深的伤害,因为克洛艾的背叛,因为克洛艾的离经叛道,因为她与另一个男人上床。从道德的角度来看,这一切怎么可能发生?

8.令人吃惊的是,爱情的拒绝通常是形成在道德的语言中、对与错的语言中、善与恶的语言中。似乎拒绝或不拒绝,爱或不爱,是自然而然地属于伦理学的分支。令人吃惊的是,通常,拒绝的一方被标上了恶的标记,而遭拒绝的一方从此代表着善。在克洛艾和我的行为举止上也带有这种道德的态度。在做出拒绝时,克洛艾把自己的不再爱等同于恶,而我的继续再爱则被视为善-从而在我仍然渴望她的基础上得出结论:我对她“太好”。假如她说的大半是真话,而不是礼貌的措辞,那么她得到的一个符合道德的结论就是:她对不起我,因为她不再爱我-这使她自认为没有我高尚,因为我内心完美,仍然深爱着她。

9.但是不管拒绝是多么不幸,我们真能认为爱即无私、拒绝就是残忍?我们真能认为爱即善良、冷漠就是罪恶?我对克洛艾的爱就是道德的,而克洛艾对我的拒绝就是道德沦丧?因为拒绝我而让克洛艾产生的内疚,首先取决于我付出的爱在多大程度上能被视为是无私地付出-如果我的付出是自私的,那么克洛艾同样自私地结束我们的关系,理所当然地可以被认为是正当的。从这个角度出发,爱的结束从根本上说是两种自私的力量的冲突。而不是利他与利我,道德与非道德之间的冲突。

10.在康德看来,道德行为与不道德行为的区别就在于,道德行为的实施是出于责任,不在乎其中的甘苦。只有当我在行为处事时没有考虑回报,仅仅是在顺应责任感的指引,我的行为才能被认为是符合道德标准的。“对于任何道德的行为来说,符合道德法则尚不够,还必须是为了道德法则而做。”[1]带有倾向的行为不能被视为是道德的,道德功利主义观点遭遇直接批判的就是它的倾向性。康德理论的实质在于,道德只存在于行为实施的动机中。只有当爱不求回报,只是为了付出爱时,这种爱才是道德的。

11.我认为克洛艾背弃了道德,这是因为她抛却一个日复一日地给予她慰藉、鼓励、支持和关爱的人的关心。但是因为践踏了这些,她就应该受到道德的谴责吗?当践踏他人付出很大代价和牺牲才能给予的馈赠时,受到谴责是合理无疑的,但如果馈赠者从馈赠过程的本身得到了很大的快乐,就如我们接受馈赠时的快乐一样,那么还能从道德的角度对这种行为予以谴责吗?如果爱的付出主要是出于自私的动机(例如:为了自己的利益,甚至这利益源于对方的利益),那么,至少在康德看来,这就不是一个符合道德标准的馈赠。难道仅仅因为我爱克洛艾,我就比她更好?当然不是,虽然我对她的爱包括有牺牲,但我做出这些牺牲是因为这样做我感到快乐,我并没有遭受痛苦。我这样做只是因为这符合我的意愿,因为这并非出于责任。

12.我们就像功利主义者一样相爱,在卧室里,我们是霍布斯[2]和边沁[3]的追随者,而没有按照柏拉图和康德的指导生活。我们做出的道德评判是建立在偏好的基础上,而不是从超验论的价值观出发,就如霍布斯在他的《法律要旨》中所说的那样:

“人人都把那些给他带来快乐使他愉悦的事物称之为善;令他不高兴的事物称之为恶。人人都处于不同的境况,于是对善与恶的区分也将不同。其实没有什么事物是恶的,就是说,只剩下善……”[4]

13.我认为克洛艾负有罪恶,是因为她让我悲伤不已,而不是因为她天生就是罪恶的。我的价值体系是对一种情形的辩护,而不是根据一个绝对的标准对克洛艾的过错给予的一个解释。我犯了传统道德家的错误,尼采非常简明地探讨过这个问题:

“首先,我们把个人的行为称为好或坏,不是看其行为的动机,而是仅仅考虑行为的结果是有用还是有害。然而,人们很快就忘记这些名称的缘由,认为善与恶的本质天然地存在于行为的自身,不用看其行为的结果……”[5]

什么给我快乐,什么给我痛苦,决定我给克洛艾贴上什么样的道德标签-我是个人主义的道德说教者,根据自己的利益来判断世界与她的责任。如果说我曾经有过道德准则,那么它也仅只是我个人欲望的升华,是一个不切实际的错误。

14.在自以为是的绝望的巅峰,我发出质问:“难道被爱不是我的权利,爱我不是她的责任?”克洛艾的爱于我不可或缺,她睡在床上,躺在我身边,就如同自由或生活的权利一样重要。如果政府可以保证我这两项权利,为什么不保证我得到爱情的权利?在我对言论的自由或生活的权利都毫不在乎的时候,为什么政府如此强调它们,同时又没有人给予我生活的意义?如果没有爱情,没有人倾听我的心声,活着又有什么价值?如果自由就是遭人抛弃的自由,那么自由又有什么意义?

15.但是,一个人怎么能把权利的话语延伸到爱,强迫人们出于责任去爱?这难道不是爱情恐怖主义的又一种表现?难道不是爱情宿命论的又一个显像?道德规范必须有自己的界限。这是高等法院讨论的内容,与午夜咸咸的泪水,与吃得好,住得好,阅读过多,过度多愁善感者心碎的分手无关。我曾经像个功利主义者一样,发自内心地、自私地爱过。如果功利主义认为,一个行为只有当它为最大多数人带来最大的幸福时,才是正确的行为,那么现在爱克洛艾的痛苦和克洛艾被爱的痛苦,则明确无疑地标志着我们的关系不仅无从区分是非,而且不符合道德标准。

16.不幸的是,怒气不能与谴责连接在一起。痛苦鼓动我去寻找一个冒犯者,但是责任不能落在克洛艾身上。我知道人与人之间有互相拒绝的自由,负有不伤害对方的责任,但是如果他们不愿意,那么就没有人可以强迫他们去爱。一种原始的、非悲剧的信念使我感到自己的怒火赋予我责备他人的权利,但是我知道责备应该有所选择。不能为驴子不会唱歌而发火,因为驴子的生理结构只允许它呼哧呼哧地喘气。同样,一个人不能为爱或不爱而指责心上人,因为这超出了他们的选择范围,从而超出了他们的责任-虽然曾经看到对方确实爱过自己,使得被爱拒绝相对于驴子不能唱歌更让人难受。我们会觉得更容易原谅驴子不会唱歌,因为驴子本来就不会唱歌;但是心上人却曾经爱过,也许就在不久之前,这使我无法再爱你的表白让人更难以接受。

17.当爱不再得到回应时, 要求被爱的蛮横出现了-我孤独地与欲望相伴,毫无防卫,缺少权利,远离法规,我的要求直露得令人吃惊:爱我吧!为什么?我只有一个微不足道的理由:因为我爱你……

[1] 引自康德《道德形而上学基础》,哈泼火炬出版社,1964年。

[2] 霍布斯(1588—1679),英国政治家,机械唯物主义者,思想中有早期的功利主义伦理思想。

[3] 边沁(1748—1832),英国哲学家和法学家,功利主义伦理学的代表。

[4] 引自《法律要旨》,托马斯·霍布斯著,莫尔斯华兹1839—1845年编。

[5] 引自弗里德里希·尼采:《人性的,太人性的》,内布拉斯加大学出版社1986年版。

二十 心理宿命论

1.每当灾难降临时,我们会越过平常的因果解释去看待它们,从而理解为何单单是我们被挑选去接受这可怕而不可忍受的惩罚。事件的毁灭程度越大,我们越容易为之赋予一个客观上并不存在的意义,越可能滑进一种心理宿命论。克洛艾离去的伤痛让我迷惑不解,使我心力交瘁。心中那些试图找出理由来解释这混乱的问号令我窒息:“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是现在?”我仔细检点过去的一举一动,寻找事情发生的根源、征兆,以及我的过错;寻找任何一点可以解释这荒谬事件的原因;寻找一些可以些微涂抹我伤口的镇痛剂;寻找互不相干的事件之间的联系。我把原因附会在生活中随意的鸡毛蒜皮的小事之上。

2.我被迫丢弃现代的技术乐观主义,逃离为了抵抗原始恐惧而设计的信息网络。我不再阅读日报,不再信任电视,不再相信天气预报,不再依赖经济预测。我整天想的都是千年一遇的灾难-地震、洪水、饥荒、瘟疫。我贴近了神的世界,贴近了由原始动力主导我们人生的世界。我感到世事无常,摩天大楼、桥梁道路、理论观点、火箭发射装置、各种选举、快餐饭店都产生于我的幻觉。我在幸福与和谐中看到了对现实的决然的否定。我看着上下班的人群,不理解为什么他们视而不见。我想象宇宙爆炸、熔岩流汹涌,想象抢劫和破坏。我理解了历史的痛苦,那不过是装在令人恶心的怀旧情怀中的大屠杀记录。我感受到科学家和政治家的自大;我体验到新闻评论员和加油站员工的傲慢;我领会到会计员和园艺工的自鸣得意。我把自己视为伟大的流浪者,我成了卡利班[1]、狄俄尼索斯[2]以及所有那些曾因为直视脓血斑斑的真理而遭辱骂之人的追随者。简而言之,我暂时迷失了思想。

3.然而我有另外的选择吗?克洛艾的离去动摇了我的信念-我不再是自己房屋的主人,它提醒我精神的脆弱、心智的无能及缺陷。我失去了地球的重力吸引,整个人崩溃瓦解。然而在这极度的绝望之中,我的神志却是出奇的清醒。我感到自己无法讲述自己的遭遇,但却看到一个魔鬼在替我担负起述说者的角色。他是一个顽皮任性的心魔,乐于将他的诸多角色高高提起,然后把他们掷向下面的岩石。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被绳线吊着的玩偶,一下子被提升到天空,或一下子降落到心灵深处。我是高超演讲者故事中的人物,无力改变比我更为庞大的故事结构。我是表演者而非剧作家,只能盲目地接受他人的剧本,归属于一个未知而痛苦的结局。我承认并且后悔以前乐观主义的傲慢自大:相信答案存在于思索之中。我意识到汽车的操纵器与它的动作几无联系,我能刹车,我能踩油门,但是车子以自己的冲量在运动。我暂时感觉到的踏板的反应是错误的,我以前确信无疑的原来不过是踏板和动作的偶然巧合,不过是洞察人类奥秘的理论和命运的偶然巧合而已。

4.如果我自己的思想是苍白的模仿者,而不是发起者,那么真正的思想则在幕后,在背景之下或在舞台侧景之上,是一种非我的思想。我又一次期盼着命运,我又一次感觉到爱情源泉的神圣本质。爱情的降临和离去(前者是那么美好,后者是那么可憎)提醒我,我只是丘比特和阿弗洛狄忒游戏中的一个玩物。在难以承受的惩罚中,我找到了自己的过错。我是一个神志不清的罪犯,正走向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危险。我杀戮,却又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杀戮行为。这是一个不容暂缓的罪行,因为它并不怀有明确的犯罪意图。我本来希望爱情长生不息,但我仍然毁灭了它。我犯下了罪行,但却对自己的罪行一无所知。如今我寻找自己罪在何处,却不能确定我到底做了什么,只好承认干了一切坏事。我将自己撕碎,寻找行凶的武器。每一点傲慢无礼,所有那些残酷、考虑不周的行为都重现在我的眼前-没有一丝一毫逃过诸神的眼睛,如今他们对我施行这些可怕的复仇。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我忍无可忍,我抠出自己的眼睛,等待众鸟来啄食我的肝脏,把我这罪恶之躯衔到高山之巅。

5.古代诸神当然已不复存在,他们对于袖珍计算器时代来说过于庞大。奥林匹斯山变为滑雪胜地,特尔斐[3]的神示所成了昆士威附近的咖啡馆,但是众神仍然在那里,他们找到了新的形体,穿上套装,参与到当今时代中来。他们现在被微型化了,不再穿梭于云彩之间,而是徜徉在我们的灵魂深处。在心灵的舞台上,我正生动地演绎一出戏剧,独自一人扮演诸神的角力。在舞台中心,宙斯/弗洛伊德在导演这场演出,在讲解主旨,分派雷鸣、闪电、咒语。我在命运的诅咒之下痛苦地煎熬,这不是外在的命运,而是心理命运,产生于心灵深处的命运。

6.在一个科学时代,心理分析为我的心魔进行命名。尽管心理分析本身隶属科学范畴,但还存留迷信的原动力(如果不是本质的话),相信大多数生命的展开无须理性的控制。从狂热、无意识行为的故事中,从冲动和天罚的故事中,我觉察到宙斯及其同伴的存在,地中海变成了十九世纪后期的维也纳-一幅大致相同、得以世俗化、净化了的图画。弗洛伊德完成了伽利略和达尔文的革命,把人类带回希腊祖先最初的谦逊,人类不再是扮演者,而成为被扮演的对象。弗洛伊德的世界由双面的硬币组成,其中一面永不为我们所见,这是一个仇恨可掩身于伟大的爱情背后或伟大的爱情躲藏在仇恨背后的世界。在这个世界,男人也许会用心去爱女人,但又会在无意识之中通过点点滴滴将她送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弗洛伊德的思想从长久以来属于自由理念的科学领域出发,代表了一种向心理决定主义的回归。弗洛伊德学说的信奉者们从科学自身的领域对思想的“我”的支配地位予以质疑,这是在对科学的历史进行令人啼笑皆非的歪曲。“我思故我在”变成了拉坎[4]的“我非在我思处,我思非我所在”。

7.我们不能找到一个超验主义的支点去审视过去,过去总是相对于现在而存在,随着现在的运动而发展变化。我们也不是为了怀念过去而回首往事,体察过去是为了解释现在。既然一切已经令人不快地走到了终点,那么我对于克洛艾的爱在我生命中的作用现在看来已非同往日了。当我快乐地享受爱情时,我把爱嵌入永远迈向更美好的生命故事之中,作为我将最终学会怎样生活、让自己幸福的证明。我记起我的一位姑妈-一个并不坚定的神秘主义者。她曾经预言我会拥有美满的爱情,很可能会爱上一个从事美术绘画的女孩。有一天,看着克洛艾素描时,我想起了这位姑妈。我兴奋地意识到甚至注意到,在这个细节上克洛艾都与姑妈的预言完全一致。和她相拥着徜徉在大街,我有时会体验到是上天在保佑我,赏赐于我的幸福就是神的光轮存在的证明。

8.如果我们要寻找征兆-不论是好的还是坏的,这实在是不费吹灰之力。如今克洛艾离去了,爱情故事令人恐惧的一幕拉开了,快乐的爱情故事走向了终点,之所以它被选中,就是因为它将失败。它的失败再次重复了一种典型的家庭恐惧症。记得父母离婚时,母亲警告我日后得谨慎小心,不要陷入与她相同的婚姻悲剧,因为她母亲就没有逃脱这样的命运,她母亲的母亲也是如此。这会不会是一种遗传病症?会不会是我们的遗传和心理结构对家庭生活的诅咒?几年前,先于克洛艾的一个女朋友曾在一次激烈的争吵中告诉我说,我将永远不会从爱情中得到幸福,因为我“想得太多”。确实如此,我确实想得太多(这些想法足以作为证据),思想于我来说,既是有益的自然力,也是折磨我的工具。也许是因为我的思索,才使我枯燥的分析精神与克洛艾的性格不合,才使我不知不觉之中疏远了克洛艾。我记得曾在牙医诊所读过一本星相学的书,书上警告我说,越是努力想在爱情中成功,事情就越困难。克洛艾的离去应验了这一点:我努力想和她交好,然而由于一个迄今为止尚不清楚的心理宿命,结果只能看着我们分崩离析。我无力正确地行为处事,我触怒了众神,阿弗洛狄忒的诅咒降临到我身上。

9.心理宿命论替代了昔日的爱情宿命论,然而二者不过是同一种思想倾向的两方面。它们都是叙事的方式,在一连串不依时间为序的事件中彼此关联,在善/恶的尺度、英雄或悲剧英雄的标准上得以评价。通过一个曲线图可以说明(见图 20.1),第一个是幸福的故事,类同于一个朝上延伸的箭头,好似我学会了把握世界、理解爱情。

图20.1 英雄故事(爱情宿命论)

图20.2 悲剧英雄故事(心理宿命论)

10.但是克洛艾的离去否定了这幅曲线图,使我明白过去其实很复杂,包含着一个迥然相异的解释,幸福总是伴随着残酷的坠落,是另一个不同的曲线图(见图20.2),我生命的轨迹也许就如一系列的峰尖伴随着一直下降的低槽-一个悲剧英雄的命运,他的胜利总是要付出巨大的代价,以生命的结束而告终。

11.诅咒的本质就是,人在诅咒之下痛苦地煎熬而不知其存在。诅咒是写在个体生命过程中的秘密代码,但又找不到它合理的、预先的表述。俄狄浦斯受到神谕的警告,他将弑父娶母。然而这些警告于事无补,仅仅警醒的是思想着的“我”,却无法制止这编成代码的诅咒的应验。为了逃避神谕,俄狄浦斯被赶出家门,但结果依然逃脱不了与伊俄卡斯特结为夫妻的命运。他的人生是由他人来告知,自己已无法左右。他知道可能出现的结果,他明了危险,然而却无力改变。诅咒战胜了意愿。

12.我为之痛苦煎熬的诅咒又是什么?不是别的,是不能得到幸福的爱情,这是现代社会中最大的不幸。从那浓荫掩映的爱情果园中放逐出来,我被迫在这尘世间游荡,我无法抑制我的强迫行为,致使我爱的人离我而去,就这样一直到我的生命走到终点。我为这不幸寻找一个名称,我发现这名称就包含在对重复性强迫行为的心理分析学解释之中,其定义就是:

……一个起源于无意识的不可控制的行为过程。在这种行为驱使下,主体故意将自己置于痛苦的境地,从而反复体验以往的某次经历,但又不记得这是过去已经发生的事情。相反,他强烈地认为这种境况完全决定于当下的环境。[5]

13.心理分析学令人欣慰之处(如果能够如此乐观地说)在于,它认为我们生活在一个富有意义的世界。哲学不过是白痴讲述的一个毫无意义的故事而已(甚至否定意义本身包含意义)。然而意义从来不是无足轻重的:心理宿命论者的咒语微妙地用为了替代然后,从而确定一个失效的因果联系。我不是爱着克洛艾然后她离我而去,我爱着克洛艾是为了她离我而去。爱她,这痛苦的故事就如一篇涂抹重写的手稿,在文字背后,还有另外一个故事早被书写了。早在几个月甚至几年之前,潜意识中就有一种模式已被仿造。孩子赶走了母亲,或母亲遗弃了孩子,如今孩子/男人重新创造了同样的剧本,演员虽已更换,但情节却依然未变,克洛艾穿上了另一个人穿过的衣服。为什么我竟然选择了她?不是因为她的笑靥,不是因为她活跃的思想,而是因为无意识,因为在这心灵的戏剧中,负责分配角色的导演从她身上发现了一种适合扮演母亲/婴儿剧本角色的性格。她会按照剧作家的要求,带着必需的毁坏和痛苦,适时离开舞台。

14.与希腊诸神的诅咒不同的是,心理宿命论至少承诺,它的诅咒可以被避免。只要自我在痛苦、挫伤、流血、穿刺之后还没有那么地被损毁,只要自我还能规划每一天,更不用说还能安排生活,那么本我是什么,自我也可以是什么。但我的自我失去了所有的复原能力,惨遭飓风的吞噬,苦苦挣扎只想恢复基本的功能。如果我还有力气从床上爬起来,也许我能挪到诊所的病床上,在那里,如同俄狄浦斯到了科洛诺斯一样,开始给自己的苦难一个了结。但是我没有能力集中必要的神志走出屋子,寻求帮助。我甚至不能与人交谈,也不能运用象征手法陈述此事。我无法让他人分担我的苦难,因此苦难肆意蹂躏着我。我蜷缩在床上,窗帘拉上了,最轻微的响声,最微弱的光线都会激怒我。冰箱里的牛奶馊了,抽屉不能一下子打开,都会让我异常气恼。看着一切从我手中悄悄溜走,我得出结论:要重新获得至少是一定程度的控制力,惟一的方法就是自杀。

[1] 卡利班,莎士比亚剧本《暴风雨》中丑陋凶残顽愚不化的奴仆。

[2] 狄俄尼索斯,希腊神话中的酒神。

[3] 特尔斐,古希腊城市,因有阿波罗神庙而出名。

[4] 拉坎(1901—1981),法国精神病学家。

[5] 引自J·赖普兰科和J·B·庞特利斯的《心理分析术语》,卡拉克图书出版社1988年版。

二十一 自 杀

1.圣诞假期翩然而至,随之而至的还有圣诞颂歌、祝福卡片以及第一场雪。克洛艾和我本来计划到约克郡的一家小旅馆度圣诞那个周末的。我桌上的旅游手册介绍说:“修道院的乡间小屋以约克郡温暖宜人的优美环境欢迎贵客光临。您可以在橡木搭建的客厅里,坐在明火壁炉旁聊天;您可以在草地上漫步;或者您只需舒适地待在屋内,让我们为您效劳。修道院的乡间小屋永远为您提供最优质的假日服务。”

2.在那个阴沉的星期五晚上五点钟,圣诞节前两天,我死前几小时,我接到了威尔·诺特的电话:

“我打电话是与你告别的,周末我就要飞回旧金山了。”

“喔。”

“你现在好吗?”

“什么?”

“一切都好吗?”

“一切都好?嗯,是的,可以这么说。”

“听到你和克洛艾的事我很抱歉,真是糟糕。”

“听到你和克洛艾的事我很高兴。”

“你知道了?是的,我们才开始。你知道我一直喜欢她,她打电话跟我说,你们分手了。事情就这样开始了。”

“哦,好极了,威尔。”

“我很高兴听到你这样说。我希望这对我们的关系没有什么影响,因为我不想失去一份真诚的友谊。我一直希望你们俩能重修旧好,我认为你们在一起很合适。不管怎么说,确实很遗憾。你圣诞节准备怎么过?”

“待在家里,我想。”

“看来你真的要遭一场大雪了,总会雪过天晴的,是吧?”

“克洛艾现在和你在一起?”

“克洛艾现在和我在一起?是的,噢,没有,我是说,她这会儿没在这儿。本来在,刚才出去逛商店了。我们说起圣诞饼干,她说她喜欢吃,所以就出去买了。”

“太好了,代我向她问好。”

“我肯定她听到我们的谈话会很高兴的。你知不知道她和我一起到加利福尼亚过圣诞节?”

“是吗?”

“嗯,带她看看这个城市挺好。我们先到圣巴巴拉和我的父母在一起待几天,然后也许去沙漠里或别的什么地方过一段时间。”

“她喜欢沙漠。”

“是的,她跟我说过。好了,我得挂电话了,祝你圣诞节快乐。我还要收拾东西。明年秋天我也许会再来欧洲,不管怎样,我会给你打电话,来看看你……”

3.我走进浴室,把找到的每一粒药片都拿出来放在餐桌上。这一堆阿司匹林、维他命、安眠药,以及几杯止咳糖浆和威士忌,足以让我结束全部的人生游戏。遭爱情抛弃之后,还有什么比自杀更明智?如果克洛艾真是我全部的生命,那么为了证明我的生命里不能没有她,我结束自己的生命难道不是正常之举?如果曾被我声言是我生命意义之所在的人,现在却为一个在圣巴巴拉山沟里有住房的加利福尼亚建筑师买圣诞饼干,而我还一如往日地活下去,这难道不是不诚实?

4.伴随我与克洛艾的分手而至的,还有朋友和熟人给予我的无数陈词滥调的同情:分手也许更好,激情没法永远持续;只要曾经生活过,爱过就很好了;时间将会愈合一切。甚至威尔也试图将其说得稀松平常,就如一次地震或一场雪,是大自然对我们的考验,是不可避免的,不应该将其视为挑战。我的死将会成为对平庸想法的断然否定,我的死将告诉人们,纵使他人早已将其置于脑后,我却不会忘却。我希望能逃脱时光对痛苦的销蚀和减弱;我希望痛苦永远延续下去,以便借烧毁的神经末梢与克洛艾相连。只有通过死,我才能证明自己的爱是多么重要,多么不朽;只有通过自我毁灭,我才能告诉一个厌倦悲剧的世界:爱情无比庄严。

5.目睹此事的人继续生存,履行此事的人行将毁灭。晚上七点,雪还在下着,开始为这城市裹上一层被子,开始为我准备裹尸布。这是我说我爱你的惟一办法,我足够成熟,不会要你因此而责备自己,你知道我是怎么看待罪过的。我希望你喜欢加利福尼亚,我明了那儿的山峰非常秀美,我知道你无法爱我,请理解我,没有你的爱我无法生活下去……遗书(写于延迟的自杀之前)多次易稿:一堆撕碎的信纸堆在我身边。我坐在餐桌旁,裹着一件灰色的外套,旁边只有冰箱的嗡嗡颤动。我猛然抓起一把药片,吞了下去,后来才知道,那是二十粒维他命C泡腾片。

6.我想象在我僵直的身体被发现后不久,克洛艾接待一个警察的情景。可以想见她脸上的震惊,威尔·诺特裹着肮脏的床单从卧室走出来,问道:“出事了,亲爱的?”在崩溃地号啕大哭之前,她回答说:“是的,哦,天哪,是的!”接着会产生最痛心的悔恨和自责-她会责怪自己太不了解我,太残酷,太没有眼光。还会有谁对她如此忠诚,为她奉献自己的生命?

7.众所周知,人类因没有发泄情感的能力而使他们成为惟一能够自杀的动物。一只愤怒的狗不会自杀,它会撕咬惹它恼怒的人或物。但是一个愤怒的人只会在自己的屋子里生气,无言地留下一个纸条,然后射杀自己。人类是一种使用象征和暗喻的生物:我无法表达自己的愤怒,所以我用死亡来予以象征。我结束自己的生命,我认为这是克洛艾在杀死我,但是,我毁灭的只是自身,而非克洛艾。

8.我的嘴现在喷出泡沫,橘黄色的泡泡不断从嘴里冒出来,一遇到空气就爆裂了,把桌子上和我的衬衣领子溅了薄薄的一层橘黄色薄膜。当我静静地观看这酸性的化学景观时,我对自杀后果的矛盾性期待折磨着我,也就是说,我不愿在生存或毁灭之间作出抉择。我只希望向克洛艾表明-用比喻的说法-没有她我无法生存下去。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死亡是一个过于实在的行为,以至我没有机会看到喻体得到解读。由于死亡(至少在世俗的框架中),我无法目睹活着的人看着死去的我,如果不能这样,那么我的举动又有什么意义?想象我死去的图景,我把自己视为看着自身灭亡的观众。然而这无法成为现实,我将只是死去,因此达不到我最终的愿望,即既毁灭又生存。毁灭能够向整个世界,特别是向克洛艾显示,我是多么愤怒;生存能够让我看到我的死对克洛艾的打击,从而缓解我的愤怒。这不是一个生存还是毁灭的问题,我对哈姆雷特的回答是:生存并且毁灭。

9.那些以某种方式自杀的人们也许忘了上面这个等式的后半部分,只是把死亡视为是生命的一种延伸(是死亡之后灵魂的生活,可以观看自己的行动产生的影响)。我蹒跚着挪向厨房洗涤池,我的胃痉挛起来,挤压出泡腾液汁。自杀的快感不在于可恶地杀伤肢体器官,而在于其他人对我的死亡做出的反应(克洛艾在坟墓前哭泣着,威尔眼睛望着别处,两人朝我的胡桃木棺材上撒着泥土)。我忘了杀死我自己,我的生命也就随之消失,从而也无法从自身灭亡的情节剧中获得快感。

二十二 基督情结

1.如果遭遇痛苦有任何裨益,那么这裨益也许就在于,痛苦者可以将痛苦作为他们与众不同的证明(无论怎样有悖常情)。若非为了表明他们有异于那些没有遭受苦难的人,从而有可能比他们更好之外,又还有别的什么原因让他们遭遇这种巨大的折磨?

2.我无法形只影单地在家里打发圣诞节,因此我住进了贝斯沃特路后面的一家小旅馆。我随身带了一个小手提箱和一些书、衣服,但是我既不读书也不穿衣服,而是整天身着睡袍,躺在床上,不停地换着电视频道,看房间送餐菜单,聆听街上传来的零落声响。

3.最初,那种声音与下面交通的嘈杂声混合在一起:车门尖利地关上、卡车离合器换到一挡、风钻在人行道上开掘。然而从这所有的声音中,我开始发现一种迥然不同的声响穿透我脑袋旁边那薄薄的墙板,一波一波地传了过来。我的头靠在油腻腻的床头板上,中间垫着一本《时代》杂志。无论你怎样努力不去听(天知道谁能这样),都可以分辨得出隔壁房间传来的人类交合的声音。“操,”我心想,“他们在操!”

4.人们可以合理地想象一个聆听着人类交媾之声的人会有怎样的反应。如果他是富有想象力的年轻人,那么他会想要与隔壁男人做同样的事,用他诗人般的脑袋,构想那位幸运女人的完美形象-贝雅特丽齐[1]、朱丽叶、夏洛特、苔丝-他自以为她们的尖叫声是他引起的。或者,如果被这种实实在在的情欲侮辱,他也许不去理会,想一想国家大事,把电视的声音开大。

5.但是我的反应则是听之任之-或者更准确地说,除了承认这个事实之外没有任何反应。自克洛艾离去之后,我能做的只是机械地承认。就男人这个词的一切含义而言,我成了一个再也不能产生惊讶的男人。心理学家告诉我们,惊讶是对未预料到的事物的反应。但是一切都在我的预料之中,所以我也就不会对任何事物感到惊讶。

6.我的脑子正想着什么?除了一首歌,什么都没想。那是一首在克洛艾车上的收音机里听来的歌,听歌那会儿夕阳已落到了公路边上:

我恋爱着,甜蜜的爱,

听我叫你的名字,我一点都不害羞,

我恋爱着,甜蜜的爱,

永远不要离开我,我们相爱不罢休。

我陶醉在自己的悲伤中,达到了痛楚的顶点。这时,痛苦得以升华,获得了价值,产生了基督情结。那一对男女交合的声响和欢乐日子里聆听的歌儿一起化为汹涌的泪水,随着我想起自己境况的不幸,奔流而下。然而,我第一次感到这不是愤怒的热泪,而是一种酸甜交加的泪水。这泪水传递着一种信念:不是我,而是那个使我痛苦的人有眼无珠。我一下子欢欣鼓舞,从痛苦的顶峰滑入快乐的山谷。这是一种殉难者的快乐,一种基督情结的快乐。我想象克洛艾和威尔在加利福尼亚旅行,我听见隔壁要求“再来一次”和“再用点力”的声音,沉醉于悲伤的苦酒之中。

7.沉思着圣子的命运,我问自己:“如果一个人能为所有的人理解,那么他会有多么伟大?”我真的还要继续责怪克洛艾不理解我吗?她抛弃我只能更说明她多么缺乏远见,而不是说我有多少不足。她不一定再是天使,我也不一定再是歹徒。因为她太肤浅,不能理解我,所以才会离开我,投入一个三流的加利福尼亚科比西埃[2]怀中。我开始重新解读她的性格,着眼在她那些令人不太愉悦的方面。归根结底,她是一个非常自私的人,她的美丽只是浅薄的外表,蒙住的是更没有魅力的内心。如果她诱使人们认为她值得爱慕,那多半是出于她有趣的谈吐和友好的微笑,而不是真正的爱。对于她,别人不了解的地方我都了解。很显然(尽管以前我没有意识到)她天生就是以自我为中心,相当刻薄,经常不体谅他人,行为轻率,有时还很粗野。当她累得不耐烦,当她武断专行,当她决定抛弃我时,她显得既鲁莽又毫无策略。

8.痛苦使我获得无限的智慧,所以对于她的判断力缺失,我当然可以原谅、同情并且迁就-这样让我感受到无限的放松。我可以躺在一间淡紫色和绿色相间的旅馆房间里,感觉自己充满了美德和伟大。我为克洛艾无法理解的一切而深表遗憾。我咧嘴露出忧郁而会心的笑容,满怀智慧地看着尘世男女的行径。

9.情结只是被曲解的心理学把戏,使每一个失败和耻辱获得相反的意义。为什么将我的情结称为基督情结?我本可以把自己的痛苦视作是少年维特、包法利夫人或是斯万夫人[3]的痛苦,但是这些受伤的恋人都不及基督清白无瑕的美德和无可置疑的善良-在对待他努力去爱的人们的罪恶时。他之所以富有吸引力,不在于文艺复兴艺术家赋予他的泪汪汪的双眼和灰黄面孔,而是因为基督本人是一个和蔼、完全公正和被出卖的人。《新约全书》中的词句,如同我的爱情,是源于一个富有美德而被歪曲之人的哀婉动人故事,他宣讲每个人都要爱周遭众生,却看到他高洁的思想被扔回到他脸上。

10.如果没有一个殉难者作为先驱,难以想象基督教可以取得今天的成就。如果基督仅只安静地生活在加利利,做着五斗橱和餐桌,在生命走到尽头、死于心脏病之前,出版一本薄薄的标题为《我的生活哲学》的书,那么他将无法获得现在的地位。十字架上充满痛苦的死亡,罗马政权的腐朽和残暴,朋友的出卖,所有这些都不可或缺地证明(精神上的多于史实上的):基督与上帝同在。

11.苦难的沃土上自发地培育着美德的情感。苦难越多,美德越多。基督情结纠缠于优越感之中,这是苦难者的优越感,与压迫者那不可抵抗的暴政和盲目相比,苦难者拥有更多的美德。被我所爱的女人抛弃,我把自己的痛苦提升为一种品质(下午三点瘫躺在一张床上,基督钉在十字架上),从而保护自己免受悲伤的折磨,那最多不过是一次世俗爱情的破裂产生的悲伤。克洛艾的离开也许令我伤心欲绝,但至少让我拥有了高尚的道德,虽然被判决去死,但成全我去做一个名垂青史的殉难者。

12.基督情结与马克斯主义处于对立的两端。出于自我厌恶,马克斯主义不让“我”涉身任何愿意接纳“我”的俱乐部。基督情结也让“我”立身于俱乐部的大门之外,但却是出于充分自爱的结果,它声言,因为“我”特殊所以没有被接纳。许多俱乐部天生不喜欢伟大崇高、智慧超群以及感觉敏锐的人们,这无疑显得粗野草率,故而那些人只好或是待在门外,或是被他们的女朋友一脚踢开。我的优越感主要建立在我的孤立和痛苦的基础之上:我痛苦,因此我特殊。我不被理解,但正是因为不被理解,我肯定值得更为深刻的理解。

13.只要避免了自我厌恶,人们必然会赞成软弱递嬗为美德的神秘变化-将我的痛苦演变为基督情结,这当然暗示了一定程度的心理健康。它表明在内心自我厌恶和自我珍爱的灵敏平衡中,自我珍爱现在占了上风。对于克洛艾的背弃行为,我的第一反应是自我厌恶情绪,彼时我还依然爱着她,痛恨自己不能将爱情进行到底。但是我的基督情结已经将等式颠倒过来,认为克洛艾背弃行为说明她只值得被轻视,或至多值得同情(那是基督美德的典范)。基督情结只是一个自我防卫的办法,我并不希望克洛艾离开我,我从来没有这么爱过一个女子。但是既然她已经飞去加利福尼亚,我接受这不可接受的失落的办法,就是去重新发现她曾经的价值无比,只是初识的昙花一现。这明显是一个谎言,但有时当我们遭遇抛弃,陷入绝望,独自一人在旅馆里打发圣诞节,听着隔壁房间里肉体祈福的声音时,我们无力更诚实。

[1]

贝雅特丽齐,但丁《神曲》中理想化了的一位佛罗伦萨女子。

[2] 科比西埃(1887—1965),瑞士建筑师、城市规划师。

[3] 斯万夫人是马塞尔·普鲁斯特(1871—1922)的小说《追忆逝水年华》中的人物。

二十三 省 略

1.有句阿拉伯谚语说,灵魂以骆驼的缓慢步伐行进。当既定了时间表的现实以无情的动力迫使我们前行时,我们心之所在的灵魂却饱含怀旧,担负着沉重的记忆跟在后面。如果每一次情事都给骆驼增加一点背负,那么可以想见,巨大的爱情负担会令灵魂举步维艰。在灵魂最终能卸去记忆的重担之前,克洛艾险些杀死了我的骆驼。

2.我对现实的所有欲望都随她的离去而消逝。我生活在怀旧之中,不停地回首和她共度的时光。我的眼睛从没有真正睁开,只是向后,向记忆深处回眸。我宁愿让余生跟随骆驼行走,若有所思地穿越记忆的沙丘,休憩在迷人的绿洲,翻阅往日的快乐时候。现在时已毫无意义,过去时才是惟一的适宜。除了嘲弄地提醒我想起那个离去的人儿,现在时还何用之有?除了她的离去随之而来的更多伤痛,未来还有什么?

3.当我沉溺于记忆深处时,有时我会忘却这没有克洛艾相伴左右的“现在”,会幻想我们从没有分手,仍然相依相随,好像我随时可以打电话给她,提议去奥第恩看场电影,或是到公园里散散步。我选择无视她已经在加利福尼亚南部一个小镇与威尔情订终身,思想从事实身边溜走,投靠幻想,幻想充满狂欢、爱情和笑声的田园诗般的时光。然后,我会被猛然拉回没有克洛艾的现在。当电话铃声响起,我走过去接听时,我会发现(仿佛第一次才发现,有着初次的切肤之痛)浴室里克洛艾曾经放发刷的位置如今空空如也。那发刷的消失犹如心头的伤口,在残忍地提醒我:她已经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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